撰寫《貨幣戰爭》的挑戰之一在於講述始於2010年的戰爭故事。畢竟,書中敘述的第一次貨幣戰爭從1921年到1936年,持續了十五年,而第二次貨幣戰爭從1967年到1987年,持續了二十年。如果這一模式不變,新的貨幣戰爭可能延續到2020年或是更久。試圖在2011年寫這個故事看起來有點太早了。
我的方法是專注於國際貨幣系統的潛在動力學。通過提供對系統結構的理解,我給予讀者們合適的方法來評估今後的事件。事實上,理解動力學的好處是,你無需水晶球就可以預卜未來。對貨幣戰爭動力學的理解,使我們能夠高瞻遠矚,透過市場的混亂、反覆無常和政治風險的迷霧看清前景。
就本書的主題而言,我的分析和預測得到了支援。第八章提到,「對歐元的生存已無懸念」。鑑於2011年對歐元命運的高度憂慮,這在當時似乎是一個令人驚訝的預測,但它被證明是正確的。請注意歐元即將崩潰、希臘將被驅逐出歐洲貨幣系統和德國正在印製新版本的馬克以便歐元廢棄後使用的流言蜚語。看來我們似乎匪夷所思地預測了歐元仍然會完好無損,寫作本書後記時,1歐元的價值仍為1.30美元,幾乎與2011年1月危機的最後階段開始時完全一樣。歐元活了下來。
這個預測就是來自對更大動力學的理解。如本書所述,美國和中國都有自己的理由削弱其貨幣,或至少保持其不升值。歐洲依賴美國和中國的流動性和投資,以保證其經濟渡過難關。美國和中國都希望歐元強勢,並擁有金融力量促使其發生。基於這些原因,很容易看出為什么歐元能一直保持強勢。
《貨幣戰爭》也敘述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在二十國集團首腦的授權下,作為事實上的世界央行的權力之擴張。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力求其成員國所謂特別提款權的借貸能力的巨大擴張。在過去的一年裡,這一趨勢持續並擴大了。
2012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實際上提取了它的一部分信貸資金參與對希臘的救助,並建立了一道金融防火牆,降低了危機向西班牙、法國和義大利擴充套件的可能性。現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更接近於真正的中央銀行,其擴充套件的資產平衡表的負債部分是特別提款權票據,而資產部分是主權票據。這一平衡表會隨著防火牆所需規模的擴大而繼續。
當一個危機出現時,無論它是在歐洲即時滾動的,還是另一種如2008年的恐慌,各國央行和全球精英的自然選項,便是印鈔以及國際貨幣系統具有流動性。然而,主要央行——美聯儲、歐洲中央銀行、中國人民銀行、英格蘭銀行和日本銀行——已經為多年來的印鈔、槓桿化以及低質量和低流動性的債券所累。世界上剩留的僅有主要淨資產平衡表隸屬於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因此,在可預見的未來,每一場重大的金融危機,將涉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特別提款權的某種資產平衡表擴充套件和貨幣印製,因為它是新的流動性的唯一來源。這是今後幾年裡另一種會出現的金融動力學。
在這些和其他主題——中國對黃金的索求、俄羅斯在自然資源方面的主導地位和美國的持續衰退——方面,本書是對國際金融前景的一份良好導引。然而,在過去的一年裡有一些重要的發展,其中最重要的是公開的金融戰爭的到來。貨幣戰爭一般涉及對經濟優勢的爭奪,但並無真正的敵意。2012年,我們看到了用貨幣作為武器的真實戰爭的出現。
三十多年來,美國對伊朗實施過不同型別的禁運,最近,隨著伊朗接近於掌握鈾濃縮以及核武器製造,禁運的節奏加快,範圍擴大。美國於2012年2月5日投放了針對伊朗的終極金融武器:銀行接到指令,如果它們與伊朗的中央銀行有業務往來,將被禁止使用美元結算系統。
這一禁令使得伊朗擁有的美元很快耗盡。需要用美元購買進口商品如手機和電腦的商家,無法獲得美元,除非通過黑市。美元稀缺引發伊朗里亞爾在幾天內對美元貶值40%。這意味著商家們必須將商品的里亞爾定價翻倍,以獲得補充進口商品庫存所需的美元。
價格上漲為伊朗經濟的諸多方面注入了超級通脹,並引發了銀行擠兌,因為儲戶急於提取他們的存款,以便轉換為硬資產尋求保護。伊朗銀行大大提高了存款利率以安撫儲戶停止擠兌。與此同時,伊朗政府對美元的黑市交易實施嚴懲,最高判處死刑。
通過將伊朗完全擠出美元結算系統,美國在短短幾天內造成了貨幣崩潰、超級通脹和利率飆升。這些事件將導致伊朗大城市居民的深深不滿,他們與巴黎和東京的人們一樣熱愛和享受著移動裝置和搖滾樂。雖然事件發生在伊朗議會選舉幾周前也許並非巧合,但選舉如常進行,民眾們也沒什么明顯的不滿。
不過美國的制裁措施有一個巨大的漏洞。那就是存在著其他結算系統,包括那些在歐洲的歐元交易結算系統。在更高的水平上,主要貨幣的支付,幾乎都通過位於布魯塞爾的swift(環球同業銀行金融電訊協會)進行。伊朗可以繼續用歐元、日元或瑞士法郎通過相應的銀行甚至是swift支付,即使它被排除在美元結算系統之外。
2012年3月,美國成功地迫使swift的董事會將伊朗的銀行排除出它的系統。現在伊朗似乎真的被隔絕了。整個伊朗的銀行系統,包括中央銀行,都不能與它的國際貿易伙伴進行結算。比方說,伊朗無法對它的原油出口正常收款,也無法對精煉產品如汽油的進口,以及小麥和其他糧食的進口付款給對方。
就像總會發生的那樣,一旦實施經濟禁運,走私活動便開始猖獗起來。早就有一條從迪拜穿越波斯灣到伊朗各港口的走私消費品的貿易通道。近來,又出現了一種新的兌換模式以獲得支付迪拜走私者所需的美元。
在鄰近的伊拉克,其中央銀行有大量來自石油出口的美元。常規上,伊拉克央行會拋售部分美元以交換其貨幣第納爾,從而維持其匯率以保證伊拉克的進口需求。伊拉克的投機商人很快就發現,他們可以將第納爾換成美元,然後走私美元到伊朗以黑市價格換取里亞爾,再將里亞爾以官方價格兌換為更多的第納爾,這是典型的套利行為,雖然風險很大,必須提防不被伊朗政府發覺。2012年2月禁運收緊後,這種伊拉克式兌換立即成為在伊朗獲得美元的有限資源。
儘管如此,走私者和套利者只能彌補伊朗因禁運而損失的全球貿易的一小部分。伊朗需要更實在的解決方案,很快解決方案就出現了。
2012年3月,伊朗聯絡其主要的貿易伙伴——中國、印度和俄羅斯,試圖發展一種不涉及美元和swift結算的貿易金融機制。其中有些想法涉及簡單的以貨易貨,伊朗可以用原油交換印度的黃金,或者用黃金交換俄羅斯的小麥。伊朗也可以與某些國家建立不涉及swift的雙邊銀行關係。例如,伊朗原油的印度進口商可以將盧比存入印度銀行的某個伊朗賬戶作為付款。伊朗在使用這些盧比上可能會有侷限,但這畢竟是一種美國無法禁止的付款方式。
一種更大膽的解決方案是暗地裡繞過swift,將大量的硬通貨存入中國和俄國的銀行。這些銀行不露聲色地成為伊朗的代理,經由swift代其收取和支付不同的貨幣,包括美元,而無須告知相關方面。這類交易違反了swift規定的應告知收益第三方身份的規則,然而,swift沒有足夠的能力發現並核實這類違規。swift甚至不想知道這類交易,因為它本身就對這種制裁缺乏熱情,只不過是為了敷衍美國罷了。
美國領導的對伊朗的金融戰爭是典型的「承諾必須慎重」。一開始,美國的禁運被證明十分有效,引發了伊朗的貨幣崩潰、通貨膨脹和高利率。但伊朗太強大,它的原油對國際貿易太重要,因此不可能長期被孤立於世界之外。替代性的支付渠道幾乎立即出現,其中包括走私、以貨易貨、雙邊付款和隱蔽行動。
替代支付還導致了一個意料外的後果。亞洲國家和金磚五國——巴西、俄羅斯、印度、中國和南非,開始尋找如何擺脫1944年以來美元的世界霸權地位。
2012年3月晚些時候,金磚五國舉行了一次峰會,研究建立一家新的多邊銀行,以便新興市場中的借貸和支付,同時創造一種不同於美元的貨幣以作為交換媒介。金磚五國中的俄羅斯、印度和中國,早就積極參與了為伊朗安排替代支付。這也是自2009年以來,這些國家對於美國財政部和美聯儲使美元貶值,以及美元作為優等儲備貨幣地位強烈不滿的一種表露。人們很容易看到,這一支付同盟擴大了,還包括了馬來西亞、哈薩克和土耳其。
美元的替代物,如歐元及其前身,存在有幾十年了,但它們的成功大部分基於一個開放的資本賬戶和兌換美元的便利性。金磚五國倡議的是一種新的東西——支付系統和一種貨幣,它無須轉換為美元,反而使美元無關緊要,至少在參與國家的交易中。
這一連串事件,從對伊朗的制裁到金磚五國的反應,同本書開始兩章敘述的2009年五角大樓的金融戰爭演習十分相似。所有這些新近的發展,從特別提款權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功能擴充套件,到金磚五國建立一種全新貨幣的努力,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對美元貶值的不滿以及尋求新的流動性和穩定性的需求。
目前沒有任何跡象表明,貨幣戰爭會在短期內結束。美國財政部和美聯儲繼續努力使美元貶值。世界繼續批評美國並尋找其替代物。中國位於通貨膨脹和失業率上揚的兩難之間,這有可能促使人民幣貶值以創造出口相關的就業機會。由於緊縮造成了歐洲外圍社會的動盪,要求歐元貶值的呼聲也將時有所聞。這些彼此競爭的訴求無法調和,將在未來引起壓力和變數的增加。《貨幣戰爭》是對過去的一個總結,但更是對未來的一份指南。通向混沌的旅途,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