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大魚」還在後面

布斯基命令道:「重新再做一份。」

穆拉迪恩完全糊塗了,他抗議道:「伊萬,我不可能再做出來了。」

「你必須做出來。」布斯基說道,然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穆拉迪恩心中暗自罵道,把這也算作布斯基的一個不合理要求。他明白自己連那些股票的種類都記不得,更不要說確切的數量了。突然,他想起了瑪利亞・特明,就是上次把檔案送到佛羅里達的那個年輕女子,她幫他做過一些對賬工作。她還有一些工作表。穆拉迪恩還找到了一些他用來計算資料的零碎的原始資料。他和瑪利亞一起工作,竭盡全力按照原樣做出賬本來。

勞動節之後的那個星期二,布斯基的律師、證券交易委員會的律師和卡伯裡在華盛頓賓夕法尼亞大街的法朗克律師事務所的辦公室見了面。皮特把講給林奇的話又給卡伯裡講了一遍。

皮特問道:「我們能達成協議嗎?」卡伯裡說他必須和朱利安尼商量一下,不過他也很感興趣。

回到紐約後,卡伯裡去找朱利安尼,朱利安尼給了他5分鐘的時間。朱利安尼正在忙著處理斯坦利・弗裡德曼的貪汙腐敗問題,此人原來是紐約布朗克斯區民主黨的領導人,這件事情引起了媒體的大肆炒作。朱利安尼決定親自處理這起案子,並且必須成功,這樣才有利於他施展政治抱負。

卡伯裡告訴朱利安尼,他還要一到兩年時間才能處理布斯基的案子,即使到了那時,他也不能擔保一定會給布斯基定罪。相比而言,他認為布斯基的合作可能會引出「有趣的事情」。

在經過短暫的討論之後,朱利安尼告訴卡伯裡可以協商認罪協議。他們一致認為豁免是不可能的,至少要對他提起一項訴訟。他們還想對布斯基處以高額罰款,卡伯裡最近注意到證券交易委員會的年預算是1.05億美元,他認為應該對布斯基罰款1億美元。這是一個很大的數字,也是估計的,一旦公佈肯定會讓人們瞠目。他認為這個數字和證券交易委會的預算比較接近,一對比就會給人們留下深刻的印象。這也表明同布斯基的協議還是很有價值的。卡伯裡知道如果協議太寬大仁慈的話,會引起大爆發的。

他也知道,如果布斯基要做秘密線人,那就必須保密。卡伯裡相信林奇和他的高階助手,但是,他不瞭解證券交易委員會的其他人員以及他們是否可靠。卡伯裡給林奇打電話,說他已經和朱利安尼協商好了,同時,他也強調一定要注意絕對保密。卡伯裡警告說:「我會把任何洩密都看作妨礙司法公正,並且會嚴肅考慮提起訴訟的。」

林奇只把協商的事情告訴了辦公室裡的三個人,而卡伯裡也只告訴了朱利安尼和刑事處的負責人霍華德・威爾遜。後來,卡伯裡還把一些特別詳細的秘密告訴了另外一個人,如果他突然被害或者死亡,這個人就可以繼續辦理此案。所有的會談都是在法朗克律師事務所的辦公室進行的,而不是證券交易委員會或者聯邦檢察官辦公室,因為這些律師的出現可能會引起關注。為了增加保密性,布斯基的名字從來沒有被提及,聯邦檢察官辦公室的人稱他為「伊戈爾」,證券交易委員會的人稱他為「歐文」。

布斯基的律師和政府的工作人員立即投入協商之中。他們的時間很緊張,因為布斯基的北景公司11月15日之前需要向證券交易委員會提交披露報表。到時候,案件任何重大的發展都必須披露。他們希望把布斯基做秘密線人的事情也披露出來,這將大大縮短他可以合作的時間。

在協商開始時,卡伯裡直截了當地說布斯基必須接受一項最高刑期為5年的罪名。布斯基的律師沒有太大的異議,只是要求把刑期縮短為最高3年。卡伯裡堅決拒絕了,布斯基的律師只好屈服。但是,他們在討論布斯基的罪名時頗費周折,討論了很長時間。可供選擇的5年刑期罪名很多。從戰略上講,卡伯裡想找一個布斯基可能會被要求作證的罪名,而且他想傳遞一個資訊——這個案子要比內幕交易更大。最後,他選擇了證券欺詐罪,這個罪名比較合適,包含了所有方面。

錢的問題更復雜,卡伯裡和證券交易委員會的律師提出1億美元的罰款,其中5,000萬美元為布斯基大概的非法收益,另外的5,000萬美元是額外的罰金,他們認為這個數目比較合適。他們還認為1億美元符合他們對布斯基資產淨值的估計。但是布斯基的律師認為這個數字太大了,他們自己的計算顯示布斯基的收益只有3,000萬美元,這是萊文交代的數字。既然證券交易委員會只瞭解萊文的交易情況,那布斯基就不應該自願交代更多的違法行為而招致更多的罰款。然而,政府的律師們堅決不動搖,堅持必須罰款1億美元。

皮特知道,這是布斯基所能容忍的一個數目。政府根本就不知道布斯基通過非法活動獲得了多少收益,只有罰款的金額確定了,他們才能發現布斯基的全部違法活動。同時,他們還不能隨便收繳布斯基所擁有的一切。罰款要根據違法行為而定。然而後來,政府收到了布斯基的資產賬單,結果證明證券交易委員會的估計同實際情況相差不遠。這份機密的資料披露,布斯基在1986年1月的資產淨值大概是1.3億美元,包括270萬美元的現金、1.15億美元的有價證券、690萬美元的房產、兩輛價值10萬美元的勞斯萊斯汽車和價值240萬美元的藝術品。這份賬單還披露布斯基的年收入為700萬美元,包括他作為自己公司執行長的薪水,不過只有3.5萬美元。另外,布斯基的個人年消費據估計大概為600萬美元,看來他的生活還是很奢侈的。

在認罪協議中有一個重要的方面,叫「價值估計」,也就是被告人正式向政府預先估計自己與政府合作的價值。在華盛頓第一次見面時,皮特向政府提供了口頭的價值估計,大概講了一下布斯基做證人的價值,比他上次講述的要詳細多了。但是,他沒有提到布斯基要供述的人名。然而,在最後一次協商時,協議的其他方面已經談好了,皮特拿出了一份書面的價值估計,林奇需要這份資料,因為他要用這些資料來取得證券交易委員會的批准。

最後的協商也是在法朗克律師事務所進行的。最後,已經接近凌晨4點了,皮特取出了那份大家一直期盼著的檔案,林奇、卡伯裡和其他律師迫不及待地翻閱起來。卡伯裡感到非常失望,裡面的內容比他期望的要含糊,沒有寫名字,只用甲、乙等指代。而且這些人犯了什麼罪也很模糊,沒有明確說明。卡伯裡放下資料,抬起頭來,十分憂慮。

他說:「我們搞不清楚是在找替身,還是在找真正的主角。」

皮特堅持說:「在沒有和證券交易委員會達成協議之前,我們只能做到這些了。」他聲稱不能透露太多的東西。林奇和卡伯裡走出了房間,考慮到布斯基的身份,他們相信拿這些材料來說服證券交易委員會可能會有麻煩。他們必須得到更多的證據證明布斯基所提供的東西很有價值,他們必須有更大的魚。

在將近早上6點時,卡伯裡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到了他所入住的旅館,這是一家條件很差的旅館,甚至連前臺接待人員都沒有。但是,政府提供的補貼只夠他住這樣的旅館。他剛剛躺下,電話鈴就響了,是林奇打來的。

他興奮地說:「他們想再透露一些東西,皮特剛才打電話說的。」但是卡伯裡已經知道了。

他說:「我不管他們想要透露什麼東西,上午10點之前我什麼也不幹了。」說完,他翻了個身,然後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皮特決定冒險一搏。他決定口頭揭露價值估計中提到的每個人的身份,不過不會提供書面材料。接著,皮特說出了一些金融領域聲名顯赫的大人物:垃圾債券大王邁克爾・米爾肯、德崇公司的明星投資銀行家馬丁・西格爾、西海岸著名的經紀人博伊德・傑弗里斯以及企業狙擊手卡爾・伊坎,聽到這些人,政府的律師們目瞪口呆。皮特可以透露更多,但是他希望有所保留,以免將來無法完全兌現時,遭到政府的指責。因此,他沒有提到其他人,比如穆赫倫等。

突然之間任何疑問都沒有了,證券交易委員會批准了協議。布斯基給他們提供了一個寶藏,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僅僅在幾個月前,當丹尼斯・萊文被捕的時候,證券交易委員會還以為這是他們在20世紀80年代破獲的最大的內幕交易案。

卡伯裡把達成的協議帶給了朱利安尼,當時朱利安尼仍然在忙著處理弗裡德曼的案子,不過他迅速同意了這個協議,他們不能放過這個機會。9月10日,林奇把協議帶到了證券交易委員會。自從當年夏天立案調查正式批准之後,證券交易委員會還沒有收到任何新情況,甚至約翰・沙德主席對此也一無所知。聽了林奇的彙報後,他們似乎對披露的情況及其將引發的反應非常震驚。

根據萊文一案上德崇公司的合作情況,林奇和證券交易委員會的其他委員們都很肯定,只要問題被揭露,該公司就會立即開除米爾肯並同意合作的。他們感到,布斯基揭露的問題非常嚴重,像德崇這樣的公司肯定無法從證券交易委員會的執法行動中安全脫身。如果德崇公司想保護米爾肯的話,合法商人怎麼還敢和它合作呢?他們認識到,如果布斯基和米爾肯被驅逐出市場的話,經濟就會發生深遠的變化,對此他們必須慎重應對。併購推動股市達到一次次的高峰,布斯基和米爾肯則是併購領域的兩大中堅人物。

即使沙德已經批准了協議,他似乎還不太相信他們已經掌控了布斯基。他幾乎每天都要給林奇打電話,似乎在擔心證券交易委員會得不到那1億美元。沙德認為:「我肯定伊萬會外逃的,他隨時都可能逃走。怎樣阻止他呢?如果我們沒有得到錢怎麼辦呢?我們現在就必須讓他交罰款,我們可以凍結他的資產。」

林奇儘量壓制著不耐煩。他說:「約翰,他正在和我們合作,我們會得到錢的。如果我們現在就開始對他採取措施的話,大家都會知道的。我們要堅持保密,直到調查完全結束為止。」

林奇意識到,一旦協議被批准,保密問題就會越來越難,隨著訊息的傳播,不可避免會有更多的人知道。西瑪的妹妹穆里爾・斯萊特金,也就是比弗利山酒店的共同所有人,已經聽說了布斯基被傳訊的事。接著,聖地亞哥一家報紙上刊登了布斯基受到傳訊的短訊息,一下子增加了政府的焦慮。接著,在9月的第一個星期,《今日美國》的一個欄目上也刊登了布斯基接受傳訊的事情。每天,政府的律師都在密切關注媒體,查詢可能洩密的線索,但是再也沒有出現任何新情況,不過他們知道,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9月17日,星期一,布斯基和證券交易委員會簽訂了協議,正式成為政府的秘密線人。第二天,他和司法部簽署了認罪協議。9月15日晚上,當布斯基和古特曼同其他客人在「伊麗莎白女王二世」號上聚會時,他的律師們正在不分晝夜地同政府的工作人員協商最後的協議。皮特在星期日的晚上只睡了兩個小時。

認罪協議除了一項罪名和同政府合作外,還包含嚴格的規定,要求布斯基必須講實情:

你的當事人必須一直提供完整、真實和準確的資訊和證詞……你的當事人必須保證不能再犯其他任何罪行。如果你的當事人再有任何犯罪行為,或者本辦公室認為你的當事人故意隱瞞事實真相,沒有提供完整、真實和準確的資訊和證詞,或者以其他的方式違反該協議的任何規定,那麼,你的當事人就會受到本辦公室的起訴。本辦公室將根據所瞭解的情況,依據聯邦刑法提起訴訟,罪名包括但是不僅僅限於作偽證和妨礙司法公正。任何這種起訴都可能會以你當事人所提供的任何資訊為前提,而且這些資訊可能會被再次利用來起訴他。

在接下來的那個星期日,政府得到了測試布斯基的第一個機會。儘管在過去的四個多月裡,布斯基在許多方面都主宰了政府律師們的生活,但是這些人從來還沒有見過這位套利人。林奇和斯圖克從華盛頓飛到了紐約,布斯基的律師也從華盛頓飛到了紐約。卡伯裡和杜南在麥迪遜大道的韋斯特伯裡酒店同他們見了面,布斯基在那裡租了一個套間。

由於那是個星期天,包括卡伯裡在內的多數律師都身穿便裝,但是布斯基還和往常一樣,穿著一身黑色的三件套西裝。他似乎很累。在整個會見期間,他手裡不停地轉著一個小金屬球。他非常拘謹,甚至還有些呆滯。

在每個人都做過介紹之後,卡伯裡開始開會,他說:「布斯基先生,你唯一的義務就是講實話,否則我們就會給你判重刑的。」卡伯裡鼓勵布斯基向律師們講述一下他的犯罪活動,從萊文開始講起,他想知道布斯基講述的同萊文的有多少一致性。卡伯裡很高興,因為布斯基沒有企圖淡化自己的罪行。除了幾處細節之外,布斯基講述的大致和萊文的相一致。

卡伯裡引導著布斯基開始講述西格爾、傑弗里斯、伊坎等人的情況,最後還有米爾肯的情況。在布斯基講述時,卡伯裡沒有打斷他,也沒有探問細節問題。最後,布斯基還用自己的話總結了一下,卡伯裡對此非常滿意。接著,布斯基又陳述了大概一個半小時。杜南一邊記錄,一邊注意著安排布斯基進行秘密調查的機會。

接著,林奇和斯圖克開始問話。由於證券法的範圍較寬泛,而且民事案件要求的舉證標準比較低,因此他們訊問的範圍比較廣泛。他們採用了分項提問的辦法,把布斯基非法交易中的重大問題(如菲施巴赫公司的交易)一一講了出來,總計大概持續了三個小時。

布斯基的講述沒有僅僅限於「價值估計」中所涉及的人物,他不僅講了他和伊坎一起去海灣西方石油公司的事,這可能違反13d表披露的規定,而且,他還說海灣西方石油公司操縱股價也涉及穆赫倫。他說穆赫倫替他處理了許多其他交易。此外,布斯基還講述了「價值估計」中沒有提到的交易。另外,他還說他懷疑高盛公司的鮑勃・弗里曼也捲入了內幕交易。

卡伯裡重新開始欽佩證券法的智慧,尤其是技術層面上的一些規定。布斯基的講述使卡伯裡想起了20世紀20年代秘密權益結合和操縱股價的醜聞,但是布斯基的揭露比這更深入,甚至涉及製造虛假兼併從而威脅和逼迫公司接受兼併的問題。卡伯裡從來都沒想到證券市場的違規活動是如此猖獗和變化多端。

律師們還對布斯基世界的權力等級和影響力感到震驚,他們總是認為布斯基已經是華爾街上的大人物,然而現在,他們也和布斯基的律師一樣,得出了一個新結論:布斯基也只是第二級別的人物,他還要依賴米爾肯和德崇公司。

布斯基一次次地告訴卡伯裡和其他的律師,米爾肯已經成為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人。他對米爾肯言聽計從,因為米爾肯既可以讓他變富有,也可以毀了他。

政府的傳訊工作一直持續了幾個星期。為了保守秘密,他們從一個酒店轉移到另外一個酒店,大部分都不是在曼哈頓,而是在韋斯特切斯特縣,離布斯基的家不遠。在訊問期間,布斯基像往常一樣,繼續到曼哈頓的辦公室上班,小心謹慎,以免讓他手下的員工發現什麼問題。政府的工作人員在布斯基的通訊系統中安裝了精密的監聽裝置,使得他們可以瞭解並記錄每次通話的內容。

在政府工作人員的要求下,布斯基給和他有牽連的每一個人都打了一個電話。卡伯裡等人告訴布斯基不要太急迫,不要逼著目標回話,要儘可能地表現自然。卡伯裡告訴布斯基,他做秘密線人越成功,他出庭作為證人的可能性就越小。

布斯基打了兩個電話,但是都徒勞無獲。接著,他又給西海岸經紀公司的博伊德・傑弗里斯打了個電話,這次成功了,誘使他說出了一些對自己不利的話。然而,西格爾尤其謹慎,甚至都不願意接布斯基的電話。同米爾肯的談話非常令人沮喪,米爾肯只要一接到布斯基的電話,就迫不及待地想掛掉,談話內容也只是直接關切的事情。另外,米爾肯說話總是斷斷續續,支離破碎,儘管他身邊的人都明白其中的含義,但是其他人困惑不已,不得要領。最後,政府的工作人員決定讓布斯基和米爾肯當面談一談。

當年夏天,布斯基到丹佛參加一個為猶太聯合募捐協會(unitedjewishappeal)籌款的會議。他到拉里・米澤爾家裡待了一會兒,拉里是mdc公司的負責人,該公司是德崇的客戶。在布斯基離開之後,聯邦調查局的特工立即就出現了,質問米澤爾到他家的人是誰。當米澤爾確認是布斯基之後,那個特工就要求他提供通話記錄。米澤爾給米爾肯的銷售明星吉姆・達爾打了個電話。

他氣喘吁吁地說:「你簡直都不敢相信,聯邦調查局的特工剛剛從我家離開。」他解釋說這位特工要了解布斯基的情況。

達爾把這件事告訴了洛厄爾・米爾肯,洛厄爾把他的哥哥邁克爾・米爾肯從交易桌邊拉出來,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裡,把達爾的話重複了一遍。邁克爾・米爾肯突然之間嚇得臉都白了,就好像見了鬼一樣。從那以後,米爾肯就指示手下人和布斯基打交道時要加倍小心,可能和他通話都被監聽了。但是,當布斯基給米爾肯打電話約他在10月中旬見面時,米爾肯還是同意了。

不久之後,卡里・穆爾塔什接到了查爾斯・瑟恩納的電話。卡里・穆爾塔什原來是比弗利山分部的僱員,後來轉到了紐約,但是仍然負責處理米爾肯的交易。瑟恩納負責記錄布斯基和米爾肯的交易,他自己把記錄都銷燬了,而且他打電話告訴穆爾塔什,要求穆爾塔什也把有關的資料銷燬。後來,穆爾塔什給瑟恩納打電話,詢問布斯基的「最新情況」,瑟恩納讓他確保記錄都已經被銷燬了。穆爾塔什問發生了什麼事情。瑟恩納吞吞吐吐地回答了他,提到了米爾肯打算在比弗利酒店和布斯基見面。

第二天,米爾肯給穆爾塔什打電話,說到了他打算和布斯基見面的安排。穆爾塔什說:「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可怕的想法。」米爾肯告訴他不用擔心,他說他會小心的,會把這次會面看成是「有錄音的」。

10月中旬,布斯基和湯姆・杜南在比弗利山酒店皮特的小房間裡見到了皮特。杜南現在負責處理布斯基的案子。他們三個人是分別飛到洛杉磯的,目的是不引人注意。

杜南讓布斯基脫下襯衫,以便把小電池和微型麥克風裝上去。但是,他發現布斯基昂貴的白色禮服襯衫裡面卻沒有穿背心。杜南不想直接把麥克風綁在布斯基的皮膚上,因此,他脫下自己的背心,讓布斯基穿上。布斯基有點兒猶豫,杜南命令他立即穿上。

皮特風趣地說:「伊萬的皮膚一接觸低於250美元以下的背心就會出蕁麻疹。」

布斯基只好穿上杜南的背心,然後,杜南把麥克風裝到了他的身上。在太平洋時間下午1點鐘,布斯基將在一層的套間和米爾肯見面,到時候,麥克風就會把他們的談話傳到皮特房間的錄音機中。

布斯基緊張地問道:「如果他發現我在錄音怎麼辦呢?」他仍然非常懼怕米爾肯,米爾肯在賭博業有很多密友。布斯基害怕有人會暗殺他,皮特建議道:「如果出什麼事了,你就趕緊跑。」

布斯基回到了自己的套間,而皮特等人都在等米爾肯,皮特問杜南是否想訂飯,服務員可以給送到房間裡。當杜南聽說比弗利山酒店的一個漢堡都要16美元時,他大吃一驚。根據政府的規定,他不能接受別人的請客吃飯,但是他每天的津貼根本就買不起選單上的菜。因此,儘管他早就飢餓難耐,但還是拒絕了,只好眼睜睜地看著皮特吃漢堡。

布斯基焦慮地在自己的房間裡等著。這時,服務員送來一桌子的食物。過了一會兒,米爾肯來了,布斯基起身相迎。身穿黑夾克的服務員仍在擺弄盤子、銀器和冰塊,布斯基緊張地踱來踱去,他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布斯基最後對服務員說:「行了,就這樣吧,請你離開這裡,行嗎?」

布斯基和米爾肯簡單談了談市場,布斯基看起來似乎很正常,他平常都很緊張和侷促,現在,由於監聽米爾肯而產生的緊張反而成了一種自然。接著,布斯基把談話引向了真正的目的。

他向米爾肯坦白說:「證券交易委員會要查我的交易記錄,他們已經盯上我了。」他說自己很擔心,因此要和米爾肯對一對交易的收益和損失,想確保兩人講的都一致。

米爾肯說:「我的人什麼也記不清了,你的人呢?」很顯然,他是指瑟恩納。布斯基認為這樣說就是一個含蓄的建議,讓穆拉迪恩把記錄也銷燬。米爾肯和布斯基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布斯基竭力想讓米爾肯更為明確地承認他們之間的交易。

布斯基問:「如果問到了那530萬美元的事,我們應該怎麼說呢?」

米爾肯回答:「我們可以說是投資銀行服務費。」

布斯基接著問:「我們能說都有什麼服務呢?」

米爾肯開始提到了德崇公司為布斯基所做的一些交易,但是布斯基說他沒有任何檔案可以支援這種說法。米爾肯說他會給布斯基一些檔案,讓他存檔的。接著,布斯基又把談話更深入了一步,他說雖然已經還給米爾肯530萬美元了,但是他還沒有把欠的錢全還清。布斯基說:「你知道,我還欠你不少錢。」

米爾肯謹慎地回答:「別說了。」

在布斯基打算繼續深入下去時,米爾肯說出了一句讓布斯基大吃一驚的話。米爾肯提醒布斯基說:「你必須小心,竊聽器已經非常精密。」布斯基一下子驚慌失措起來,難道是米爾肯發現問題了?他迅速結束了會談。

布斯基非常高興,整個會談過程還算順利,沒有被米爾肯發現蛛絲馬跡。米爾肯所說的話在將來的審判中雖然不是確鑿的證據,但是還是很有用的。米爾肯從來沒有否認他們之間的計劃,也從來沒有否認布斯基欠他的錢。關於還錢的討論,以及如何把它當成一筆投資銀行服務費,清楚地表明瞭這是在掩蓋事實。整個討論幾乎沒有太大意義,除非布斯基所講的陰謀確實是真實的。杜南和檢察官們對布斯基的策略非常滿意,他們感覺這次會面所得到的東西比他們預期的要多。

當然,米爾肯早先已經被米澤爾提醒過,這次會談只是增加了他的懷疑。從比弗利山酒店出來後,米爾肯給紐約的約瑟夫打電話,他說:「布斯基的行為有點兒怪,要當心他。」

讓布斯基做政府的秘密線人進行調查的時間不多了。11月15日,北景公司要向證券交易委員會提交報表,披露布斯基正在接受調查的事情。在那之後,就不會有人願意和布斯基說話了。

證券交易委員尤其擔心,布斯基接受調查的傳聞被證實之後,股票市場會如何反應。20世紀80年代的大牛市,部分就是由像布斯基這樣的套利人制造出來的。他們是通過兼併價值來估計股票的價值,而不是通過更為保守的收益或賬面價值進行估計。證券交易委員會採取了一個異乎尋常的舉措,它在11月14日週五下午股市閉市後宣佈了布斯基被調查的訊息,這樣可以給投資人一個週末的時間,讓他們充分考慮,以免倉促決策。

沙德主席尤其擔心1億美元罰款的問題,這筆錢要取決於布斯基投資組合的價值。證券交易委員會也很擔心布斯基可能突然之間拋售手中的股票,造成股市混亂。因此,證券交易委員會指示布斯基在公開宣佈之前兩個星期就開始陸續將一些股票變現,並允許他繼續管理剩下的股票18個月。林奇感到,這些措施可以穩定市場,保護政府的金融利益。

政府的律師還必須考慮將來的調查方式。他們知道,布斯基的認罪協議一公佈,可能和他有牽連的人都會開始銷贓滅跡。政府的律師們不希望證據被銷燬,因此,他們決定立即向潛在的目標和目擊證人傳送突擊傳票。一旦傳票被送達,毀滅證據的行為就會受到妨礙司法公正的指控。於是,在11月14日下午4點股市閉市之前,送達傳票的人就已經在紐約、洛杉磯和其他必要的地方做好準備隨時待命,一旦訊息公佈,他們就立即向西格爾、米爾肯、德崇公司、傑弗里斯、伊坎和其他許多人送達傳票。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按照計劃,紐約的朱利安尼和華盛頓的沙德在11月14日,星期五下午4點半,同時舉行新聞釋出會。林奇和卡伯裡認為,一切都準備好了,20世紀80年代的執法大戰拉開了勝利的帷幕。

當天下午,穆拉迪恩正在檢視公司淨資本狀況,他發現了異常情況。布斯基出售股票只有兩個原因:一是在收購成功之後變現獲利(或者減少損失),二是滿足淨資本管理規定。但是布斯基這幾個月來一直在減持,並且在過去兩週內速度明顯加快了。3月21日後,也就是哈得孫基金成功結束之後不久,公司的持股量達到了頂峰,大概價值31億美元,現在減少到了不足16億美元。剩下的股票大多是一些大盤股,如柯達和時代生活(time-life),而不是布斯基通常喜歡收購的那些股票。穆拉迪恩心想,這可一點兒也不像布斯基的手筆。

布斯基的秘書艾安西・彼得斯給穆拉迪恩和後勤辦公室的其他幾個人打電話,告訴他們下午3點15分到第五大道650號的公司總部開會。穆拉迪恩斷定布斯基打算關閉合夥公司,就像他關閉先前的伊萬・f.布斯基公司一樣。「就是這樣的,我們要倒閉了。」他沮喪地對同事們說,同時,他也希望他的判斷是錯誤的。

當穆拉迪恩、裡德・內格爾和在公司總部上班的其他人抵達布斯基那位於34層的大會議室時,裡面已經擠滿了布斯基手下的其他員工。他們似乎根本沒有感覺到末日即將來臨,相反,公司的交易主管和執行委員會的成員達維多夫還在開玩笑,並且自信地預言:「我們都會得到額外的獎金,我知道的,我們今年的收益很不錯,而且我們還從德崇公司得到了一筆新融資。」

穆拉迪恩突然插了一句:「你小子是不是瘋了?」幾個人笑了起來。

3點20分,門開了,布斯基出現了,他看起來非常疲憊和憔悴。他的身後跟著10名律師:皮特、西奧多・萊文,來自法朗克律師事務所和威凱平和而德律師事務所的辯護律師。此外,還有幾位是布斯基合夥人投資商的律師,來自波士頓的兩家律師事務所。同布斯基關係最密切的維基利和弗雷丁卻沒有來,他們已經知道了布斯基的事情。布斯基的妻子西瑪和孩子們也都已經知道了,全家人都非常震驚。

布斯基手下的員工一看到律師們,就知道會有大問題。接著布斯基開始宣讀一份預先準備好的宣告,布斯基說過去幾周對他是「非常困難」的時候,當時,他不能給大家說任何事情,而且總是迴避大家。他提醒說,他現在說的話在4點之前不能外傳,在4點15分之前也不能向外面打電話。接著,他頓了一下,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繼續讀。他說,他已經和證券交易委員會達成了認罪協議,同意繳納1億美元的罰款,而且他要接受證券欺詐的罪名,這個訊息將在下午4點以後宣佈。

布斯基繼續讀道,政府「完全有理由拘捕我,但是我的合夥人或者業務實體不用對我的行為負責」。最後,他總結道:「對過去的錯誤,我深表遺憾,並且我知道自己必須為這些行為的後果負責。我的人生將永遠改變,但是我希望這最終能換來一些積極的東西。我知道在今天的事件之後,將會有許多的改革。如果我的錯誤能夠引發對我們金融市場的規則和慣例的重新審視,那麼也許會產生一些好的結果。」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些目瞪口呆的員工,讓大家提問。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人們都驚呆了,沒有一個人提問。最後,有人問公司是否會關閉,以及何時關閉。布斯基向他們保證,他有18個月的時間來處理公司關閉的事情,因此不會立即解散。他說會盡力幫助大家在其他公司找到工作,最後,布斯基長期以來的專職司機約翰尼・雷站了起來,他說:「讓我們都隨著這艘船沉下去吧。」

一句話打破了會場的緊張氣氛。有人笑了起來,還有幾個人哭了。每個人都排著隊和布斯基握手,有人還和他擁抱,或者只是祝願他好運。許多人常常認為布斯基是一個暴君,經常破壞他們的生活,但是現在,突然之間,他似乎變得非常脆弱,要依賴這麼多的律師。他似乎已經不再是他們所熟悉的那個殘暴的交易商,大部分員工情不自禁地對他產生了一絲憐憫之情。

下午4點28分,驚人的訊息開始在股票行情接收機上傳播,標題是:證券交易委員會指控伊萬・布斯基從事內幕交易。接著,記錄紙上開始出現正文:「證券交易委員會指控華爾街的套利人伊萬・布斯基利用丹尼斯・萊文提供的內幕訊息進行交易。」很快,上面又出現了令華爾街最為震撼的訊息:「證券交易委會的官員說,他們將擴大華爾街上內幕交易的調查範圍,布斯基同意和證券交易委員會合作。此外,紐約的聯邦檢察官辦公室說,布斯基接受了刑事認罪協議,他將承認一項罪名。

「聯邦檢察官辦公室拒絕透露具體的罪名,該辦公室的發言人還說他們正在繼續調查丹尼斯・b.萊文內幕交易案所引發的犯罪活動,而布斯基也同意和他們合作。」

金融界幾乎每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和布斯基有過聯絡,恐懼籠罩著整個華爾街。

比弗利山,米爾肯的交易員和銷售員在忙活了一週後,正要放鬆,不過米爾肯仍然坐在交易桌上工作。突然,泰倫・佩澤爾大喊起來:「哦,天哪!」每個人都抬起頭來,看見佩澤爾目不轉睛地盯著行情接收機,他們也全都匆忙跑過去看看上面是什麼。

米爾肯從他的電腦螢幕上看到了這個訊息。他一言不發,坐在那裡接著電話。他的同事們仔細注視著他,看看他有什麼反應。米爾肯似乎正在沉思,但是在其他方面卻表現得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似的。大家都對他的自我控制能力非常驚訝。

在接了三四個電話之後,米爾肯跳了起來,迅速走進他弟弟洛厄爾的辦公室。他關上門,在裡面待了一個多小時後才出來。

後來,弗雷德・約瑟夫打來了電話,他當天下午從德崇公司的總法律顧問那裡獲悉,給米爾肯和德崇公司的傳票送到了。這些是司法部簽署的傳票,這就意味著刑事調查正在進行。

米爾肯堅定地說:「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他的話聽起來沒有一點兒擔憂,約瑟夫放心了。他心想,米爾肯是不可能做什麼錯事的,他擁有全國最好的垃圾債券業務。之前,他也接受過一些調查,但是最終都沒有什麼問題,這次也會這樣的。然後,約瑟夫就趕去參加一個晚宴,是為公司的高管和他們的妻子舉行的。

那個週末,米爾肯給在家中的吉姆・達爾打了個電話,讓他到辦公室去一趟。達爾開車過來了,在他的辦公桌前坐好,焦慮地等著米爾肯解釋原因。米爾肯正在辦公室和其他人談話。最後,達爾終於和他說上了話。

達爾說:「你叫我來,有什麼事呢?」

米爾肯悄悄地走向男洗手間,示意達爾也跟過去。走進洗手間後,米爾肯把水龍頭開到最大,然後開始洗手。伴隨著流水聲,米爾肯向達爾靠了靠,然後壓低聲音說:「沒有什麼傳票的事,你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實際上,他知道傳票已經到了。達爾甚至還不明白傳票是什麼,但是他知道米爾肯的意思:如果他手裡有什麼不利證據,就立即銷燬。

米爾肯也開始著手銷燬其他可能的證據。星期一,泰倫・佩澤爾正在辦公桌前工作,突然米爾肯問他那個藍皮本,就是他記錄和大衛・所羅門之間交易的那個本子。米爾肯問道:「你還有那個和所羅門交易的本子嗎?」佩澤爾點了點頭。米爾肯接著問道:「你為什麼不把它交給洛蘭・斯珀奇呢?」

第二天上午,佩澤爾示意斯珀奇到交易廳外的小廚房談談。他注意到好像每個人都是開著水龍頭談話,可能是害怕辦公室裡有竊聽器,因此,他也開啟了廚房的水龍頭。然後,他把那個藍皮本交給了斯珀奇。

他說:「邁克爾讓我把這個本子給你。」當佩澤爾回到辦公桌前時,米爾肯問道:「那個本子裡的東西都是和芬斯伯裡基金有關,對嗎?」佩澤爾點頭稱是。

後來,誰也沒有再見過那個藍皮本,很有可能是被銷燬了。

星期五,在布斯基認罪的訊息被公佈之後,卡里・穆爾塔什預訂了飛往洛杉磯的機票,並直接坐車朝肯尼迪國際機場駛去。第二天,他和米爾肯見了一面。

米爾肯直截了當地對他說:「你不知道那530萬美元的事情。」穆爾塔什不知道該說什麼,米爾肯的話是一句陳述,而不是問題。但是實際上他是知道這筆錢的。穆爾塔什問米爾肯十月份和布斯基在比弗利山酒店見面時是否小心謹慎。米爾肯看起來憂心忡忡。他說他認為自己已經很小心了,但是回想起來,他不敢肯定自己做得「足夠謹慎」。

米爾肯安排第二天凌晨4點和穆爾塔什見面。當穆爾塔什來到辦公室時,他被帶到了一個會議室,裡面只有米爾肯和他兩個人。在整個會談期間,門口一直站著一個保安。米爾肯拿著一摞檔案,穆爾塔什注意到,上面有些通過布斯基交易的股票的名字,這都和那530萬美元的付款有關。米爾肯一直都是低聲說著,常常把他的問題寫在一張黃色的小便箋紙上,而不是說出來,等穆爾塔什回答完後他就擦掉。整個過程都是米爾肯在問穆爾塔什,問他對布斯基所交易的各種股票都知道些什麼。當穆爾塔什想談論具體的某隻股票時,他用筆指指清單上的股票名字,從來沒有把它說出來。

半個小時後,當穆爾塔什離開時,他把出入證交給了公司門口的保安。保安把它撕成了碎片,然後說:「別擔心,你從來都沒有來過這裡。」

約翰・穆赫倫的一個朋友從加拿大給他打電話,向他透露說布斯基就要接受認罪協議,約翰・穆赫倫根本不敢相信。但是,緊接著,訊息就從記錄紙上傳出來了。穆赫倫愣住了。甚至記錄紙上的訊息還沒有接收完,他就給那個加拿大朋友回了電話。他說:「真見鬼!你竟然說對了。不過,我還是不敢相信。」他給妻子南希打電話,南希帶著孩子們去迪士尼樂園了。他說:「你肯定不會相信的,伊萬・布斯基竟然是個騙子。」

南希說:「我不覺得奇怪。」

穆赫倫的情緒很快就發生了改變。以前,有許多次,當人們批評布斯基時,他都會為他辯護,而現在,布斯基卻讓他出了醜,成了個傻子。他感到布斯基是在利用他,而他憎恨被人利用。他很難過,因為竟然有像布斯基這樣的人。他對人性的認識一下子被擊碎了。在某種程度上,他感到他永遠也不再是以前的那個人了。

幾天後,穆赫倫的律師給他電話說:「布斯基的律師打過電話了,他們說你應該辭去布斯基子女受託人的身份。」穆赫倫斷然拒絕了,他說:「除非布斯基親自給我打電話,否則我是不會辭掉的。」

但是穆赫倫決定不能再等布斯基給他打電話了,他給布斯基打了過去。他說:「我聽到你的律師所說的事,不過,如果你的孩子們需要受託人,那就是現在,我很樂意提供幫助。」

布斯基說:「你是不會想和訴訟扯上關係的,這很煩人。」他的話聽起來很冷淡,還有點兒超然,「你應該退出。」

穆赫倫感覺被欺騙了,但是他仍然願意提供幫助。他說:「這時候是你最艱難的時刻,你需要精神上的幫助,你需要支援。」

「謝謝,謝謝你給我打電話。」布斯基說,聽起來他急於結束通話。最後穆赫倫生氣了。「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的。」穆赫倫說著,而且漸漸提高了聲音,「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對這個行業以及這個行業裡的每個人所犯的錯誤。這永遠也無法補救了。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你怎麼能呢?」

布斯基無動於衷地說:「這是一個技術性很強的行業,而且裡面還有許多灰色地帶。」

穆赫倫憤怒地回答說:「一派胡言!」

在布斯基的訊息公佈之後的那個星期引起了媒體的巨大轟動,政府工作人員沒有一個對此有所準備。不善於和媒體打交道的查爾斯・卡伯裡被記者們纏住了。兩家新聞機構的記者試圖衝過門衛的阻攔闖進聯邦檢察官辦公室。當卡伯裡拒絕回答《紐約郵報》記者的提問時,這位記者甚至威脅說「要把你搞臭」。卡伯裡回答說:「那你就搞唄。」

那個星期六的午夜時分,卡伯裡仍然在看電視,近來,他一直受到失眠的困擾。他看到林奇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節目中談論布斯基的案子。最近,到處都是布斯基的面孔,《時代週刊》的封面上、各大報紙的版面上、電視裡,甚至在午夜新聞裡也能看到,就好像蓬勃發展的20世紀80年代的陰暗面最終被「布斯基化」了。

但是,讓政府律師們沮喪的是,媒體對他們抓捕布斯基的報道幾乎沒有稱讚的,而是抨擊他們對布斯基的處罰力度不夠。由於要求採訪的電話太多,而且又缺乏公關人員,卡伯裡和林奇決定只接受少數記者的採訪,這就意味著他們的聲音不能得到廣泛的報道。

事情繼續升級。11月17日,星期一,《華爾街日報》在頭版頭條刊登了一篇報道,稱德崇公司、米爾肯、伊坎、波斯納和傑弗里斯收到了傳票。第二天,該報又刊登了一篇震動華爾街的新聞,說證券交易委員會正式下令對德崇公司進行調查,報道中還指出了被證券交易委員會定為調查目標的12家公司的名字。一天後,該報又報道說德崇公司還是聯邦大陪審團刑事調查的目標。

在布斯基的訊息公佈後的第一個交易日,也就是星期一,股市立即下跌了13個點。德崇公司和米爾肯則是另一回事。交易商們都知道,同布斯基被逐出證券業相比,更大的威脅來自對米爾肯造錢機器的任何威脅。星期二,當《華爾街日報》披露德崇公司成為被調查目標之後,道瓊斯工業平均指數下跌了43個點。那些傳言將被收購的公司的股票更是猛跌,垃圾債券的價格也開始跳水。德崇公司的一些客戶從一些懸而未決的交易中退出。羅納德・佩雷爾曼突然放棄了由德崇公司支援的對吉列公司的惡意收購,激發了市場的進一步騷動和焦慮。謠言四起,最為流行的一個就是「米爾肯已經辭職」的訊息,這個訊息在證券交易所幾乎每個小時都會引起一陣騷動。

套利人,尤其是負債率很高、大量持有被收購公司股票的人,更是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他們全都譴責政府,理由是政府允許布斯基在訊息公佈之前拋售股票變現,這是在幫助布斯基進行他職業生涯中最大的內幕交易。這種觀點像野火一樣,迅速在聯絡密切的套利人圈子中流傳開來。

他們開始四處打電話,向記者和其他感興趣的人宣傳這個理論。這些散播訊息的人包括套利人桑迪・路易斯和羅伯特・弗里曼。桑迪・路易斯曾經一直渴望看到布斯基垮臺。羅伯特・弗里曼是高盛公司的工作人員,在布斯基告訴檢察官他懷疑弗里曼也在從事內幕交易之後,弗里曼也收到了傳票。

最後,這些套利人得到了復仇的機會。11月21日,星期五,也就是布斯基的訊息被公佈之後一個星期,《華盛頓郵報》在頭版頭條刊登了一篇文章,標題為:華爾街譴責證交會的行為——據說證交會讓布斯基事先拋售股票。對證券交易委員會的律師們來說,這篇報道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這篇報道開篇寫道:「華爾街昨天憤怒地表示,證券交易委員會允許股票投機者伊萬・f.布斯基在它宣佈引發股價猛跌的布斯基受到內幕交易指控的訊息之前,拋售4億多美元的收購目標公司的股票。」報道繼續寫道:「斯皮爾・利茲・凱洛格公司的首席股票交易員戴維・諾蘭說:‘證券交易委員會無意之中幫助布斯基進行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起內幕交易。’」但是,《華盛頓郵報》的記者並不知道,諾蘭也在從事內幕交易,並且不久也被調查。報道繼續寫道:「證券交易委員會意識到布斯基的交易在華爾街引發了騷動,但是它表示不會對此事發表評論……」

這篇報道迅速被全美各地的報紙、電臺、電視臺轉載,林奇、斯圖克和他們的同事都很震驚。他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點,現在,根據事後的情況,他們意識到當時應該想到。他們允許布斯基提前出售股票只是為了促進市場的穩定,並確保證券交易委員會可以得到1億美元的罰款。他們從來也沒有想過這會被解釋為幫助布斯基進行內幕交易,而這又正是他打算認罪,接受證券交易委員指控的罪名。

同時,德崇公司和它的同情者也在傳播一種觀點:布斯基是華爾街的叛徒,他充當政府的線人,設計陷害同人。他們聘請了一位名叫朱爾斯・克羅爾的私家偵探,到處蒐集對布斯基不利的資訊。他們把布斯基描述成一個不能相信的騙子、一個十惡不赦的罪犯,比政府認為的還要壞。

11月24日,星期一,正當政府的律師們還在為上星期五《華盛頓郵報》上的那篇報道而煩惱時,《華爾街日報》刊登了一篇普里西拉・安・史密斯和比阿特麗斯・加西亞寫的文章。他們計算得出,布斯基的實際非法收入高達2.03億美元,這還是僅僅根據丹尼斯・萊文所提供的內幕訊息而得出的,這意味著證券交易委員會對他的處罰不夠。文章寫道:「這次披露似乎可能激發對證券交易委員會的進一步批評。證券交易委員會之前已經受到了廣泛的譴責,因為它允許布斯基在11月14日認罪的訊息公佈之前秘密出售4.4億美元的股票,從而籌集1億美元的罰款。」

這個數字是不公平的,因為布斯基的大部分利潤都分給了投資人。作為布斯基非法收益的無意受益人,這些投資人是不會被逼迫交出這些錢的。布斯基在這些收益中所佔的份額很小,當時,他的總資產不到2億美元,證券交易委員會可以把這個情況指出來。然而,這篇文章繼續寫道:「證券交易委員會的一位女發言人在上週末的電話採訪中一直拒絕對此發表評論。」因此,布斯基的實際非法收益遠遠多於罰款的觀點被其他許多媒體轉載了,並逐漸流行起來。而且,公眾對布斯基非法收益的估計也越來越高,很快就攀升到了3億美元。

為了繼續把公眾的注意力從自身轉到政府身上,德崇公司不斷製造輿論,聲稱政府的律師不當地向媒體,尤其是《華爾街日報》洩露不利的訊息。但是,它沒有拿出確鑿的證據來支援這種說法。

連續不斷的負面報道很快就引發了一片更加嚴厲的批評之聲,多數都是直接針對證券交易委員會的。紐約的國會議員查爾斯・舒默也對證券交易委員會大加斥責。眾議院監督與調查委員會主席約翰・丁格爾要求證券交易委員會正式做出解釋,並舉行公開聽證會。他甚至要求布賴恩・坎貝爾作證,此人曾經是美林公司負責羅伊銀行交易的經紀人。丁格爾稱譽坎貝爾是一個「26歲的天才人物」,竟然能夠「破譯萊文先生的內幕交易密碼,並且搭順風車做了20多起交易」,而與此同時,證券交易委員會「儘管擁有各種最先進的技術……竟然毫無察覺」。林奇非常惱火,坎貝爾自己也是一個嫌疑犯,竟然會受到稱讚,並且是在證券交易委員會遭到指責的前提下。政府工作人員寶貴的時間沒有用到調查活動上,卻被用在應對國會的質詢上。

更為糟糕的是,證券交易委員會內部也失去了信心。沙德曾經把宣佈布斯基認罪協議的新聞釋出會看作他職業生涯的頂峰,現在卻被負面的報道搞得心力交瘁。他似乎想責怪林奇。林奇認為,證券交易委員會開始拖延批准他進行額外傳訊的要求,而額外傳訊對繼續調查至關重要。他感到他有權力被削弱的危險。

11月24日,也就是《華爾街日報》刊登文章稱布斯基的非法收益遠遠高於罰款的那一天,林奇召集士氣低落的下屬到會議室開會,試圖給他們打打氣。這並不容易。他把這種狀況比作發現「沙克(salk)」疫苗。當時,沙克也受到了種種批評,因為他在試驗中殺死了許多猴子。林奇自己的情緒也很低落,晚上睡不好覺,他甚至還考慮過辭職的問題。

但是,他也擔心辭職後,沒有人能繼續把案子接過去,調查會半途而廢。他知道,犯罪分子罪行嚴重,非法收益驚人,而且大部分活動都還在繼續,他不能坐視不管,任其猖獗。因此,他下定決心,振作起來。他提醒手下的人,很有可能還會有許多負面的報道。這將是一場艱苦卓絕、曠日持久的攻堅戰,而現在才剛剛拉開帷幕。

他對他們說:「我們正在從事的可能是我們一生中所能遇到的最為重要的事情,我們必須一直戰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