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入生意圈

我徑直走到港口,看到了幾艘從馬斯基根來的運木材的船。其中一艘船的船長讓我在廚房當勤雜工,這樣就可以免費坐船去馬斯基根。到了馬斯基根,我又一路步行到斯普林萊克,想辦法攬下了為叔叔和其他人摘水果的活,薪水是一天1.25美元。摘水果掙的錢加上之前教書的積蓄,我手頭攢下了一百多美元。可是我需要200美元才夠去一家商學院修一門課程。

祖父當時住在我叔叔家,看我賣力幹活的樣子頗為讚許。他管我叫「執著」小子。在果園幹活的除了我還有另一個男孩,我們是年齡相仿的堂兄弟。我一天干活十六個小時,而我堂弟幹活則儘想著偷懶。於是祖父決定助我一臂之力。他一輩子就攢下了100美元的棺材錢。他答應把這筆錢給我用,條件是等他百年的時候我要付棺材錢。我自然信守諾言了。

那是我職業生涯中的另一個緊要關頭。大家都有目共睹,兩個男孩都是孫子,年齡差不多,能力也不相上下。我是個背離宗教的逆子,原本很不招人喜歡。可是我存了100美元,而且我很努力。另一個男孩一分錢也沒存,還不肯努力。於是我便成了獲得祖父資助最終改變人生軌跡的幸運兒。另一個男孩後來成了一名鐵路機車司爐工。後來,我在很多人生岔路口都碰到了同樣的情形。生活節儉、勤奮努力的人總能獲得掌握機會的人的青睞,而這種青睞往往是人生中最要緊的東西。

我揣著200美元去了大急流城,進了斯文斯伯格商學院。這家商學院非常可笑。斯文斯伯格「教授」寫得一手漂亮的花體書法。就憑這點本事,他就成了一名商學老師,可是他什麼也沒教會我們。照我們看來,他對商業的概念就只限於書法而已。我們在這家商學院白白待了六個月,還不如去一所大學念念已經沒人讀的語言來得有用。原本我們從這家商學院畢業是要成為簿記員的,可是我們學的所有簿記知識就只有幾個呆板的數字而已。

另一個正兒八經的老師名叫「威爾頓」。我們都叫他威爾頓「教授」。他後來一直當門衛當到死。他的教學方法就是愚弄我們,讓我們覺得低人一等。他的話總是又尖酸又刻薄。他最喜歡折磨我們的方式就是上拼字課,用上我們沒有一個人可以拼得出來的詞目。這種課總是顯得我們笨得無可救藥。我記得有一節課,他用了「charavari」這個詞。我們沒一個人拼得出來。於是他就叫我們去查字典,第二天早上把答案告訴他。他明明知道我們都找不到這個詞,前面三個字母我們都拼不對。於是他又藉機把我們狠狠貶損了一通。

斯文斯伯格「教授」都是早上給我們上課。他的教學目的似乎也是要讓我們自覺低人一等,大概自覺渺小卑微才能安心當一個一輩子都坐在一張高腳凳上記賬的簿記員吧。我覺得很有可能就是這樣。他教我們為人謙卑的方式就是告訴我們,課程結束以後就會有一個星期4.5美元薪水的簿記工作等著我們去做。沒有一句啟迪我們的話,也沒有一句鼓勵我們的話,只有洋洋自得、居高臨下地對我們這些學生極盡嘲笑挖苦之能事。不過我覺得他對我們身價的估計倒是恰如其分。從斯文斯伯格商學院畢業的學生就只配給一個星期4.5美元的薪水,多一分錢都嫌給多了。

我的課快上完了,錢也快花光了。我開始考慮要不要回果場去幹活掙錢。然後有一天早上,斯文斯伯格「教授」來上課的時候帶了一張明信片來,就拿這張明信片大做文章。他說道:「我之前老跟你們說會有一個星期4.5美元的工作等著你們做。現在我可有了明證了。這份工作機會還是用明信片寫來的,沒有寫信,就為了省點郵費。這是個大急流城的生意人寫給我的,說他有份簿記的工作,薪水是一個星期4.5美元,想請你們當中某個人來做。他讓我物色一個人選給他。你們不要一窩蜂馬上就報名,誰想做這份工作的下課以後來我辦公室找我,我到時候再把聯絡方式給他。」

其他學生鬨堂大笑,這又是取笑我們百無一用的新花樣。但是我開始慢慢往門口挪動。等「教授」上完課開始下樓梯的時候,我就緊跟著他去了。

他給了我一封寫給斯塔德利先生的信,我便去找他面試了。斯塔德利先生是大急流城氈靴公司的股東。這家公司負責簿記的年輕人被提拔為主管了,他們需要有個人來接替他。如果這位主管覺得我能行,我就可以接下這份工作。

於是我就去找這位主管,接下了這份工作。簿記只是其中一件小差事而已,我還得負責掃地板、洗窗戶,還要幫他們跑腿當差。主要問題就是我再也不能穿大衣了。這位主管非常講究踏實樸素的作風,他不喜歡周圍有人衣著華而不實。無論是在辦公室坐班,還是到城裡辦事,我始終要穿著簡單利索的襯衣。我能接下這份工作就是因為我恰好還有兩件襯衣可穿。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我要靠一個星期4.5美元的薪水過活。我找了一戶寡婦家,她覺得請個男人住在家裡比較安心,便出租了一個小房間給我。房租是一個星期1美元。一家雜貨店樓上有一家餐館,髒兮兮的老闆賣著髒兮兮的三餐伙食,一個星期伙食費要2.5美元。這筆伙食費對我來說太貴了,我還得考慮洗衣服的費用。於是我跟他商定,我每個星期少吃兩頓飯,伙食費只交2.25美元。

我又年輕又好動,所以一天到晚老覺得肚子餓。最煩惱的問題總是:我要少吃哪兩頓飯才好。少吃早飯吧,整個上午就餓得頭昏眼花。少吃午飯吧,整個下午就有氣無力。我唯一的辦法就是晚上路過餐館的時候飛奔而過,直接回家上床睡覺。可是除非我走到馬路對面去,否則我怎麼也沒辦法飛奔而過。聞到飯菜的氣味,我忍不住就想狼吞虎嚥一頓,全然忘記斯文乾淨的襯衣正是我找著工作的資本。

這樣的生活聽起來挺可憐的,其實不然。現在的境況跟我在杉林沼澤地幹活時的條件已經有很大的改善了。我現在自己一個人睡一張床,而不是和一群鐵路區間工人擠在一個乾草堆上。只要我們一直在進步,就什麼都不算苦難。但是一旦我們開始退步,即便只是從富麗堂皇的豪宅搬到樸素一些的豪宅,那也是苦難。

氈靴公司的董事都是大急流城的頂尖生意人。我們的氈靴只在冬天銷售,所以整個夏天都在借錢為冬天的銷售做準備。公司的董事負責給我們的借據背書。我的一項職責就是東奔西跑去找各位董事給借據背書或者延期。就這樣我遇見了比塞爾地毯清掃機公司的總裁比塞爾先生。

他是個和藹可親的人,我感覺可以通過他提高自己的薪水。有一天,我在他去吃午飯的路上攔住了他。我把一個年輕人靠一個星期4.5美元的薪水過日子的艱難一五一十告訴了他。我根本不用誇大其詞,完全據實相告。站在他去吃午飯的路上,我告訴他我每個星期都不得不少吃兩頓飯。我還著重描繪了自己想吃餡餅的夢想。我知道有一家餐館晚飯時分會賣餡餅,但是在這家餐館吃飯的伙食費要一個星期3.5美元。我那個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吃到那家餐館的餡餅。

從他身上我又認識到了人性當中另一個妙不可言的地方,艱苦和貧窮並沒有打動他。艱苦和貧窮他見得多了,而且他覺得一個人受點苦、受點窮有好處。但是他也很喜歡吃餡餅,而且從來沒有吃不到過。於是他就邀我去他家吃餡餅。接著他又想辦法把我的薪水提到了一個星期6美元,這樣我就天天都可以吃餡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