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衍生品

然而,在我們2005年清算的合約中,竟然有一個的期限長達100年!簡直難以想象,這樣的合約用以滿足什麼樣的「需求」!除非一個具有補償意識的交易員,在他的賬面上有長期的合約需求。長期合約,或者具有多重變數的替代品,極其難以按照市場價結算(這是衍生品交易記賬使用的標準程式)。當交易者們進行估值時,這給他們留下了極大的「想象」空間。

難怪,交易員們喜歡推銷這些衍生品。這是一個源自假設、能帶來鉅額獎金的生意,但明顯充滿著危險。當兩個交易員執行一項交易,其中涉及數個變數——有時極為深奧,以及為期遙遠的結算日期,他們各自代表的公司隨後必須對這些合同進行估值,以便計算其盈利。某個特定的合約或許在a公司有一個估值,但在b公司會有另一個估值。我個人對其略知一二,這些估值差別有些很巨大,你可以選擇在這種估值差上押注,以獲得更高盈利。一張合約的雙方都能迅速報告自己是盈利的,這很奇怪。

我之所以每年都細述有關衍生品交易的經歷,主要基於兩個原因:

一個是讓我感覺相當不快的個人原因。嚴酷的事實是,由於我沒有馬上採取行動結束通用再保險公司的衍生品交易業務,導致股東們損失了大筆金錢。在收購通用再保險時,芒格和我都知道這是一個麻煩的問題,並且告訴這家公司的管理層,我們打算退出這項業務。

督促執行這一退出計劃本是我的職責所在,但我不但沒有儘快脫身,還浪費了好幾年時間出售這一業務。這一努力註定會失敗,因為對於那些將要持續幾十年的債務迷宮來說,根本不存在任何真正的解脫之道。

我們為這些合約承擔的責任尤其令人不安,因為一旦潛在的問題爆發,後果不堪設想,無法測量。更有甚者,一旦發生嚴重的問題,我們知道將在金融市場上引發連鎖反應。

我想不傷毫髮地脫身的努力以失敗而告終,與此同時,我們進行了更多的交易。都怪我的優柔寡斷犯下大錯(芒格稱之為吮拇指癖)。當一個問題發生時,無論是個人生活還是商業活動,行動的最佳時機就是馬上行動。

關鍵詞:一張雙方都盈利的衍生品合約

第二個原因是,之所以一再闡述我們在這一領域遇到的問題,是希望我們的經歷能夠對經理人、審計師、監管層有所啟發。在某種意義上,我們像是一隻剛剛從這一商業煤礦坑區逃離出來的金絲雀,在斷氣的時候,為大家敲響警鐘。全球衍生交易合約的數量和價值持續不斷攀升,現在已經達到上一次金融危機爆發的1998年的數倍之多。我們的經驗尤其應該讓大家更加清醒,因為我們的情況要好於平均水平,本來完全可以體面地脫身而去。

另外,據我們所知,公司沒有任何人捲入不正當交易行為。對於其他人來說,故事未來的結局可能會完全不同。想象一下,如果一個或者更多的企業(麻煩總會迅速擴散)擁有數倍於我們的頭寸,想要在一個混亂的市場中進行平倉,在極端的情況下,面臨著巨大的且廣為人知的壓力,事情會如何發展?對於這種情形,應該在事前而不是事後才充分加以考慮,就像安全撤離新奧爾良的最佳時機,應該是在卡特里娜颶風來臨之前。最終將通用再保險證券公司關門大吉之後,我對它的感覺就像一首鄉村歌曲中所唱的那樣:「我的老婆與我最好的朋友跑了,我還是很懷念我的朋友。」(2006年的致股東信中顯示,通用再保險公司的衍生品業務最終關閉。)

我們參與了不同型別的衍生品合約的交易活動。考慮到衍生品大量使用所帶來的系統性問題,我們這樣的舉動看起來有些奇怪。你或許會問: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要和這些有潛在毒性的物質鬼混在一起?

答案是,就像股票、債券一樣,衍生品有時也會出現價格錯得離譜的現象。因此,很多年來,我們有選擇性地參與了一些衍生品交易,雖然數量並不多,但有時涉及的金額非常巨大。我們目前手中持有62個衍生品合約,由我本人親自管理,並且可以肯定,我們的合約方不存在信用風險。到目前為止,這些衍生品交易的結果不錯,為我們提供了可觀的利潤。儘管我們時不時會經歷虧損,但整體而言,我們願意繼續參與下去,並打算從這些衍生品的錯誤標價中獲取鉅額利潤。

衍生品交易是危險的,因為它使用了極大的槓桿率,增加了我們整個金融體系的風險。它幾乎讓投資者難以理解,在分析我們最大的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時無從下手。它使得房利美(fanniemac)、房地美(freddiemac)這樣的巨型公司多年來,進行了巨大的虛假的利潤陳述。兩房的情況是如此令人困惑,以至於聯邦監管機構ofheo(聯邦住房企業監管辦公室)的百餘名工作人員的日常工作除了監督這兩家公司之外,其他什麼都不用幹了。即便如此,他們也好似徹底地迷失在兩房迷宮般複雜的賬目裡,不得要領。

實際上,最近發生的一些事件證明,一些在大金融公司任職的ceo們(或前ceo們)也沒有能力去管理如此龐大而複雜的衍生品生意。芒格和我也在這個倒霉的名單裡,1998年收購通用再保險公司時,我們就知道搞不定它與884個對手(其中很多我們聞所未聞)簽署的23218個衍生品合約,所以,我們決定不做這生意。儘管我們退出時,在一個溫和的市場中運作,沒有壓力,但還是花了五年時間,損失超過4億美元,才大致完成了這項任務。離別之際,我們對這類生意的感覺印證了一首鄉村民謠的歌詞:「在瞭解你之前,我喜歡你更多。」

更高的「透明度」——這是一個政治家、評論員和金融監管機構最喜歡的良方,以避免未來出現的嚴重問題,但這個方法對於衍生品引發的問題也無能為力。我還沒聽說過有什麼報告機制,可以較為準確地描述和測量那些由鉅額、複雜的衍生品投資組合所帶來的風險。審計師無法審計這些合約,監管機構無法進行監管。當我閱讀這些公司財報中「資訊披露」的10-k部分時,被這些工具弄得頭暈,搞不清楚這些投資組合到底是怎麼回事(隨後,還要吃些阿司匹林緩解一下)。

為了看看監管的有效性,讓我們更進一步以房利美和房地美作為案例分析。兩房這樣的巨型機構是由國會批准成立的,並由國會控制,指令它們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為了利於監管,國會在1992年成立了聯邦住房企業監管辦公室(ofheo),告誡這兩個巨人要檢點自己的行為。由於採取了這樣的動作,以我所瞭解的情況,就配置的監管人力而言,兩房是受到監管最為嚴格的公司。

2003年6月15日,ofheo將其2002年年度報告(在網際網路上可以查到)提交給國會,特別是給在參議院和眾議院裡的四位老闆,他們不是別人,正是薩班斯(sarbanes)和奧克斯利(oxley)先生。這份報告包括了自我讚美的醒目標語:「慶祝卓越的十年」。這份報告是在房地美的ceo和cfo不光彩的引咎辭職,以及coo被開除的九天之後提交的。報告中沒有提到他們的離開,報告中如同以往一樣,包括這樣的文字:「兩家公司都具有堅強的財務實力,管理完善。」

實際上,兩家公司都捲入了大量會計假賬。最終,在2006年,ofheo就房利美所犯下的罪責釋出了一份340頁措辭嚴厲的記錄報告,或多或少地斥責了每一方的錯誤,但是,你們能猜到,它沒有指責國會和ofheo。

貝爾斯登公司(bearstearns)的垮掉凸顯了衍生品合約交易所固有的交易對手問題。我在2002年的年度信件中曾首次指出,這是個定時炸彈。2008年4月3日,紐約聯儲局能幹的總裁提姆·蓋特納(timgeithner)解釋了拯救的必要性:「貝爾斯登之前持有大量的衍生品合約,以保護其免遭金融風險,但這種保護措施突然被發現已經不再起作用,這將會引發巨大的市場混亂。貝爾斯登的合約方大力清倉擔保品對沖持有倉位,以及在本已脆弱的市場上再複製倉位,這會引發極度的混亂。」美聯儲的言論是,「我們主動干涉,以避免巨大量級的金融連鎖反應。」以我的觀點而言,我認為美聯儲做得對。

一個正常的股票交易或債券交易,通常在幾天之內會完成結算過程。交易的雙方,一方得到現金,另一方得到證券。對手風險因此很快就會消失,這意味著信用風險是不會累積的。這種迅速結算的流程是維持市場誠信的關鍵。實際上,這是1995年紐交所和納斯達克將結算流程從五天縮減為三天的一個原因。

相比之下,衍生品合約的結算經常跨越數年甚至數十年的時間,交易雙方相互之間彼此拖欠,累積了鉅額的應收、應付權益。這些「紙上」的資產或負債,成為財報的重要組成部分,不但常常難以量化,而且需要很多年才能確認。此外,大型金融機構之間的相互依賴日益構成可怕的糾葛,彼此交錯在一起。數以十億計的應收賬款、應付賬款漸漸集中到幾個大型交易商手中,使得它們以另外的方式擁有了極高的槓桿。

衍生品交易市場中,本打算尋求躲避麻煩的參與者,卻成為被殃及的池魚。

繼續將我們的比喻往前推一步,與更多的人發生關聯,實際上對大型衍生品交易商有利,因為一旦有事,政府肯定會出手。換句話說,只有那些影響面極大的公司——我不會說出它們的名字——才能成為政府關注的物件(我很悲哀地承認,結果是這樣的)。從這個令人惱火的事實中,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對於那些雄心勃勃的ceo,他們累積了大量債務槓桿,以及鉅額的高深莫測的衍生品合約賬目,這些公司生存的第一法則是:一般的錯誤無人理會,只有犯下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錯誤才能得到政府的援助(正所謂「大而不倒」)。

2002年,2005年,2006年,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