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的「拼爹資本主義」在21世紀重現?

巴爾扎克1835年出版的《高老頭》描寫得再清楚不過了。高老頭原是一名麵粉商人,在法國大革命和拿破崙時期,靠經營麵粉和糧食賺了一筆大錢。他是一位鰥夫,為了給兩個女兒(但斐納和阿娜斯塔齊)在19世紀初的巴黎上流社會找個婆家,他犧牲了一切。他留給自己的錢只夠支付在一家破舊包飯公寓的吃住費用。在那裡,他遇上了拉斯蒂涅。拉斯蒂涅是一名身無分文的年輕貴族,從外省來巴黎學習法律。他野心勃勃,但因貧窮受到羞辱,只好靠一位遠房表姐的幫助,擠進了大資產階級和鉅額融資交匯的豪華沙龍。很快,他愛上了被丈夫紐沁根男爵拋棄的但斐納。紐沁根是一位銀行家,早就用光了妻子的嫁妝,搞些投機倒把的業務。拉斯蒂涅發現社會已完全被金錢腐蝕,於是放棄了原來的幻想。他十分震驚地得知高老頭是如何被兩個女兒拋棄的。她們沉湎於所謂的功成名就,卻為父親感到羞恥,掏光父親的財富後就很少與他見面。這位老人在貧賤和孤寂中死去。只有拉斯蒂涅參加了他的葬禮。可是一離開拉雪茲公墓,塞納河兩岸就滿眼都是眩目的財富,他決定去征服這些資本:「現在咱們倆來拼一拼吧!」他向這座城市呼喊。他的多愁善感和社會教育一去不返,從此,他也變得殘酷無情。

最黑暗的時刻是小說的中間部分,拉斯蒂涅面對的社會和道德困境此時最為真切和清晰,而陰暗角色伏脫冷給他上了一課,指點他的前程。伏脫冷與拉斯蒂涅、高老頭一起,住在同一家破舊的包飯公寓。他很像《基督山伯爵》裡的埃德蒙·唐泰斯和《悲慘世界》裡的冉·阿讓,是一個伶牙俐齒的騙子,隱瞞了自己曾是罪犯的不光彩歷史。這兩個人物總體還算得上是個賢人,但沃脫冷非常不同,他極其陰險,憤世嫉俗。他打算引誘拉斯蒂涅殺人,好去染指一大筆遺產。在此之前,伏脫冷給拉斯蒂涅上了一堂極其可怕的課,詳細講述當時法國社會年輕人可能面臨的各種不同命運。

伏脫冷對拉斯蒂涅說,認為在社會上通過學習、天賦和勤奮就能成功,那簡直是異想天開。如果學習法律或醫學這兩個職業能力勝過先人財富的行當,伏脫冷則為這位年輕朋友詳細描繪了他面前的各種事業前景。特別是,伏脫冷向拉斯蒂涅非常詳細地解釋了在每個行業每年有望掙到多少年薪。結論非常清楚:即使他在班裡名列前茅,歷經許多委曲求全,很快進入光彩照人的法律生涯,他依然只能靠平庸的收入生活,沒有指望真正成為大富大貴。

對比之下,伏脫冷向拉斯蒂涅建議的成功策略的確更加有效。年輕的維多莉小姐也住在公寓裡,她羞羞答答,眼裡只有英俊的拉斯蒂涅。娶了她,馬上就可以染指一百萬法郎的遺產。他可以在20歲時就拿到每年5萬法郎(資本的5%)的收入,馬上達到他夢寐以求的檢察官薪水的十倍,而要當上檢察官,還得10年以後。這筆收入也相當於當時巴黎最富有律師50歲時的收入,可當律師還得靠幾十年的刻苦努力和陰謀詭計。

靠工作還是吃遺產?

伏脫冷教導中最可怕的是,他對王政復辟時期社會的敏銳描述竟包含如此精確的數字。19世紀法國的收入和財富結構就是如此,法國最富裕之人的生活水平是僅靠勞動生活的人無法企及的。有這樣的條件,為什麼還去工作?做事為什麼必須遵守道德?既然社會不平等本質上是不道德、不正當的,那麼為什麼不能變得徹頭徹尾的不道德,使用一切手段獲取資本呢?

在19世紀以及20世紀初的法國,靠繼承財富及其收入而獲得的舒適水平,只靠工作和學習的確達不到。這種情況盡人皆知,巴爾扎克不需要統計數字來證明,更不需要收入等級的十分位數和百分位數。而且,18世紀、19世紀的英國也非常相似。對簡·奧斯汀筆下的主人公來說,工作不是問題,最重要的是財富的多寡,不管是靠繼承還是靠婚姻。

其實,「一戰」前的各個地方几乎都是這樣,而「一戰」成就了過往世襲社會的自我毀滅。美國是為數不多的例外,其北部和西部各州的「開拓型」微型社會也是例外,18世紀和19世紀,這些地方繼承的資本幾乎沒有什麼影響。不過,這種情形沒能維持太久。在南部各州,奴隸和土地是主要的資本形式,而資本佔主導地位,繼承的財富與舊歐洲一樣至關重要。在《飄》中,郝思嘉的追求者們,與拉斯蒂涅一樣,不能靠學業和天賦確保未來生活的舒適:父親(或岳父)種植園的大小是決定因素。伏脫冷不去考慮道德、是非和社會正義,明著對年輕的拉斯蒂涅講,他願意像美國南方奴隸主一樣過日子,享受著黑人帶來的富足。很明顯,吸引著這位法國前科犯的美國,並不是吸引著托克維爾的那個美國。

誠然,勞動收入也不總能得到公平分配,但把這個社會正義問題簡化成是勞動收入重要還是遺產收入重要也是有失公允的。雖然如此,民主現代性(democraticmodernity)的基礎是認為源於個人天賦和勤奮的不平等比其他不平等更合乎情理,或者至少我們希望向這個方向發展。

其實,伏脫冷的教導在20世紀的歐洲一定程度上不再管用了,至少一段時間是這樣。「二戰」之後的幾十年裡,繼承來的財富不再重要,並且也許是歷史上第一次,工作和學習成為出人頭地的最可靠路徑。今天,儘管各種不平等再度出現,許多人認為社會和民主進步遭到了動搖,但多數人依然相信,自伏脫冷教導拉斯蒂涅以來,世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依靠學習、工作和職業成功,不僅更加道德,也更有錢可賺。

伏脫冷的教導讓我們關心兩個問題,儘管可用資料不太完整,但我將在下面回答幾個問題。第一,從伏脫冷那個年代以來,我們是否能夠確信,勞動收入與遺產收入的相對關係已經徹底轉變?如果是,程度有多大?其次,甚至更為重要的是,如果我們認為這種轉變在一定程度上發生了,那麼它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還會被逆轉嗎?

勞動收入和資本收入不平等

要回答這兩個問題,我必須先介紹幾個基本概念,以及不同社會不同時期收入和財富不平等的基本形態。收入一直可以表示為勞動收入和資本收入的總和。工資是一種勞動收入,從定義上講,在所有社會中,收入不平等都是這兩部分的總和:勞動收入不平等和資本收入不平等。這兩部分中每種收入的分配越不平等,總收入的不平等就越大。抽象地講,我們完全可以想象有這樣的社會,其勞動收入不平等非常嚴重,而資本收入不平等較低,或者正好相反,也可能兩種成份高度不平等,也可能非常平等。

第三個決定因素是這兩方面不平等之間的關係:擁有高勞動收入的個人在多大程度上也享有高資本收入?從技術上講,這個關係是一種統計相關性,其他因素相等的情況下,相關性越大,總的不平等程度越大。實際上,有的社會里,資本不平等嚴重,資本所有者根本沒有必要工作,那麼這個相關性經常很低,甚至為負數。那麼今天是什麼情況,將來是如何呢?

也要注意,如果擁有大量財富的人想辦法獲得較高的收益率,而中等財富只獲得適當的收益,那麼資本收入的不平等可能大於資本不平等本身。這一機制會成為不平等的強大乘數,當前這個世紀剛剛開始,情況尤其如此。在簡單情況下,財富等級的各個層次,平均收益率都是相同的,那麼從定義上講,這兩種不平等保持一致。

工資收入水平的嚴重差距

在多大程度上,勞動收入不平等是溫和的、理性的或者今天已不再是個問題?的確,勞動方面的不平等總是比資本方面的不平等小得多。然而,忽視它們也是相當錯誤的,首先是因為勞動收入一般佔國民收入的2/3到3/4,其次是因為國家之間勞動收入分配方式有顯著差異,這表明公共政策和國家差異對這些不平等和許多人的生活條件有重大影響。

在勞動收入分配最平等的國家,比如1970~1990年的斯堪的納維亞國家,最上層10%的人拿到總工資的約20%,最底層的50%拿到約35%。在工資不平等處於平均水平的國家,包括當今的多數歐洲國家(如法國和德國),最上層10%的人佔有總工資的25%~30%,中間40%的人約30%。

在多數最不平等的國家,如21世紀第二個十年初的美國(後面會提到,其勞動收入分配比任何國家都不平等),最上層10%拿到工資總額的35%,最底層50%只拿到25%。換言之,這兩個群組的均衡狀態幾乎被徹底逆轉了。在最平等的國家,最底層的50%在總收入上接近最上層10%的兩倍(有些人會說依然太少,因為前一群組人數是後者的5倍之多),然而在最不平等的國家,最底層50%比最上層群組還少拿1/3。如果過去幾十年在美國出現的勞動收入日益集中還要繼續下去,那麼到2030年,最底層50%拿到的總報酬只是最上層10%的一半。這種演變顯然不一定真的持續下去,但這一點說明,近期發生的收入分配變化決不是毫無痛苦的。

具體地講,如果月平均工資是2,000歐元,平等分配(斯堪的納維亞國家)的結果是最上層10%每月拿到4,000歐元(最上層1%為10,000歐元),中間40%每月拿到2,250歐元,最底層50%每月1,400歐元。而在更不平等的分配方式中(美國),則形成明顯陡峭的層級:最上層10%每月7,000歐元(最上層1%每月24,000歐元),中間的40%為2,000歐元,最底層50%只有1,000歐元。

對受惠最少的半數人口而言,這兩種分配方式之間的差別也不是無關緊要。即便考慮稅收和轉移支付,如果一個人每月收入1,400歐元而不是1,000歐元(額外增加40%的收入),那麼對生活方式、住房、度假、專案投資、子女花費等的影響也是相當大的。而且在多數國家,婦女在最底層50%人群中的實際比例很大,所以這種國家間的巨大差異部分反映了男女工資差別的不同。北歐在這方面小於其他地方。

這兩種分配方式的差別對高收入人群的影響也很大。一個一輩子每月掙7,000歐元而不是4,000歐元(或者更好,掙24,000歐元而不是10,000歐元),不會花錢買同樣的東西,不僅會對所買的東西而且對他人也會產生更大影響:例如,這個人可以僱用收入不高的人來服務於他或她的需要。如果美國的那種趨勢持續下去,那麼到2030年,收入最高的10%會每月掙9,000歐元(最高的1%掙34,000歐元),中間的40%每月掙1,750歐元,最底層50%每月只有800歐元。收入最高的10%因此可以用一小部分收入僱用許多最底層50%的人充當家庭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