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 聲

隨著時間的推移,金融市場顯然復甦了,並且顯示了一種遏制自己過度行為的能力。然而,它仍然很容易從內部腐爛。最起碼20世紀80年代這些醜聞的發生,凸顯了完善證券法和加強執法力度的重要性。華爾街上的犯罪分子對風險進行了完美的估算,正如他們所算計的,如果他們犯事,被抓的可能性非常小。

政府的起訴記錄也無法改變人們對華爾街的一種普遍看法,人們認為多數證券犯罪都是發生在執法力量無法觸及的方面。對普林斯頓・紐波特合夥公司的部分裁決,包括rico法案定罪,在上訴時被撤銷了,對穆赫倫的定罪則全部撤銷。對穆赫倫操縱股價的指控在被撤銷時法庭說:「任何理性的審判者都無法找到指控這些犯罪活動的證據,他們對這種指控的合理性表示懷疑。」對穆赫倫判處一年徒刑和處以150萬美元罰款的判決也被駁回了。穆赫倫的這個結果是不足為奇的。從事件本身就可以明顯地看到,是布斯基在操控穆赫倫,而不是穆赫倫在操控股市。如果說穆赫倫有什麼罪行的話,那就是在寄存交易上,但是陪審團對此無法達成一致。對普林斯頓・紐波特合夥公司的部分裁決的撤銷,以及對其他一些證券案件中指控的撤銷,主要是因為技術原因。然而,在面對華爾街上史無前例的大規模犯罪活動時,檢察官們極度渴望以任何理由提起訴訟。在有些案子中,他們做得有些過頭了。

這些結果並沒有改變華爾街上犯罪活動氾濫的事實。但是,它們確實使人們對證券法的刑法化產生了疑慮。國會應該針對最為嚴重的證券欺詐違規活動制定一部更為嚴厲而又精確的刑事證券法,並且要把淨資本管理規定之類的執法活動交給證券交易委員會執行。

至少,國會應該對內幕交易做出法律上的界定,應該把「團伙」定為禁止虛假披露持股情況的刑事禁令的一部分,因此,伊坎和布斯基之間的「安排」就必須被公開。證券公司應該被禁止從事套利業,自我監管顯然是失敗了。基德爾・皮博迪公司認識到了這一點,於是撤銷了套利部。法院應該繼續明確地界定郵件和電子欺詐。正如麥克諾滕勳爵(lordmacnaghten)在19世紀和20世紀之交所預言的那樣,欺詐活動是「形式多樣、無窮無盡」的。

歷史學家和哲學家們要為米爾肯、布斯基、西格爾、萊文及其盟友的案子爭論多年,他們爭論的焦點在於這些懲罰是否同罪行相符合。事後來看,檢察官們和證券交易委員會應該對這些犯罪分子施加更為嚴厲的懲罰。儘管對他們的罰款確實不少,但是這永遠也彌補不了給投資人、納稅人和無辜勞動者造成的損失。

但是,在1986年沒有人能夠預想到這一點,做到事後聰明。人們所知道的就是一個毒瘤正在蠶食華爾街和美國經濟的道德基礎。這個毒瘤被當機立斷切除了,主要的違法分子被抓住了。他們所有的金錢和權力也無法換取他們所渴望的結果。市場存活了下來,甚至更為繁榮。到1992年年中,美國經濟多少顯現出了復甦的跡象。也許,最為重要的是,正直似乎又重新回到了美國人生活的中心,在價值觀念中佔據一席之地。

20世紀20年代華爾街的醜聞同80年代的醜聞,相隔60年之久。如果華爾街的正直再次遭受主要威脅的時間能夠比這個時間再長一半的話,那麼,以米爾肯的垮臺和入獄為高潮的這場行動就是很有歷史價值的。

1987年3月27日,伊蘭・賴克和羅伯特・威爾吉斯在同一天來到了康涅狄格州的丹伯裡聯邦監獄報到,開始服刑。在萊文的訊息圈垮臺之後,他們還是第一次見面,共同的經歷可能會使他們建立一種友誼。但是,兩個人在監獄中的反應完全不同:賴克變得更加冷漠和孤僻,而威爾吉斯則非常開朗、外向,積極參加各種健身活動。

兩人的刑期都是1年零1天,但是在服刑8個月後,他們就被釋放了。從那以後,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賴克開始在紐約為一個房地產開發商做法律顧問。威爾吉斯則在娛樂界找到了新工作,幫著安排一起交易,為紐約無線電城音樂廳(radiocitymusichall)的「復活節演出」籌集資金。

穆拉迪恩因為同政府合作而獲得了豁免。他接受了證券交易委員會的處罰,並被禁止從事證券業一年。他在找工作時非常困難。1990年的春天,他離婚了,並且不得不將新澤西州的房子賣掉。他從倒閉的原布斯基的公司購買了一臺二手的ibm個人電腦,並開始自學電腦操作。

詹姆斯・達爾賣掉了比弗利山的房子,在傑克遜維爾購買了一塊地,自己建造了一座新房子,離西格爾的家不遠。儘管他發誓說要遠離商界,但是他卻成了一個家族的法律顧問,該家族控制著溫迪克斯連鎖超市。他花費了大量的時間準備作證,但是讓他感到寬慰的是,這從來都沒有發生。即使在繳納了同德崇公司和米爾肯有關的各項罰款之後,他至少仍然是個百萬富翁。

穆赫倫甚至在定罪被撤銷之前,仍然可以輕鬆地從貝爾茲伯格家族和蒂施家族等主要投資人那裡籌集到資金。他成立了一家新的合夥公司——野牛合夥公司(buffalopartners),這個名字起源於他在弗吉尼亞所養的一群野牛。公司的辦公地點位於曼哈頓中心的布羅德街,每天他都往返於公司和他在新澤西州的家,繼續實踐著他那引人注目的投資風格。根據同證券交易委員會達成的協議,他不能為自己進行交易,但是他只需通過美林公司和貝爾斯登公司就可以進行交易。

羅伯特・弗里曼在監獄中服滿了4個月的刑期,於1990年8月30日被釋放。他的認罪協議沒有要求他必須和檢察官合作。他仍然是一個積極的投資人,從外表上看,他幾乎沒有什麼變化。在1991年的夏天,他和朋友詹姆斯・裡甘、亨利・克拉維斯參加了一個高爾夫球賽,是由格拉尼特資產公司(granitecapital)主辦的。該公司是弗里曼在高盛公司的一位前同事盧・艾森伯格創辦的合夥公司。

丹尼斯・萊文在賓夕法尼亞州中部的劉易斯堡聯邦監獄服刑時,主要從事園藝工作。他抱怨說受到了獄友的排擠,被稱為「背叛分子」。他在曼哈頓的過渡教習所完成了刑期,於1988年9月8日被釋放。

隨後,萊文迅速成立了自己的金融顧問公司——阿達撒集團(adasargroup),並且決心進一步引起公眾的注意。1990年5月19日,他在《財富》雜誌上發表了一篇講述自己經歷的文章,他還請人代寫了一本名叫《洞徹內幕》(insideout)的書。

萊文企圖登上《時代週刊》的封面,但是沒有成功。緊接著,他還得到一個更為理想的機會——《60分鐘》節目對他安排了一次採訪,正好在他的新書於九月份發行的時候。萊文一定期盼著藉此機會把自己打造成一個正面人物。但是,他沒有想到,這是一個經典的電視調查節目。該節目的記者埃德・布拉德利調查了萊文新公司的運營情況,發現萊文向那些打算通過他的公司獲得融資的人收取預付費,但是卻沒有給人提供服務。他所謂的貸款公司原來是一家位於巴拿馬的騙子公司,並且,他向潛在借款人所介紹的投資銀行家根本不是德崇公司的員工,而是他在劉易斯堡監獄服刑時同住一室的獄友。節目裡還播放了對萊文兩個客戶的採訪,他們聲稱被萊文欺騙了。當萊文在鏡頭前面對這些指控時,他那興高采烈的勁頭立刻消失了。

《60分鐘》節目的一位製片人後來說,還有許多其他的受害人都感覺很尷尬,因此不願意在電視上承認他們被萊文欺騙的事。萊文又受到了一連串民事訴訟的指控。他的新書在全美的巡迴籤售活動也突然取消,《洞徹內幕》一書在書店銷聲匿跡。萊文也基本上從公眾的視野中消失了。到那時之前,還有人發現他在四季酒店吃午飯,在滑雪勝地維爾同家人滑雪,好像內幕交易的醜聞從來沒有打擊過他。很顯然,他也不在公園大道的公寓居住了,打到那裡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只有語音提示讓人撥打長島的區號和電話號碼,那是他新地址的電話交換臺發出的提示。他的新家在華盛頓港,紐約郊區的一個富人區。

在隆波克聯邦監獄服刑的伊萬・布斯基於1989年12月15日被轉移到了布魯克林的一個過渡教習所,三個半月後被釋放。這樣,他總共3年的刑期,只服滿了兩年就被釋放。在獄中,他蓄著長長的白鬍和齊肩的長髮。在穆赫倫一案作證時,他承認在監獄中從不洗衣服,而是掏錢讓他的室友給自己洗。同萊文一樣,他也被認為是「背叛分子」而遭到其他人的排擠。獄友們畫漫畫嘲笑他,並把漫畫貼到監獄的佈告欄上。

自從被釋放以後,布斯基似乎在竭力找尋自我。他尋找潛在的投資者,打算組建一個國外的投資有限合夥公司。然而,同穆赫倫和弗里曼不同,他們沒有供出華爾街上的其他人,而布斯基因牽連到了許多人,在華爾街備受富有投資人的冷遇。

1991年,布斯基來到了莫斯科。當時的俄羅斯正在向市場經濟轉變,布斯基聲稱作為俄羅人的後裔,自願為俄羅斯提供服務,但是他卻被婉言拒絕了。布斯基還告訴朋友,他正在考慮做戲劇製片人。他的兒子比利編寫並製作了一部非百老匯的戲劇,名叫《墮落天使》(fallenangel),講述了一個父親去坐牢的人的故事。

布斯基的之後大部分時間是在法國度過的,主要是在巴黎和蔚藍海岸,維基利經常和他在一起。西瑪・布斯基繼續住在基思科山的別墅裡。布斯基仍然乘坐專門司機駕駛的豪華轎車外出開會,並且在巴黎和紐約的高檔餐廳用餐。他又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穿得整整齊齊。他重新穿上了他的標誌性的黑色套裝,但是在曼哈頓的市區劇院除外,在這裡他常常穿著黑色t恤和牛仔褲。

1992年4月,在一次民事訴訟中,布斯基出庭作證,他拒絕說他住在哪裡或者披露他的淨資產。當對方的一個律師問他是否有專職司機時,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沒有,你想做嗎?」

1991年6月1日,在羅森塔爾受審時,邁克爾・米爾肯出庭作證,這是自從他被監禁以來第一次公開露面。由於沒有戴黑色的捲曲假髮——為了安全起見,聯邦監獄禁止戴假髮或者帽子——人們幾乎都認不出他了。他的頭髮中摻雜著白髮,似乎蒼老了許多。除此以外,他看起來還很健康,也很輕鬆,甚至迫切等待著出庭。曼哈頓法庭裡擠滿了人,許多旁聽者被趕到了門外。

人們都心存一個懸念:米爾肯會不會為了討好伍德法官而背叛他的前盟友羅森塔爾?但是,這種懸念很快就消失了。在很大程度上,米爾肯把這次作證當成了另一次為自己和垃圾債券辯護的機會。他承認了自己的罪行,但是卻抓住每一個機會淡化其嚴重性。他把檢察官們所說的回扣和賄賂說成「賒購」,把幫助客戶逃稅說成「賬戶融通」。他從來沒有用過「垃圾債券」一詞。

儘管米爾肯是政府的證人,但是他似乎更像被告的證人,尤其是羅森塔爾的律師是彼得・弗萊明,正是德崇公司以前的律師,但是他一直都是米爾肯的支援者,甚至在德崇公司認罪之後加入了米爾肯的辯護團隊。米爾肯似乎放棄了討好政府的企圖。當他被問到是否會因為作證而得到回報時,他聳了聳肩膀,然後說:「在經過了這5年半之後,我不肯定還能期盼什麼。」

米爾肯似乎是從長遠著想,看到了刑期結束以後的事情,而他的刑期可能還要再持續兩三年。他出來時將是一個極其富有的人,並且他還將擁有一批富有和有影響力的朋友,這些人他本來是可以供出來的,但是他沒有這樣做。毫無疑問,他的身邊仍將有一個人數雖少,但是影響力巨大的核心崇拜圈子,這些人都是美國商界和媒體界的精英。他們將在米爾肯的號召下,為改寫歷史的定論而戰鬥。

在這些忠實的人員中就有洛蘭・斯珀奇。她成立了一家名叫「為美國夢而奮鬥」的組織,並擔任主席。該組織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全力頌揚米爾肯,其董事會成員包括為米爾肯辯護的經濟學家喬治・吉爾德、西夫韋公司的董事長彼得・馬格溫、新聞評論員祖德・萬尼斯基。

讓羅賓遜公司的許多人大費周折的關於米爾肯客戶的書終於在1991年6月出版,書名為《美國夢寫真》(portraitsoftheamericandream)。斯珀奇和她的組織成員寫了許多封信,為他們頌揚米爾肯的工作籌集資金,其中一封信中這樣寫道:「統治20世紀80年代的是同情而不是貪婪,像邁克爾・米爾肯這樣的人就是鮮活的證據。」

馬丁・西格爾於1990年7月1日進入佐治亞州傑瑟普的聯邦監獄服刑,8月24日被釋放。他在獄中把監獄停車場的停車線刷了一遍,並且幫助將獄中的圖書館實行電腦化。

西格爾以前在康涅狄格州居住時的鄰居菲爾・多納休以475萬美元的價格將西格爾以前的房子買了下來,然後把房子拆掉,以擴大自己的院子。

西格爾為傑克遜維爾的貧困中學生建立了一個計算機訓練營,現在,他全職在這裡工作,並把這作為他兩年社群服務刑期的一部分。這個專案是為了幫助提高傑克遜維爾地區工人的培訓水平,它得到了佛羅里達州立社群大學傑克遜維爾分校和該大學城市資源中心的資助。參與者從最初的8個人增加到了150多人。

自從被宣判以後,西格爾一直在做著一個夢:他像投資銀行家一樣,身穿老式的套裝,走進了他以前的導師馬丁・利普頓的辦公室。在夢中,利普頓站起身來,朝著他走過來。

利普頓擁抱著他,然後說:「我原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