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水來了

水在時間之下 方方 第2頁,共2頁

他們一直跑到中山馬路上。往日寬闊的大道已成水路。有幾隻划子來回游弋。大水來勢兇猛,水線已經越過水滴的大腿。走在水中的水滴,邁步已經非常艱難。她便朝划子叫道:救救我!一隻划子來到她的跟前。撐划子的男人說,要劃到哪裡?水滴片刻茫然,便這時,她看到了一個她十分熟悉的穹隆形塔頂。水滴大聲說,去樂園。劃劃子的男人說,一個人五毛。水滴說,我沒有錢。我以後還你。撐划子的男人沒理她,揮動木槳便欲離開。一直拉著水滴奔跑的人突然說,我有錢。我給你一塊錢。

水滴這才看清,將她從水裡拉起來的人原來是個男孩子。

水滴和那個男孩坐著划子,進了樂園的大門。看門人業已登到了樓上。各個樓層的走道上都站著人。水滴順著她熟悉的走廊跑向樓梯,又順著她熟悉的樓梯跑上了塔樓頂上。

雨還在下,樓頂上無人。水滴站在牆邊,四處眺望。只見漢陽跟漢口被渾黃的水連成了一片,漢江已經沒有了面目。屋頂像是大海中的大船小船,浮在水面。每個屋頂上差不多都有人。長江與岸的界線也混淆不清了。分不清何處是江,何處是岸。高樓背後的草皮和板屋東倒西歪地垮了一片。在這樣的場景中,水滴無論如何也看不到楊二堂和慧如的影子。

突然間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水滴的眼淚不是為了大水淹了漢口而流,也不是因為慧如離開她而流。而是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根本就沒有過母親,也沒有過父親。她喊了十年的爸爸姆媽不是她的爸爸姆媽。姆媽甚至說從來都沒有愛過她。爸爸呢?他是真的愛自己嗎?會不會有一天他也說,從來沒有愛過她?而生下她的父母,他們在哪裡?為什麼不要她?為什麼?為什麼?水滴想不明白。她滿腦子尋找母親的面容,卻不料菊媽的臉龐竟浮現出來。菊媽曾經對她的一切疼愛,她似乎都找到了理由。水滴想,原來如此。你不養我,為什麼又要生我?

水滴就這樣一直地哭。直哭得痛苦變成悲憤,悲憤又化為憤怒,她的眼淚仍然沒有停止。水滴不知道哭了有多久。天已經黑了下來,突然有人遞了塊手絹給她。那人說,再哭眼睛會哭壞的。水滴這時方發現身邊還有其他人。她定睛一看,原來還是拉過她的那個男孩子。水滴說,你怎麼還跟著我?男孩子說,我不認識路,也沒到過這裡,我不曉得怎麼走,所以就跟著你。

水滴恍然憶起她曾經跑過的路程。男孩子把她拉到樓頂的鐘樓下避雨。然後說,你已經哭了很久。把天都哭黑了。水滴說,我沒有家了,我怎麼會不哭。男孩子說,其實我也想哭。我也沒有姆媽了。水滴說,為什麼?男孩子說,前幾天,我姆媽到河對岸走親戚,回來時,遇到大水,被水沖走了。水滴說,你是鄉下來的?男孩說,我從柏泉8來。鄉下鬧水災,我爹帶我進城來投奔舅舅,我大表哥在漢口當官。我們剛進城,漢口街上就亂了。說單洞門進了水。我跟我爹跑散了,只好隨著人亂跑,突然看到了你。我曉得,你也一定跟爹媽跑散了,就拉了你一把。我不識路,你跑哪兒我就跑哪兒。水滴流著眼淚說,我哭不是因為跟爹媽走散了。而是我根本就不再有姆媽了。男孩子說,我也沒了姆媽。而且還不曉得我爹是不是還活著。

說話間,男孩子也哭了起來。水滴看著他大哭時,慢慢地把自己的眼淚退了回去。她把手絹遞還給男孩子,說你不是說,會哭壞眼睛嗎?男孩子接過手絹,揩乾眼淚,然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水滴說,我叫楊水滴。就是一滴水的那個水滴。你呢?男孩子說,我叫陳仁厚。就是仁義的仁,厚道的厚。

兩人無依無靠,坐在牆角,依偎著睡著了。

水滴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雨也沒停,只不過小了許多。她覺得肚子好餓,從頭天晚上起,她就沒有吃飯。她聽到樓裡有人聲,想下樓去找點吃的。她剛一起身,陳仁厚也醒了,便跟著水滴朝樓下走。

下到三樓,水滴竟遇到雜耍班子的陳班主。水滴知道他叫陳一大。因為水滴太喜歡看雜耍。只要陳一大的雜耍班子來樂園,水滴便會像跟屁蟲一樣粘著他們。水滴不光認識陳一大,還認識小丑紅樂人和紅笑人。

陳一大看見水滴,微一吃驚,你怎麼在這裡?水滴說,水來了,我跟爹媽跑散了,水太深,我跑不動,就坐划子過來了。陳班主怎麼也在這?陳一大說,昨天的下午場剛演完,滿街喊破堤了。紅樂人跑出去看了下,說是單洞門垮堤,整條中山馬路都淹了水,根本出不去。只得留在這裡。水滴,外面水還大,你也別瞎跑,就在這裡呆到水退。水滴說,好的。不過我肚子好餓。陳一大說,你小小一個人,能吃多少?紅樂人和紅笑人一早僱划子買糧去了。餓了你就找他們要吃的。

水滴高興起來,說我還有個朋友,也可以吃嗎?陳一大這才看到水滴旁邊站著的陳仁厚。陳一大說,就是這個小兄弟?水滴說,是呀。我昨天跌倒在水裡,是他把我拉起來的。陳一大說,哦。小兄弟也跟家裡跑散了?陳仁厚便將他和父親一起來漢口尋親的事複述了一遍。陳一大聽罷不禁長嘆,嘆罷說,吃吧吃吧。有我陳班主在,餓不死你們兩個小傢伙。陳仁厚說,謝謝班主。我不會白吃班主的,往後只要班主在漢口演出,我都會找到班主還錢的。連水滴的那份一起還。陳一大說,嗬,人不大,還很有志氣呀。家裡未必是有錢人?陳仁厚說,我舅舅在漢口開了家五福茶園,不過他已經死了好久。我可以找我舅媽和表哥要錢。

陳一大聽到五福茶園四個字,腦袋咚地被砸了一下。他心裡一頓,忙問,你舅舅叫什麼?陳仁厚說,他叫水成旺。陳仁厚一說出這三個字,血泊中的水成旺的樣子一下子便跨過十年的光陰,浮出在陳一大的眼前。

陳一大忙不迭地說,不用還了,我跟你舅舅舅媽還有你表哥都是熟人,勻點吃的給你們,也是該的。陳一大說著找了個由頭離開。走時心裡還在怦怦地跳,然後就想,這一晃也上十年了,不曉得紅喜人流落到了哪裡。

漢口已經亂翻了天。但樂園倒還平靜。逃難進來的人們倚牆靠角的,到處都是。演出都沒了,商鋪也都歇了業。水滴便領著陳仁厚一層樓一層樓地看。他們想看看能不能碰巧遇到各自的父親。

中山馬路已成水道。起先只有划子來回載人。但人多划子少,劃夫開口就叫高價,於是政府開始有人領著搭跳板,用搭浮橋的松木板在馬路當中搭出一座木橋,困於水中的各個商家店鋪也開始用木板架橋。沿街的住戶見此,亦紛然把床板門板乃至桌子都搬了出來,通過平房的樓頂、樓房的視窗,與路中的浮橋銜接起來。就這樣一截一截地延伸,各里份住戶也都搭起跳板與街上的主跳溝通。很快,幾條街便連成了一體。

雨時停時落,始終停不下來。整個漢口都泡在水裡。出門覓食或做事的人都只能趟水而行。小商販把木盆都動用起來,貨在盆中,人在水裡,一手推盆一手划水,沿街叫賣。價格自是比往日漲了幾倍。

一連數日。樂園雖然是個玩處,可這時候的人們,誰也沒有玩心。沒等水退完,陳仁厚便離開樂園去尋父親。他走前囑水滴別忙回家。因為水還深,而水滴個子太小。又說他若找到父親,就再來樂園幫水滴找父親。水滴是答應了,但陳仁厚一走,水滴呆在樂園立即就覺得十分無趣,中午喝了一碗粥,她便出了樂園的大門。

水滴沿著跳板繞來繞去,中間又下來趟了幾次水,總算回到了家。家裡空無一人,所有的東西都泡在泥漿裡。水滴茫然四顧,不知如何是好。見一鄰居拎著鐵皮飯盒急步外出,水滴說,大媽,看到我爸爸了沒有。鄰居說,看到了,他在街口施粥站打粥哩。水滴一聽此話,拔腿便跑。

街口的施粥站人山人海。街上紛紛傳說這是漢口最著名的煙土大王趙典之捐錢設的施粥站。水滴在人縫裡鑽來鑽去,想找楊二堂。找了一個多小時,仍未見著。水滴向施粥站的人討了兩個饅頭,一邊走一邊啃,慢慢迴轉。

離家老遠,水滴突然聽到有人在長哭短號。瞬間,她就聽出這是楊二堂的聲音。水滴雖然已知這放聲號啕的人並非她的親父,但他的聲音卻讓她感到無比親切和感動。她拔腿朝著那聲音飛奔而去。

水滴一直撲到楊二堂身上,將楊二堂撞得後退了好幾步。楊二堂停止哭喊,一把抱住水滴,然後又四下張望。嘴上說,水滴,我的寶,太好了,你還活著。你姆媽呢?你姆媽回來了沒有?水滴嗚嗚地哭著,心裡卻想,不能說呀,什麼都不能跟他說呀。想罷邊哭邊道,我不曉得,我跟姆媽走散了。楊二堂急道,怎麼走散了?你不是回頭找她的嗎?

水滴腦子裡浮出慧如冷冷的面容。她鬆開楊二堂,一邊朝屋裡走,一邊淡淡地說,是呀,我剛看到媽媽的身影,想去追她時,就被人群衝開了。楊二堂抱頭往地上一蹲,喃喃道,天啦,她跑哪裡去了?不曉得是不是還活著。怎麼辦呢?我怎麼辦呢?

水滴將手上的饅頭放在一隻洗淨的碗裡,楊二堂的哀慟聲刺激著她的耳膜。她突然很厭煩這可憐的腔調。大雨中慧如面帶仇恨,大聲喊叫,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你。我一分鐘都不想再見到你。慧如的目光兇狠,聲如尖刀。那張面孔瞬間在水滴的腦海裡扭動。一切都醜陋無比。

水滴驀然就衝到楊二堂跟前,兇猛地揪扯著他的衣服,搖著他的肩頭,嘶喊道,沒有她,難道我們兩個就不能過?沒有她,未必爸爸就不能活?爸爸你愛過我嗎?

楊二堂抬起頭,驚異地望著水滴。半天才說出兩個字,當然。

水滴和父親一起將屋裡清洗乾淨整整花了三天時間。巷子裡開始每天都有抬屍隊出沒。每一分鐘都有死人的訊息傳來。死掉的人彷彿比碗裡的米還要多。

雨卻仍然沒有完全停住。水亦深一天淺一天。街路自是不曾通暢。楊二堂無法下河。只每天清早去施粥站領回饅頭和粥,然後就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苦苦等待。水滴清理完屋子後,又開始一件一件洗床單和衣服。間或她會去勸一下楊二堂。水滴說,爸,你不必這樣傻等。該回來時,她就會回來。楊二堂多半又是喃喃道,我怎麼辦?我怎麼辦?有一天,水滴再次聽到他如此自語,生氣地吼道,你一個大男人,怎麼就這麼沒用呢?吼罷水滴心想,你永遠也等不到這個女人了。

有一天,菊媽突然拎著竹籃出現在楊二堂面前。楊二堂一見菊媽,便流眼淚,說菊姐,你有沒有見到慧如?她一直沒回來。菊媽吃了一驚,說你們走散了?這麼多天了還沒回?楊二堂哭泣道,是呀,也不曉得是死是活。我怎麼辦呀?菊媽嚇一大跳,忙說,那水滴呢?她還好吧?楊二堂說,她蠻好,也蠻乖。

菊媽鬆下一口氣,望著楊二堂,長嘆說,到這時候還沒回家,怕是凶多吉少。兄弟,這是命。你也別太傷心了。楊二堂揩著臉,說可是沒有慧如,我不曉得日子怎麼過呀。

菊媽的竹籃裡裝著一些食物和兩塊衣料。菊媽說,你還有水滴。有這孩子,你將來就有指望。水滴呢?我就擔心她沒吃沒穿的,所以一得空,就趕緊過來了。

菊媽與楊二堂說第一句時,水滴就知道是誰來了。菊媽後面說的每一句關於她的話,都讓她斷定菊媽就是自己的母親。水滴沒有像以前那樣歡喜異常地撲上去與她親熱。她呆在屋裡沒有動,心怦怦地跳得厲害。水滴想,你把我送給別人,你算什麼姆媽?你既然不配當我的姆媽,你又何苦來可憐我?

楊二堂接過菊媽手上的竹籃,陪著她一起進到屋裡。菊媽說,水滴,小乖乖。菊媽來看你了。想死菊媽了。菊媽說著想要摟一摟水滴。水滴一閃身,讓開了。她退到牆邊,冷冷地望著她,眼睛裡充滿著憎恨。菊媽十分不解,菊媽說,水滴,你怎麼了?我是你菊媽呀。楊二堂說,她姆媽沒回來,她這幾天光說胡話。孩子心裡苦,就成這樣了。

菊媽十分疑惑。水滴的眼睛裡露著兇光,看得菊媽有些心慌,楊二堂也被水滴的表情嚇住。兩人忙講著話退到門外。菊媽說,這孩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變成這樣了?楊二堂說,恐怕是慧如沒回家吧。菊媽說,就這個?會不會是在外面受人欺負了?楊二堂說,我也不曉得。我跟水滴跑散了,不曉得她這些天是怎麼過的。

菊媽和楊二堂的話時斷時續地傳進屋裡。水滴想,你既然不肯當我姆媽,你關心我做什麼?心想間,她看到床邊的竹籃。她上去將竹籃一掀,裡面的食物和衣料都甩到了地上。水滴用腳將食物踩得稀爛,然後又抖開衣料,尋了把剪刀,一剪一剪地將衣料剪碎。

外面說話的菊媽聽到屋裡有動靜,忙朝裡面探頭張望。卻看到水滴狠狠地剪碎衣料的樣子。菊媽更驚,大聲說,水滴,你怎麼啦?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水滴大聲說,那些把自己孩子拋棄的姆媽,就應該像這塊布一樣碎屍萬段。菊媽說,你姆媽養育了你這麼多年,你怎麼能這麼說她?再說,她多半不是拋棄你們父女,是自己遇到事了。水滴說我不是說她。她不配我說,因為她不是我姆媽。

菊媽怔住,半天說不出話來。她覺得自己的心口嘭嘭嘭地跳得劇烈,彷彿稍一動彈,就會跳到體外。菊媽雙手撫胸,穩了下自己,然後小心翼翼地問,你怎麼能這樣說?她不是你的姆媽誰又是呢?水滴斜著眼,惡狠狠地盯著菊媽說,我不需要跟你講。我只曉得那種連自己女兒都不要的人,最好不要活在這世上。

菊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她彎下腰,拎起她的竹籃,說了句,水滴,往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然後轉身離去。她聽到身後水滴的聲音,呸,我不需要你的關心。菊媽想,這孩子,怎麼是這樣的個性?難道她聽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