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次(1967年~1987年)

「美元是我們的貨幣,但它是你們的問題。」

美國財政部長約翰·康納利對外國財政部長的講話

1971年

「我對里拉毫無興趣。」

美國總統理查德·m·尼克松

1972年

隨著第二次世界大戰臨近結束,由美國和英國領導的主要同盟國的經濟體,開始籌劃一個新的世界貨幣體系,旨在避免當年在凡爾賽和會和兩次大戰期間所犯的錯誤。1944年7月,這一計劃在美國新罕布什爾州的佈雷頓森林舉行的會議中最終成形。其結果是一整套規則、規範和機構,塑造了之後三十年的國際貨幣體系。

佈雷頓森林體系從1944年到1973年,期間雖然穿插了幾次經濟衰退,但總體上是一個貨幣穩定、低通貨膨脹、低失業率、高增長率和實際收入增長的時期。這一時期幾乎在所有方面,都正好與1921年~1936年的第一次貨幣戰爭時期相反。根據佈雷頓森林會議的決議,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美元與黃金掛鉤,貿易伙伴可以用每盎司35美元的價格自由兌換黃金,其他貨幣則通過與美元的固定匯率間接與黃金掛鉤。當出現貿易赤字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會為相關國家提供短期貸款。各國對本國貨幣的貶值必須得到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認可,一般只給予持續貿易赤字伴隨高通脹的情況。雖然佈雷頓森林體系看起來具有宏大的國際協議形式,但其實幾乎是由美國一手操縱通過的。當時美國的軍事和經濟實力,相對於世界其他部分遙遙領先,但這種領先狀態並未能長久保持,直到1991年蘇聯解體後才再度出現。

儘管佈雷頓森林體系一直維持到1970年代,但貨幣戰爭的種子在1960年代中後期就已經播下。第二次貨幣戰爭可以說是從1967年開始的,前因是1964年林登·b·約翰遜在總統選舉中大獲全勝和他的「大炮加黃油」政策。大炮是指越南戰爭,而黃油是指名為greatsociety的社會復興計劃,包括向貧困開戰。

雖然美國自1950年以來一直在越南保持其軍事存在,但首次大規模部署作戰部隊是在1965年,其軍備成本升級。1964年,民主黨在選舉中的一邊倒勝利產生了一個新的國會,並於1965年1月召開,約翰遜當月的國情諮文標誌著全方位的社會復興計劃的非正式啟動。

1965年前期,在越南的軍備升級和龐大的社會投入,標誌著對美國戰後成功的經濟政策的真正背離。不過,其代價在幾年後才會明顯。美國曾為國內的經濟實力和國外的政治親善打下了厚實的基礎,然而這一基礎現在正慢慢耗盡。

最初,美國似乎有能力同時提供大炮和黃油。1963年約翰·f·肯尼迪總統遇刺後不久,約翰遜總統簽署的肯尼迪減稅計劃刺激了經濟增長。國內生產總值在減稅後的第一年增長超過5%,在肯尼迪-約翰遜時期,每年的平均增長超過了4.8%。但也是從一開始,在雙重預算和貿易赤字的情況下,約翰遜的政策造成了通貨膨脹的加速。

逐年增量的通貨膨脹,從1965年可承受的1.9%增加到1966年更具威脅性的3.5%,幾乎翻了一番。通貨膨脹在其後二十年間失控。直到1986年,通貨膨脹才回到稍高於1%的水平。在不可思議的1977年到1981年的五年間,累計通貨膨脹率超過50%,美元的價值減少了一半。

在這一時期,如同德國魏瑪的同儕在1921年那樣,美國人犯了相同的錯誤。他們最初感覺到物價上漲;但實質上,是貨幣在崩潰。物價上漲是症狀,而不是病因,病因是貨幣正在崩潰。第二次貨幣戰爭的曲線,其實就是美元通脹和美元下跌的曲線。

儘管美國的政策和通脹是第二次貨幣戰爭的核心,但第一槍並非是在美國而是在英國打響的。1964年以來,英鎊危機就一直在醞釀之中,並於1967年激化,造成佈雷頓森林體系成立以來的第一次重要貨幣的貶值。雖然在佈雷頓森林體系中,英鎊不如美元那樣重要,但它仍然是重要的儲備和貿易貨幣。1945年,英鎊在全球儲備——全部中央銀行持幣的總和——中佔有的百分比高於美元。這個比值逐年下降,到1965年,全球儲備中只有26%是英鎊。英國自1960年代初期以來,國際收支狀況一直在惡化,並於1964年底出現了巨大的赤字。

英鎊的不穩定不僅是因為短期貿易失衡,也是因為英國以外的英鎊儲備與英國境內可用於贖回這些外部餘額的美元和黃金儲備間的全球性不平衡。1960年代中期,英鎊的外部佔款是內部儲備的大約四倍多。這是一種非常不穩定的狀態,如果英鎊持有者試圖把大量英鎊兌換成美元或黃金,就很容易出現銀行擠兌。為了支援英鎊並使英鎊能承受失衡,人們開發了多種手段,包括國際信貸額度,與紐約聯儲的互換額度,英國的緊縮方案和盈餘貨幣市場干預。但問題依然存在。

1964年到1966年間,發生了三次輕微的英鎊危機,最終得以安然度過。然而發生在1967年中期的第四次英鎊危機,對英鎊的比價是致命的。有眾多因素促成了危機在這一時間發生,包括1967年阿拉伯各國和以色列六天戰爭期間蘇伊士運河的關閉,以及為了加入歐洲經濟共同體,英國可能被要求對其貨幣貶值的預期。如同早先在美國發生過的那樣,英國的通貨膨脹正在上升。在英國,通貨膨脹因其打擊失業率上升的需要被認為是合理的,但它對貨幣價值的影響是毀滅性的。在抵禦持續賣出英鎊壓力的努力失敗後,1967年11月18日英鎊正式對美元貶值14.3%,從1英鎊兌換2.80美元下跌為2.40美元。

佈雷頓森林體系的第一個重大裂縫,在成功維持固定匯率和物價穩定二十年後出現了。如果英鎊可以貶值,那么其他國家的貨幣也可以。美國官員曾努力阻止英鎊貶值,擔心美元將成為下一個受到壓力的貨幣。他們的擔心很快就會發生。美國經歷著同樣使英鎊混亂的貿易赤字和通貨膨脹,但有一個關鍵性的區別。在佈雷頓森林體系下,美元的價值與其他貨幣沒有聯絡,只與黃金掛鉤。因此,美元的貶值意味著黃金的美元價格向上重估。如果你預期美元會貶值,那么購買黃金便是合乎邏輯的選擇。因此,投機者們把注意力轉向了倫敦的黃金市場。

自1961年以來,美國和其他主要經濟大國經營著倫敦的共同黃金儲備,基本上這是一個價格固定的公開市場,參與者在其中把黃金和美元儲備資源結合起來,維持黃金的市場價格為佈雷頓森林比價,即每盎司35美元。共同黃金儲備的成員國是美國、英國、德國、法國、義大利、比利時、荷蘭和瑞士,美國提供50%的資源,餘下部分由其他七個成員國分擔。該儲備部分是為了應對爆發於1960年的恐慌性搶購黃金,當時金價被暫時抬高到每盎司40美元。共同黃金儲備既是買方又是賣方;它逢低買進,逢高賣出,以維持每盎司35美元的價格。但是直到1965年,共同黃金儲備幾乎一直是賣方。

佈雷頓森林體系的終結

對與黃金掛鉤的美元為主導的佈雷頓森林體系的公開攻擊,早在1967年英鎊貶值之前就開始了。1965年2月,法國總統戴高樂在一次煽動性的演講中宣稱,美元作為國際貨幣體系中主導貨幣的地位已經終結。他呼籲回到古典金本位,稱之為「無可爭辯的貨幣基礎,不帶有任何特定國家的標誌。事實上,不能設想除黃金以外,怎么可能還有其他標準」。法國採取行動以支援這個講話。1965年1月,法國將其1.5億的美元儲備兌換成黃金,並宣佈計劃很快兌換另外的1.5億。西班牙緊隨其後,將其6000萬美元儲備兌換成黃金。如果採用2011年6月的黃金價格,而不是1965年每盎司35美元的價格來計算,法國的贖回價值約128億美元,西班牙的約26億美元,這在當時標誌著對美國黃金儲備的實質性消耗。戴高樂甚至派出海軍,到美國將黃金運回法國。

當這些美元被換成黃金時,美國企業正在用大為高估的美元收購歐洲公司並擴大其在歐洲的運作,這被戴高樂稱為「掠奪」。戴高樂認為,如果美國不得不使用黃金而不是紙幣,這種掠奪行為就將被迫停止。然而,正如1930年代一樣,1960年代後期人們對純粹的金本位有著強烈的牴觸心理。純粹的金本位需要美元和其他貨幣對黃金貶值,而黃金的美元價格飆升的最大受益者,是主要的黃金生產國,包括實施種族隔離政策的南非和實行社會主義的蘇聯。這些地緣政治的考量,平息了人們對於新版古典金本位的熱情。

儘管有來自法國的嚴厲批評,美國在共同黃金儲備裡還有一個堅定的盟友——德國。這至關重要,因為德國有持續的貿易順差,並且通過兩條渠道積累黃金以支援英鎊操作,一是通過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二是在共同黃金儲備中偶爾作為買家。如果德國突然要求將其美元儲備兌換為黃金,必將導致比英鎊危機糟糕得多的美元危機。不過,德國秘密向美國保證,不會拋售美元換取黃金,正如德意志聯邦銀行(德國中央銀行)主席卡爾·布萊辛致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董事會主席威廉姆·麥克切斯尼·馬丁的信中所述。這封寫於1967年3月30日的「布萊辛信件」說道:

親愛的馬丁先生,

偶爾會有一些擔心……美國在德國駐軍的支出[可能]導致美國損失黃金……

您當然深知,德意志聯邦銀行在過去幾年裡從來沒有把任何……美元……兌換成黃金……

您可以放心,聯邦銀行今後仍會繼續這項政策,並對促進國際貨幣合作充分發揮作用。

這份來自德國的秘密保證使美國非常欣慰。作為回報,面對駐紮在柏林近旁叢林中以及整個東歐的蘇聯部隊和坦克,美國將繼續承擔保衛德國的費用。

然而,德國並不是唯一擁有可以兌換黃金的美元的國家,1967年英鎊貶值後,美國不得不以人為的低價立即拋售800多噸黃金,以維持美元-金本位價。1967年6月,在退出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一年後,法國也退出了共同黃金儲備。其他成員繼續運作,但這是一個註定要失敗的努力:海外的美元持有者兌換黃金已成為流行病。到1968年3月,共同黃金儲備的黃金流出速度為每小時30噸。

倫敦的黃金市場於1968年3月15日暫時關閉,以阻止黃金外流,之後繼續關閉了兩週,與1933年美國銀行的歇業相似。市場關閉幾天後,美國國會廢除了用黃金儲備支援美元的要求;此舉釋放了美國的黃金供應量,可以按需要以每盎司35美元的價格出售。但一切都無濟於事。到1968年3月底,倫敦的共同黃金儲備已經崩潰。此後,黃金在一個雙軌系統中流動,分別按倫敦的市場價格以及佈雷頓森林體系的國際支付價格——每盎司35美元。由此產生的「黃金視窗」,即是指各國可以用每盎司35美元的價格用美元贖回黃金,並且在公開市場上以40美元或更高的價格出售。

雙軌系統將投機壓力導向了公開市場,因為每盎司35美元的價格只適用於中央銀行。然而,美國的盟友們達成了一項新的非正式協議,同意不得利用便宜的官方價格從黃金視窗得到好處。共同黃金儲備的結束、雙軌制以及由美國和英國採取的一些短期緊縮措施,在1968年後期和1969年幫助穩定了國際貨幣體系,然而佈雷頓森林體系的終結卻赫然在目。

1968年11月29日,倫敦的共同黃金儲備崩潰後不久,《時代週刊》報道說:「世界貿易量的增長要比全球黃金供應量的增加快得多。」類似這樣的說法,是對黃金作用的重大誤解。說沒有足夠的黃金來支援世界貿易是錯誤的,因為數量從來都不是問題,只有價格才是問題。如果黃金在每盎司35美元價格下不夠用,同樣數量的黃金很容易以每盎司100美元或更高的價格支援世界貿易。其實《時代週刊》真正想說的是,黃金價格被人為地壓低至每盎司35美元,在這一點上,它是對的。如果黃金價格太低,問題就不是黃金短缺,而是與黃金有關的紙幣過剩。這種過剩的貨幣反映了美國、英國和法國的通貨膨脹上升。

1969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開始著手處理「黃金荒」,它建立了一種新形式的國際儲備資產,特別提款權(sdr)。特別提款權是由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憑空構想的,沒有有形實體支援,在成員國中按照它們的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配額分配。它立刻有了一個綽號,叫做「紙黃金」,因為它代表了一種資產,可以用與黃金或儲備貨幣相同的方式,抵消支付赤字。

特別提款權的創立在當時是一件令人費解的新鮮事。特別提款權在1970年~1972年間發行了幾次,1981年又發行了一次,用以應對石油價格衝擊和全球通脹。此後,特別提款權的發行停止了近乎三十年。2009年,在始於2007年的全球深度衰退中,發行了另一次數額大得多的特別提款權以分發給各成員國。1970年代特別提款權的原始發行,反映了紙幣供應與黃金之間的失衡是何等糟糕,以及當每盎司35美元的金本位價格早已不可行之後,美國和其他國家仍然不願放棄而引起的絕望無助。

在1967年~1971年間,國際貨幣事務中最明顯的標識就是混亂和不確定。1967年英鎊的貶值曾引起了某種程度的衝擊,儘管各央行多年前對英鎊的不穩定性已瞭如指掌。接下來的幾年,是一連串的貶值、升值、通脹、特別提款權、共同黃金儲備的崩潰、互惠外匯信貸、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貸款、雙軌制黃金價格和其他的臨時解決方案。與此同時,世界主要經濟體正經歷著內部壓力,其形式為學生運動、勞工抗議、反戰抗議、「性解放」、「布拉格之春」,「文化大革命」和反主流文化的持續上升。所有這些堆積在以電腦無處不在為標識的快速技術變革、對熱核戰爭的恐懼和對人類登陸月球的樸素敬畏之上。整個世界好像一下就處於自1938年以來未曾見過的搖擺不定的基礎之上。

然而透過這一切,有一件事似乎是不變的。美元的價值繼續維持在每盎司黃金35美元,並且美國似乎準備捍衛這一價值,儘管美元的供應量大幅度增加,並且可兌換範圍僅限於少數幾家外國央行,還要遵守一個不得在兌換上過度施加壓力的君子約定。突然,這最後的支柱也崩斷了。

1971年8月15日,星期日,美國總統理查德·尼克松佔用當時美國最熱門的電視節目——《伯南扎的牛仔》——的播放時間,現場直播其宣佈所謂新經濟政策的演講,包括即時的工資和價格控制,10%的進口附加稅和關閉黃金視窗。從那時起,外國央行不能再用美元兌換黃金;而其他黃金持有人的兌換特權,多年前就已經被取消了。尼克松用美國的國家形象包裝其政策,甚至說:「我有決心使美元一定不會再成為國際投機者手中的人質。」當然,是美國的赤字和貨幣寬鬆,而不是投機者們,使美元落到這個地步的。但是,與羅斯福一樣,尼克松不會在事實面前卻步。現在,1944年佈雷頓森林體系的最後痕跡——金本位和1922年熱那亞會議的金匯兌本位徹底消失了。

尼克松的新經濟政策立時深受歡迎。媒體對其大加褒讚。演講後的第一個交易日,道瓊斯工業平均指數的上漲創造了新的歷史紀錄。該公告自此以後被稱為「尼克松衝擊」。尼克松的新經濟政策由美國秘密構思、單方面宣佈,之前未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或佈雷頓森林體系其他主要參與國協商。政策本身對美國的貿易伙伴不應該是一種衝擊——新經濟政策宣佈的美元對黃金的貶值其實早就發生了,對美元的壓力在演講的前幾周已經加速。遲至1971年7月下旬,瑞士還用美元贖回了40多噸黃金。法國用美元贖回的黃金使其成為黃金大國,僅次於美國和德國,至今依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