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終曲——紙幣、黃金或混沌?

「我只想向大家明確地說明,我們的政策一直並將永遠是……堅挺的美元是我們作為一個國家的利益所在,我們永遠不會採取以下策略:以犧牲貿易伙伴為代價,試圖削弱我們的貨幣以獲得經濟優勢。」

美國財政部長蒂莫西·f·蓋特納

2011年4月26日

「不,他們不能判我私造貨幣的罪名,我就是國王。」

威廉·莎士比亞,《李爾王》

極少有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或全球央行的經濟學家或政策制定者,會接受前一章以複雜性為基礎的「金錢即能量」的模型。雖然物理學和行為科學基礎紮實,但主流經濟學家卻並不太歡迎跨學科的方法。中央銀行家們的模型中沒有美元的突然崩潰。然而主流經濟學家和中央銀行家們都很清楚,美元疲軟和新貨幣戰爭所引起的國際貨幣穩定性風險。採用從傳統到前沿的一系列觀點,我們可以預測美元的前景——姑且稱之為美元末世四騎士。按破壞性的順序從小到大,它們分別是:多種儲備貨幣、特別提款權、黃金與混沌。

多種儲備貨幣

一個國家的儲備就像一個人的儲蓄賬戶。個人從工作中獲得收入,並持有各種形式的債務,但保有一定的儲蓄以為今後或緊急情況下使用。這些儲蓄可以用來投資股票和期貨,或存入銀行。一個國家對其儲備可以有相同的選擇。它可以用主權財富基金投資股票或其他的資產型別,或保留一部分用於流通票據或黃金。流通票據可以是用不同貨幣計價的債券,每種貨幣都可以稱為儲備貨幣,因為各國用它們來投資並將其儲備多樣化。

自從1944年佈雷頓森林體系出現以來,美元一直是最主要的儲備貨幣,但是,它從來不是唯一的儲備貨幣。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有一個全球資料庫,顯示各國官方儲備組成中包含美元、歐元、英鎊、日元和瑞士法郎。近期資料顯示,美元佔已知儲備的61%以上,剩餘的組成部分中,歐元剛剛超過26%。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報告,過去十年裡美元佔比緩慢但穩步下滑;2000年,美元佔儲備總額的71%。美元儲備的這種下滑是規則的而不是大起大落的,這與歐亞之間和亞洲內部的貿易擴充套件相一致。

美元在國際貿易和儲備佔比中的弱化趨勢提出了一個問題,當美元不再佔主導地位,而只是幾種儲備貨幣之一時會發生什么?美元主導地位的轉折點是什么?是佔總儲備量的49%,還是美元與第二大儲備貨幣(可能是歐元)佔比相當之時?

貝里·艾辛格林是這個領域中的傑出學者,他也是世界正在等待多種儲備貨幣格局的主要支援者。在一系列的學術論文和最近頗為熱門的書籍和文章中,艾辛格林和他的合作者指出,1944年美元突然起到主要儲備貨幣的作用,實際上並非是佈雷頓森林體系的結果,而是早在1920年代中期就發生了。他還指出,主要儲備貨幣在美元與英鎊之間的轉變,是在英鎊於1920年代失去主導地位時發生的,但在1933年羅斯福的美元貶值後又被逆轉了。有證據表明,多種儲備貨幣的世界不單是可行的,而且已經在第一次貨幣戰爭中實現了。

艾辛格林的結論是,多種儲備貨幣和沒有單一主導貨幣的世界,可能再次成為一個前景。這次,吸引公眾注意的是美元和歐元,而不是美元和英鎊。這種觀點也隨時間開啟了進一步改變的大門,最終人民幣將加入美元和歐元,共同起到主導作用。

在艾辛格林樂觀的解釋中,我們缺乏的是一種系統性支柱——如美元或黃金——的作用。美元和英鎊在1920年代和1930年代用於交易場所,無論什么時候,至少其中有一個是與黃金掛鉤的。事實上,美元和英鎊可以相互替代,因為它們都是與黃金掛鉤的。有時確實會發生貨幣貶值,但每次貶值後,其與黃金的掛鉤均會被重置。在佈雷頓森林體系確立後,這一支柱由美元和黃金構成,自1971年以來,美元是主要的儲備貨幣。戰後,世界上總需要有一個參考點,從未有過使用多種紙質儲備貨幣而無一種支柱的情況發生。結果是,艾辛格林的世界是一個儲備貨幣漂移的世界。不只是一家中央銀行如美聯儲可以濫用職權,若干家央行都可以做同樣的事情。在這種情況下,不會有作為避風港的安全的儲備貨幣,市場將更加動盪和不穩定。

在艾辛格林的看法中,有一個關於區域貨幣集團的令人不安的變數,其中居區域性主導地位的是美元、歐元、人民幣,也有可能包括在東歐和中亞這些區域有影響力的俄羅斯盧布。根據複雜系統中眾所周知的自組織模型,這樣的集團會自發地出現。區域貨幣集團可能很快就變成區域貿易集團,從而使全球貿易減少,這無疑與艾辛格林這類多種儲備貨幣倡導者所設想的恰好相反。

艾辛格林預期,在多種儲備貨幣中會出現所謂的良性競爭。他所稱的不健康的競爭模式和功能障礙,被經濟學家們稱為「競次」。當主導的中央銀行通過網路效應並同時藉助印鈔濫用儲備,從而鎖定其在區域中的主導地位時,這種情況有可能出現。對於多種儲備貨幣模式倡導者的最佳建議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缺乏黃金或單一的貨幣支柱,是一種未經試用檢驗的模型。可能正是因為缺乏支柱,儘管美元困難重重,但它仍然繼續佔據著主導地位。

特別提款權

國際貨幣體系中也許沒有其他特點會像特別提款權那樣,對於非專業人士而言始終籠罩在神秘和混亂中。其實不應如此,因為特別提款權是一種簡單的工具。特別提款權是世界貨幣,受控於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無須任何支援,可隨意印刷。一旦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發行了一份特別提款權,它就會舒舒服服地待在接收人的儲備賬戶中,與其他儲備貨幣相同。在國際金融中,特別提款權體現了1985年熱門電影《橫財就手》中的心態。

專家們反對使用「貨幣」這個詞來描述特別提款權。畢竟,個人無法得到它,如果你走進一家酒店,試圖用特別提款權買幾瓶葡萄酒,是不會成功的。然而,特別提款權確實在許多方面滿足了傳統的貨幣定義。特別提款權是價值的儲存,因為國家保留其儲備的一部分作為特別提款權計價的資產。它也是交換媒介,因為有貿易赤字或盈餘的國家,可以使用特別提款權計價的工具,與其他國家結算它們本地貨幣的貿易差額。最後,特別提款權是一個國際計賬單位,因為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用特別提款權單位來記錄其會計賬目與資產負債表。特別提款權與貨幣的不同,在於公民和企業在私人業務中不能使用它。不過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內部,已在籌劃建立這樣一個私人市場。

另一個反對把特別提款權作為貨幣的理由基於以下事實:特別提款權被定義為一籃子其他貨幣,如美元和歐元。持有這一觀點的分析家說,特別提款權並沒有獨立於籃子內貨幣的價值或目的,因此不是單獨的貨幣形式。這並不正確,理由有兩個。第一個理由是,特別提款權的發行數量不受籃子內基礎貨幣數量的限制。那些基礎貨幣是用來計算特別提款權的價值,但不是用來限制其數量的——特別提款權的潛在發行數量不受限制。這給予特別提款權一個不與籃子裡的貨幣掛鉤,即「浮動」的數量。第二個理由是,籃子本身是可以改變的。事實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正在計劃改變它,以減少美元的作用並增加人民幣的作用。這兩個元素——不受數量限制的發行以及變化的籃子,使得特別提款權作為貨幣在國際金融中的作用,在任何時刻都獨立於一籃子貨幣中的任何一個。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在1969年國際貨幣危機中創造了特別提款權。經常性的匯率危機,猖獗的通貨膨脹和美元貶值,使得全球流動性和許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成員的儲備頭寸備受壓力。1969年和1981年間,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發行和分配了若干特別提款權,但是數量相對較少,按2011年4月的兌換率相當於338億美元。此後的二十八年間,沒有發行特別提款權。有趣的是,1969年的最初特別提款權以黃金的重量定值。黃金特別提款權於1973年被放棄,並用紙質貨幣籃子的特別提款權來代替,一直沿用至今。

2009年,緣起於2008年的恐慌和隨後金融機構和消費者在資產負債表去槓桿化時所產生的損失,令世界再次面臨極端的流動性短缺。世界迫切需要貨幣,於是國際貨幣系統的領導者在1970年代的指令碼中尋找答案。這一次的努力,並非來自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本身,而是出自於二十國集團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作為全球性貨幣政策的工具。這次的特別提款權數額巨大,按2011年4月的兌換率相當於2890億美元。這一次全球性的救急印鈔幾乎沒有受到任何金融出版物的注意,因為它們當時正忙於報道股市和房產價格的崩潰。然而,這是二十國集團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推動特別提款權替代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一個新的共同努力的開始。

美元、歐元和人民幣不會在新的特別提款權的全球貨幣制度下消失;它們仍將在純粹的國內交易中使用。美國人仍會用美元購買牛奶或汽油,敘利亞人也可以用敘利亞鎊做同樣的事情。然而,在全球的重要交易如國際貿易發票、國際銀團貸款、銀行救助和國際收支結算中,特別提款權將是新的世界貨幣,而美元將是其從屬部分,受制於二十國集團的指令從而定期貶值和降低在貨幣籃子中的份額。

除了直接印製特別提款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已把特別提款權的借貸能力從危機前的水平翻了一番以上,從(相當於)2500億美元上升到2011年3月5800億美元的新水平。借貸能力的這一擴充套件,是通過成員國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貸款實現的,後者用特別提款權票據作為交換。這種借貸的目的,是為了使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能給予處於窘境中的成員國一定的貸款。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現在處於這樣的地位:在二十國集團的領導下,作為其事實上的董事會,以特別提款權為貨幣形式,實施中央銀行的兩個關鍵功能——創造貨幣並充當最後的借貸人。1969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建立人的遠見,已在更廣大的範圍裡收穫頗豐。全球性的中央銀行指日可待。

即使有這些擴充套件的發行和借貸設施,特別提款權仍遠不能取代美元作為國際主要儲備貨幣的地位。為了使特別提款權成為儲備貨幣,持有者將需要一個巨大的可流動的共同資金池,其中有可供投資的不同期限的資產,以便他們將餘額投資以保值和增值。這就需要有公共的和私人的工具,一級交易商網路以及提供流動性和槓桿化衍生品的特別提款權債券市場。這樣的市場會在長時間裡零星出現;然而,因為其他的流動資金來源枯竭,二十國集團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沒有時間等待。2011年,美聯儲面臨著由其單獨提供全球流動效能力的極限。此時,人民幣尚未能承擔外匯儲備貨幣的角色。歐元則有它自己的問題,源於外圍成員國的主權債務危機。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需要加速特別提款權的推行,需要某種路線圖。2011年1月7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提供了這樣一張路線圖。

在題為「提高國際貨幣的穩定性——特別提款權的作用?」的文章中,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提出了建立流動性特別提款權債券市場的一張藍圖,用特別提款權替代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先聲。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文章確定了兩種潛在的特別提款權債券發行人,世界銀行和區域發展銀行,以及潛在的買家,主權財富基金和全球性公司。文中包含了對債券的到期結構和定價機制的推薦,以及清算、結算和融資的詳細示意圖。文章建議,隨著時間的推移,更改特別提款權籃子以提高人民幣的權重並降低美元的權重。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研究對這項任務的速度和隱蔽性持樂觀態度。「經驗……建議,這一過程可能相對較快,且不需要涉及重大的公眾支援,」它如此陳述。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並未試圖掩飾其意圖,它解釋說:「這些證券可能構成全球性貨幣的一個胚胎。」該文還列出了特別提款權貨幣的印製時間表,稱每年2000億美元的特別提款權發行,會讓全球貨幣有一個良好的開端。

私人組織和學者也在這場討論中作出了貢獻。諾貝爾獎得主約瑟夫·斯蒂格利茨領導下的一組跨國經濟學家和央行行長,建議可以將特別提款權發行給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成員國,然後存回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以資助其貸款計劃。這將加速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擔當全球央行的角色,甚至比它自己建議的更快。除了已有的貨幣發行人和最後借貸人的功能,再增加接受存款的作用,將使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成為實際上的全球央行,只是沒有名分而已。全球央行和世界貨幣的崛起,將使美元和美聯儲自然地處於從屬地位。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以上所推崇的一切,是全球權力精英對於貨幣戰爭和美元潛在崩潰的回答。特里芬難題將一勞永逸地解決,因為不再有單一國家承擔提供全球流動性的重任。現在,貨幣可以在全球印製,不受主要儲備貨幣發行者需要貿易平衡的約束。

最重要的是,從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角度來看,其印鈔業務不受民主監督或問責。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制訂全球特別提款權貨幣計劃時,還提出增加中國的投票權重,並減少法國、英國和荷蘭等國家的投票權重。有趣的是,這種新的投票安排,使得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前二十名成員更接近於二十國集團的國家名單。兩組二十國並不完全相同,但很快會趨向一致。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反民主傾向十分明顯,這被稱為「政治考量」。特別提款權藍圖要求任命一個「傑出專家諮詢委員會」,就新的特別提款權系統中的發行數量提供指導。這些「傑出專家」也許將遴選於導致2008年國際貨幣系統瀕臨毀滅的同一批經濟學家和央行行長。無論如何,都不會有民主社會里的公開聽證會和新聞監督,一旦指定就可以秘密運作。

約翰·梅納德·凱恩斯有一句名言:「沒有比濫發貨幣更精妙且更有把握地破壞社會存在基礎的手段了。這一過程調動經濟法則中的所有隱藏力量來進行毀滅,其實施方式百萬人中無一能判斷。」如果百萬人中無一能理解貨幣貶值,也許千萬人中無一能瞭解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內部運作。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實施其特別提款權取代美元的計劃之前,我們是否能對這些內部運作有一個更全面的瞭解,尚有待觀察。

歸根結底,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在其藍圖中宣佈的特別提款權計劃是一種權宜之計,而不是解決方案。它建立新的法定貨幣來對抗迫在眉睫的法定貨幣制度的失敗。它將紙幣的問題用一種新的紙幣掩蓋起來。

然而,該計劃有兩個致命缺陷。首先是時機——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新特別提款權方案能在下一次金融危機出現之前實施嗎?創造一種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所設想的新貨幣,至少需要五年,也許會更久。由於美國不斷增長的預算赤字、歐洲未解決的主權債務危機和中國的資產泡沫,世界未見得能在貨幣體系崩潰之前廣泛運用特別提款權。

其次是美國的作用。美國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擁有足夠的投票權以停止特別提款權計劃。2009年以來,特別提款權的印製和借貸的擴充套件是在美國的合作下完成的,契合歐巴馬政府對於多邊而不是單邊解決全球問題的偏愛。一個新的美國政府可能會採取完全不同的觀點,而且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替代美元的戰略很可能成為新一屆總統競選的話題。但目前來看,特別提款權是全球貨幣獎池中生氣勃勃的強大競爭者。

迴歸金本位

與國際金融的其他主題相比,黃金更容易產生慷慨激昂的爭論,既有擁護的也有反對的。金本位的反對者很快就會引用凱恩斯的老話,說黃金是一個「野蠻人的遺蹟」。傳奇投資者沃倫·巴菲特說,全世界所有的黃金合在一起,也只是一大塊閃閃發光、沒有產出和收入潛力的金屬。當權派人物羅伯特·佐利克只是在2010年11月的講話中提到了「黃金」一詞,就幾乎使精英們當場暈倒,儘管他離開呼籲金本位還差著十萬八千里。一般對於精英們而言,提倡黃金被認為是愚蠢和腦子進水了,出自那些不欣賞現代貨幣供應「靈活」和「擴張」好處的笨蛋們。

在提倡黃金者眼中,現代中央銀行家就像魔法師一樣,無中生有地變出貨幣,稀釋了勞動階級的血汗儲蓄。對立雙方的立場相差如此之遠,很難想象其他的金融議題中會有類似的狀況。

不幸的是,擁護者和反對者根深蒂固的立場,扼殺了黃金在21世紀貨幣體系中發揮作用的想法。黃金的穩定性已經得到證明,而貨幣供應管理中必須保有一定的自由度,出於意識形態的考慮,人們不願意將兩者協調,以應對危機和糾正錯誤。但事實上早就需要這樣一種協調了。

黃金不是日用品。黃金不是投資。黃金是最出色的貨幣。它是真的稀缺——歷史上產出的所有黃金,堆在一起大致相當於一個每邊為20米的立方體,大約有一個郊區小辦公樓那么大。新開採的金礦供應以相當緩慢和可預測的速度增長,每年約1.5%。這太過緩慢而不容許有多少通貨膨脹;事實上,溫和的持續通貨緊縮是金本位最有可能的結果。黃金的密度很大;相當重量的黃金可以被壓縮在與其他金屬相比小得多的空間內,以作為基礎貨幣。黃金的化學性質穩定,是具有固定性質的一種元素,在週期表中的原子序數為79。石油或小麥這樣的大宗商品可以在許多層級上用來支援貨幣供應,但其使用要複雜得多。黃金不會生鏽或玷汙,實際上不可能被銷燬,除非用特殊的酸或炸藥。它的延展性強,容易製成硬幣和條塊。最後,它是比任何競爭對手都有更久遠記錄的一種貨幣——五千年以上,這顯示了它對於許多文明和文化在不同環境中的效用。

鑑於其稀缺性、耐用性、穩定性和其他屬性,將黃金作為貨幣的提議似乎十分有力。但是現代的中央銀行家和經濟學家們並不屑於將黃金視為貨幣的一種形式。其緣起可以追溯到第一次和第二次貨幣戰爭,以及大蕭條和佈雷頓森林體系的破裂。研究大蕭條的領軍學者本·伯南克,美聯儲主席,是反對將黃金作為貨幣本位的最強大對手之一。要將論辯向前推進,黃金鼓吹者們需要考慮並最終駁倒他的觀點。

伯南克對黃金和大蕭條的研究,首先引用了彼得·特明(大蕭條研究的領軍學者之一)、艾辛格林和其他人著作的大段文字,以說明1924年到1936年間金匯兌本位與世界經濟整體之間的聯絡。伯南克總結如下:

廢棄金本位的國家能夠刺激其貨幣供應和價格水平,並在一段延遲後做到了;保留金本位的國家將被迫進一步通縮。壓倒性的證據顯示,那些廢棄金本位的國家從衰退中復甦的速度,要比保留金本位的國家更快。事實上,沒有一個保留金本位的國家有重大的經濟復甦。

經驗證據證實了伯南克的結論,但這些證據只是說明所有貨幣戰爭的核心是以鄰為壑式的。與上面所述一樣,我們可以指出以下也成立的事實:如果一個國家侵略和掠奪了另一個國家,它將更富裕而受害者將更貧窮。問題在於這是不是一種理想的經濟模型。

1931年如果法國與英國同時脫離金本位,英國相對於法國的優勢就會消失。事實上,法國等到1936年才實行貶值,這讓英國在此期間從法國竊取了增長。結果沒什么可驚訝的——事實上,完全是可以預計的。

今天,在伯南克的指導下,美國正在努力實施英國在1931年所做的事情——貶值。伯南克成功地在絕對基礎上將美元貶值,黃金價格多年來的上漲便是證據。然而,他使美元相對於其他貨幣這一相對基礎貶值的努力更加持久。美元相對於其他貨幣波動,但沒有明顯地對所有貨幣一致貶值。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主要貨幣都對黃金貶值。結果是全球性的大宗商品通脹,以鄰為壑被貧窮世界所取代。

為了支援其將大蕭條的嚴重性和長期性部分地歸咎於黃金的觀點,伯南克發展了一個六要素模型,以此說明央行創造的國家基礎貨幣,銀行體系創造的更大的貨幣供應,黃金儲備的數量和價格,以及外匯儲備之間的關係。

伯南克的模型就像是一個倒置的金字塔,黃金和外匯在底部,美聯儲創造的貨幣在黃金之上,由銀行創造的更多貨幣在頂部。訣竅是擁有足夠的黃金,使得倒置的金字塔不會傾側。直到1968年為止,美國法律規定了金字塔底部的黃金的最低數量。大蕭條時期,按一個固定美元價格計算的黃金價值,必須至少等於40%的聯邦貨幣,但沒有規定最高數量。這意味著即使黃金的供應量增加,美聯儲的貨幣供應量也可以收縮。當銀行家們去槓桿化時就會發生這種情況。

伯南克觀察到:

金本位國家的貨幣供應量——如天真的金本位觀點所建議的,遠低於貨幣化黃金的價值——常常是黃金儲備價值的很多倍。在1930年代,貨幣黃金總庫存持續增長;因此,可以觀察到……貨幣供應量的急劇下降,完全歸因於平均貨幣-黃金比的收縮。

即使在充足的黃金儲備下,貨幣供應量仍然可能收縮,伯南克對此給出了兩個原因。第一個涉及央行的政策選擇,第二個涉及儲戶和私人銀行家對金融恐慌的反應。基於這些,伯南克總結說,在金匯兌本位下,存在兩個貨幣供應的均衡點。一個在信心高漲和槓桿比擴張時存在。另一個在信心低落和槓桿比收縮時存在。當缺乏信心而通過去槓桿化導致貨幣收縮時,這個過程可能進一步降低信心,導致銀行資產負債表進一步收縮,以及支出和投資下降。伯南克總結道:「因為對其自我確認期望的脆弱,金本位似乎相當類似於一個……缺乏存款保險的銀行系統。」這又是默頓式的自我實現預言。

對伯南克、艾辛格林、克魯格曼和自1980年代以來自成一統的一代學者而言,這就是確鑿的證據。黃金是貨幣供應的基礎,因此黃金是當需要更多貨幣時對貨幣擴張的限制因素。這裡有分析的和歷史的證據,支援艾辛格林的驗證和伯南克的模型,即黃金是造成大蕭條的重要因素。在他們的心目中,這些證據表明,是黃金促成了大蕭條,越先脫離金本位的就越先復甦。從此,黃金喪失了作為貨幣工具的信譽。結案。

儘管在這點上大家看法一致,但是反對黃金的學術觀點有一個重大缺陷。反對黃金的觀點與黃金本身無關;它與政策有關。我們可以通過伯南克的模型來看,從而考慮大蕭條背景下的替代情景。

例如,伯南克考慮了基礎貨幣與黃金和外匯總儲備的比例,有時稱為覆蓋率。在1930年代初,黃金流入美國,美聯儲原本可以讓基礎貨幣供應量擴張至黃金價值的2.5倍。但美聯儲並沒有這么做,實際上相應減少了貨幣供應量,從而部分地抵消了黃金流入的擴張性影響。所以這取決於美聯儲的政策選擇。減少貨幣供應量與否,無論與黃金是否有關都可能發生,因此,這是一種與黃金供應量無關的政策選擇。將貨幣供應緊縮歸咎於黃金,無論在歷史上和分析上都是錯誤的。

伯南克指出,1930年代初銀行業的恐慌,以及銀行和儲戶們的傾向性,使得廣義貨幣供應量與基礎貨幣間的比例減少。反過來,相對於外匯,銀行家們更偏愛用黃金作為其儲備。這兩種觀察在歷史上都是正確的,但與黃金本身沒有必然的聯絡。廣義貨幣供應量與狹義貨幣供應量之比並不需要涉及黃金基礎,而且隨時都可能發生——事實上已經在2008年恐慌後發生了。中央銀行用黃金替代外匯,代表了各國央行的另一種政策選擇。各國央行同樣也很容易表現出相反的偏好,增加外匯儲備。

除了對伯南克特定歷史分析的反駁,各國央行可以在1930年代採取許多行動來緩解不受黃金約束的銀根緊縮局面。美聯儲可以用新印刷的美元購買外匯,相當於現代中央銀行的貨幣互換額度行動,從而將美國和外國的儲備頭寸都加以擴張,以便支援創造更多的貨幣。1960年代創造的特別提款權要解決的,正是1930年代的儲備不足問題。如果1930年代型別的全球流動性危機再次出現,就可以發行特別提款權以提供外匯兌換的基礎,從而使貨幣創造和貿易融資流動起來——正如在2009年經歷過的那樣。類似舉措將會實施,以避免世界貿易的全球性衰退和全球緊縮。同樣,這種型別的貨幣創造可以完全不用考慮黃金。這類舉措的失敗並不是黃金的失敗,而是政策的失敗。

1930年代的央行,特別是美聯儲和法國銀行,即使在金兌換本位下,也並未儘可能地擴大貨幣供應量。這是大蕭條的主要原因之一;但是,起限制作用的不是黃金,而是央行們缺乏遠見和想象力。

有人懷疑伯南克反對黃金的真正原因,並不是因為它在1930年代妨礙了貨幣供應量的增長,而是因為它可能在今日的某一時刻發揮同樣的作用。在大蕭條時期,銀行家的失敗在於未能完全運用貨幣創造的能力,雖然這種能力從來都不是不受限制的。伯南克也許是希望保留央行行長們創造無限量貨幣的能力,但這就要求脫離金本位。自2009年以來,伯南克和美聯儲一直在測試現實世界條件下創造無限量貨幣的政策。

將大蕭條歸咎於黃金就像因銀行被搶劫而指責出納員一樣。出納員在搶劫發生時或許在場,但她沒有犯罪。大蕭條和貨幣緊縮的罪不是黃金造成的,而是中央銀行家們一系列本可避免的政策失誤造成的。在國際金融中,黃金不是政策,它是一種工具。將大蕭條的悲劇歸於金本位名下,對於尋求無限印鈔能力的中央銀行家們實在是方便。應該為大蕭條負責的,是中央銀行家而不是黃金,指責黃金的經濟學家們只是為無限量的法定貨幣辯護尋找一個藉口而已。

如果黃金從大蕭條元兇的錯誤指控中恢復名聲,今天它能不能發揮建設性的作用?21世紀的金本位會是什么樣的?

在部落格和網上聊天室裡,一些強烈主張金本位的支援者也無法清晰解釋其確切的意思到底是什么。通常的感覺是,貨幣應該與一些有形的東西相聯絡,當然,中央銀行不應該無限制地創造貨幣。困難的是,怎么把這些觀點轉變為具體的、能夠應對週期性恐慌和衰退挑戰的貨幣制度。

在最簡單的金本位——純金本位之下,美元被定義為特定數量的黃金,發行美元的機構擁有足夠數量的黃金,可以在一對一的基礎上,按指定的價格贖回已發行的美元。在這類系統中,紙幣實際上是美元持有人放在保險箱裡並隨時可以贖回黃金的一張收據。在純金本位下,如果沒有通過新的金礦開採或其他採購擴大黃金供應,就不可能擴大貨幣供應量。這類系統將導致經濟進入溫和的通縮,因為全球的黃金供應量每年增加約1.5%,而實體經濟在理想的條件下能夠保持3.5%的增長。假定其他因素不變,價格就會每年下降2%左右,以平衡每年3.5%的實際增長和1.5%的貨幣供應量增加。這種通縮會抑制邊際借貸。純金本位允許通過貨幣交換單據來建立信用和債務,但不允許創造超出庫存黃金以外的貨幣。這類債務工具可以在作為替代貨幣或近似貨幣的經濟中起作用,但它們不會是狹義貨幣。

所有其他形式的金本位都涉及對現有黃金庫存的某種形式的槓桿化,一般採取兩種形式。第一種,貨幣發行量超過黃金儲備。第二種,使用黃金替代品,如外匯或特別提款權,依託於作為貨幣基礎的黃金儲備。這兩種槓桿化形式可以單獨使用或聯合使用。這類金本位標準——被稱為彈性金本位,要求考慮多項設計問題。貨幣供應量必須具備的黃金儲備的最低百分比是多少?20%?還是需要40%以便重建信心?在歷史上,美聯儲維持相對於基礎貨幣供應約40%的黃金儲備。2011年4月初,這個比例約為17.5%。雖然美國早已脫離了正式的金本位,但仍然保留著黃金與基礎貨幣比例配置的某種隱性金本位,即使在21世紀初也是如此。

其他的問題包括了對貨幣的定義,目的是計算貨幣-黃金比值。取決於被計算的金融工具的可用性和流動性,銀行系統中的「貨幣」有著不同的定義。所謂的基礎貨幣或m0,包括了流通中的紙幣和硬幣以及銀行在美聯儲存入的儲備。更廣義的貨幣定義是m1,其中包括支票賬戶和旅行支票,但不計入銀行的準備金。美聯儲也會計算m2,它在m1的基礎上增加了儲蓄賬戶和一些定期存款。外國央行們也使用類似的定義。2011年4月,美國的m1約為1.9萬億美元,m2約為8.9萬億美元。因為m2比m1大得多,所以在計算黃金與貨幣的比例時,所選擇的「貨幣」定義會對黃金的隱含價格有很大的影響。

當決定有多少黃金應該被計入時,就會出現類似的問題。應該只計入官方儲備的黃金呢,還是也應該計入私人持有的黃金?計算是否只應以美國為參考,還是做一些努力,制定一個適用於所有主要經濟體持有黃金的標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