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西元1994年10月7日,星期五。

逃莊 黃恆 第1頁,共2頁

陳紅梅跟父親通過電話以後,腦袋裡空蕩蕩的,許久才明白30多萬沒有了。父親掙點錢也不容易,廠裡這幾年是每況愈下,本想在火暴的股市裡搏點流動資金,現在可是連廠裡的固定資產都輸出去了。

陳紅梅從皮包裡拿出幾張賣單,猶豫中還是給好朋友劉長平打了電話。劉長平作為一名旁觀者,在股市狂瀉的第二天就叫陳紅梅平倉,而她卻要請示父親。父親當時認為國慶節前最後一天可能有反彈,誰知這個美好的願望被明年將取消「t+0」的傳言擊潰了。

「長平,老爸叫把股票全賣了。」陳紅梅嚥著淚說。

「已經暴跌這麼多……全部賣掉是不是有點走極端呀。」劉長平在電話那頭說。

「昨天,我爸的一個朋友來電話,說股市有可能崩盤,他當時聽了一臉鐵青,什麼話也沒說,……直到剛才才來電話叫我賣股票。」

「哎,老爺子看來是頂不住了,還是照他的話辦吧。」

「好,我現在就去……」

「喂——」劉長平叫住陳紅梅,說堂兄劉長青從海南迴來了,要她晚上去一趟劉家。

「真的呀,我晚上一定過來。」陳紅梅大聲說,眉頭舒展了不少。她收了線,慢慢填好賣單,輕輕抹掉掛在眼角的淚痕,去隔壁的報單處下單。她在狹窄的過道上,看見了大廳裡的袁非。

九州證券戈樂區營業部設在區體育館內,大戶室搭在室內籃球場邊,出門就能看見下邊散戶大廳。股市暴跌的前兩天,上證指數在橫盤,陳紅梅心情鬱悶便走出大戶室,她站在欄杆邊看見下面的散戶三五成群地在討論或爭論著什麼,其中一位中年人還在高談闊論股票行情。陳紅梅不由自主地來到散戶廳,湊過去聽見這位「股評人士」說本輪大行情,上證指數最低也要看看1200點,有可能要衝到1500點去。

陳紅梅在他的話外聽見一位老太在問身邊的年青人,問他能不能再買一些股票?年青人大聲說:「我可沒這麼樂觀,明天反彈起來,半倉以上的最好減磅操作。」

陳紅梅的心鹿跳一下,她側過臉去,恰好遇上年青人一雙賊亮的目光。她生平最討厭這類好色之徒,便撇撇嘴轉身離開人群,上樓回了大戶室。

第二天,上證指數重新回到900點,全天的上攻勢頭都還可以。但在收市前半小時,陳紅梅發現指數掉頭向下,量也隨之放大,忽然覺得背後有一雙銳利的眼在看著自己。她沒有請示父親便把手裡的兩萬股浦東金橋全部拋了出去。陳紅梅看著成交回報心裡發虛,因為上證指數很快止跌,拉起來幾乎以全日的最高點收市。她看看賣出股票的成交價跟收市價相差整整三毛錢,也就是一時衝動做虧了六千元,那雙該死的眼睛,還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呢。

陳紅梅回家向父親彙報了交易情況,老爺子把她臭罵一通。他最後說:「連香港人都講上證指數在不遠的將來可以上到一萬點,今年底衝上一千五百點絕不成問題,今後不準再擅自操作了。」

陳紅梅擅自賣掉浦東金橋的第二天,上證指數高開10個點便一路下行,一天跌去70餘點。陳紅梅跟幾位大戶去問證券營業部的總經理,問他是什麼原因引發了這樣沒理性的暴跌?總經理說,上海那邊有大利空在流傳,要他們明天最好賣出部分股票。

陳紅梅第二天沒能賣出一股股票,因為她必須請示父親,而她父親堅決不同意,還罵她神經過敏。

國慶節後的第一天,上證指數又跌落80多點,跌得滿地都是「廉價籌碼」。臨收市前,父親叫她把兩萬股浦東金橋買了回來。

陳紅梅照父親的指示買了股票,心頭跟幾天前賣出時一樣的有點發悚。她在收市以後路過散戶廳,看見那位戴眼鏡的年青人在跟幾個股民談論著什麼,便猶猶豫豫地走了過去。她聽見他說:「連著三個交易日,指數跌去二百多點,跌幅近百分之三十,明天可能會有一次像樣的反彈。」

「你說反彈高度有多少?」旁邊有人問。年輕人看看陳紅梅,認真地說:「我認為應該是這次跌幅的一半,一百個點,在八百點左右。不過,保守些可以在七百七十點出貨。」

「如果再跌怎麼辦?」陳紅梅問道。

年青人看著她憂鬱地說:「這次反彈以後,如果再跌破今天的低點,那就只好奪路而逃,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吧。」

年青人說完向門廳走去,陳紅梅跟上去說,我下午買了一點浦東金橋,沒什麼問題吧?年輕人說,今天是可以買股票的。陳紅梅問他買股票沒得?

「我買了五手凌橋。」年青人說著竟把委託回單遞給她。陳紅梅詫異地接過回單,瞟了一眼單子上的名字,說:「你叫袁非,這名字好。我叫陳紅梅,我們就算認識了。我是一個新股民,以後還請多關照。」

「你在樓上,股市訊息來得快,該請您關照才對。」他們一道走出證券營業部,在門口站了一會,由於兩人都沒想到該說什麼,便客氣地分了手。

陳紅梅此刻在過道上看見袁非,莫明其妙地有了一種依靠著的感覺。她手裡捏著賣單快步下樓,來到袁非身邊急切地說:「我老爸叫在集合競價把股票全拋了,你看怎麼辦?」

袁非要過賣單看了看,說:「幾十萬的股票,我一個小股民,怎麼講?」

陳紅梅咬咬牙:「你說怎麼辦吧,我全聽你的。」

袁非心頭湧起一陣顫動,半個多月來,他每天都早早地趕到營業部,站在樓梯口附近,等著這位年輕的女大戶風姿綽約地上樓去。金錢的多寡跟外貌上的懸殊,使他沒有非分之想,只是喜歡常常看到她而已。袁非搖搖頭甩掉腦袋裡的雜念,問她有沒有透支?

「大約有百分之三十。」陳紅梅低聲說。

袁非看看傳呼機上的時間,把賣單交還陳紅梅,要她把凌橋股份留著,其餘的統統賣掉,價格再填低一點。陳紅梅二話沒說,急忙轉身去賣股票。袁非看著她的背影,為自己的膽大妄為奇怪。他後來靜下心來細想,覺得自己有點自私,當時也許是想賭一把,反正賭輸了也不會有一點損失,如果成功了,肯定會跟陳紅梅走得更近一些。

上證指數低開20個點,陳紅梅的股票順利成交,她回到袁非身邊輕鬆地說:「全部成交了,謝謝你,要不是你叫我把價格再填低一點,真還得撤單重來。」

「別說謝。」袁非看著快速下跌的指數說:「也許……不該叫你把凌橋留下來,大盤的拋壓太重,黑雲壓城,真壓崩塌就完蛋了。」

陳紅梅一驚道:「你是說可能崩盤!」

袁非咧咧嘴說:「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政府是不會讓股市崩盤的。」

「指數從九百多點下來,五個交易日跌去三百多點,這樣的情形以前見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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