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保思想家和經濟實幹家

2015年4月18日

若以儲存大自然的原貌為至上,那人類甚至就不該繁衍。人口從3萬年前的300萬增長到今天70億,壽命從1800年的人均不足40歲到今天達到人均80歲,怎麼說人類都是太不環保了。然而,若以人為本,從延長人類生命和豐富人生體驗的標準來考量,那麼人類社會——尤其是市場經濟——就是最環保的。

要明白這個道理,須從成本的概念談起。成本就是放棄了的最大代價(costisthebestopportunityforegone)。作一個選擇所帶來的成本,就是放棄了的所有選項中最佳的那個。我在長安街黃金地段有個祖傳的鋪位,是屬於我的,根本不用交租金,用來賣茶葉蛋,這個鋪位有沒有成本?照樣有成本。成本就是把這個鋪位轉作其他用途所能帶來的最大收益。我的生命也是屬於我的,但使用起來照樣有成本,用來鑽研經濟學,就放棄了鑽研法律、鑽研文學或下海經商的收益。

只要存在選擇,就存在成本。我們無法擺脫成本,而只能努力讓收益大於成本。從經濟學的角度看,「浪費」「濫用」「糟蹋」和「汙染」,都有獨特的含義,它們指的是收益小於成本的那些選擇。與此相對,只要收益大於成本,那麼不論使用哪種資源,都不是浪費、濫用、糟蹋或汙染。

喝水不是「浪費」水,因為健康更重要;穿皮鞋不算「糟蹋」牛皮,因為雙腳舒適更有價值;乘飛機去參加朋友的婚禮,也可能不算「濫用」石油,因為維繫某些友情比儲存原油更有意義。不分青紅皂白地節制用水、愛護動物或棄用石油,那才叫得不償失,那才是對健康、舒適和友誼的浪費、濫用、糟蹋或汙染。

讀者或許會驚呼:「難道你認為值得就真的值得?水、動物和石油都是不可再造的自然資源啊!」我的回答是:只有人才是價值判斷者;如果非要置自然資源於人的價值之上,那人只能主動退出世界了;而如果以人為本,那就應該認識到人的生命也是不可再造的,過去了也就過去了,不使用自然資源,就是在浪費生命;至於何為使用,何為浪費,人說了算。

高階餐廳裡用布餐巾,普通餐廳裡用紙餐巾,哪種餐巾更環保?備選答案大致有四種:(1)紙巾肯定更浪費,因為布巾可以重用;(2)要計算才知道,因為布巾需要增加漿洗等工序,這些工序也會增加資源消耗;(3)布巾很可能更浪費,因為布巾價格更高;(4)布巾也不浪費,因為「求舒適」、「擺闊氣」和「扮環保」也是一種物有所值的精神享受。

認為節約用紙就是環保或「迴圈再用」就是環保的想法,顯然經不起推敲。少用紙就得多用布,多用布就意味著多用水、電和洗潔劑。同理,星巴克如果不用長流水來清洗調變奶製品的器皿,那就得多用電、木材或塑膠。如果非要保護瀕臨滅絕的魚群,就得叫停水電站,就得燒掉更多的煤,於是製造更濃的霧霾。保護了水資源,就會傷害樹資源;保護了樹資源,就會傷害煤資源;什麼資源都一概保護,那就傷害人資源。

如何取得平衡?依靠產權和市場。越是缺乏產權保護,資源就越是容易遭到濫用(不計成本的使用)。沒有主人的魚塘,魚會變得越來越小;沒有人管理的森林,會被砍伐得無法再生;而一旦引入產權,也就引入了保護和增加自然資源的積極性。魚塘的主人不會捕抓小魚,森林的主人不會砍倒最後一棵樹木,而能賣錢的牛群和羊群,無論人怎麼吃,都不至於瀕臨滅絕。

與此同時,價格是環保的優良指標。除價格管制造成的誤導外,價格已經反映了綜合能耗。市場已經天天在促進環保,尋求生命和資源的有效搭配。木杆鉛筆22分錢一支,用廢舊報紙做的環保鉛筆35分錢一支,那就說明木杆鉛筆比環保鉛筆更加環保。迴圈再造的玻璃瓶比普通玻璃瓶更貴,是因為迴圈再造必須增加清洗、收集、分類、壓碎和再造的費用,而普通玻璃瓶則是直截了當地用沙子來做,究竟那個更環保?越貴的東西,通常就越不環保。

這裡必須補充的是,價格管制會扭曲了價格本來具有的指導功能。以星巴克用常流水來清洗器皿為例。如果政府把水看作是「民生剛需品」而把水的價格壓得過低,或者對城市用水提供補貼的話,那麼水價就會產生誤導作用,水就會被浪費。現實中,大量的浪費,恰恰是政府的價格管制造成的。

價效比更低、能耗更大的產品、市場上不流行的產品和方案,為什麼還會受到某些企業、機構和個人的力推?一是無知,二是私利。環保明星戈爾(algore),本人沒少坐飛機,沒少用電器,他那有20個房間的豪宅一年電費達3萬美元,是美國平均水平的20倍,他怎麼還力推環保?因為環保是他的業務。

網路上流行一段由stevecutts製作的影片,名字叫「人」(man),今天已經被觀看一千多萬次,講的是人類從50萬年前來到地球,開始捕殺動物,催養家禽,修路架橋,發明創造,結果生活在自己製造的由冰箱、電視和汽車砌成的垃圾堆上,最後激怒了星外來客並被壓成垃圾的過程。

問題是,若人類不這麼做,後果將是怎樣?禁止捕殺動物,人類很快就會餓死或凍死;如果禁止科學培育糧食和家禽,全球人口至少減半;沒有冰箱,就只能用食鹽來儲存食物;沒有汽車和高速公路,人們今天習以為常的商品、醫療、教育和文化服務,都會蕩然無存。試問應該讓誰來負責過昔日落後的生活?

資深圖書管理員ottobettmann根據文字和圖片資料,編了本叫《昔日美好的時光——它們恐怖極了!》(thegoodolddays:theywereterrible!)的好書,介紹一百多年前的空氣、交通、飲食、醫療、居住等方面讓現代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細節,以敲醒那些總是以為今不如昔的人的愚夢。

我印象最深的,是書裡有一張1900年紐約大街的照片,街上鋪滿了馬車留下的馬糞,還有旁邊的一幅漫畫,畫了個帶著巨大防塵面罩的市民。馬糞曬乾後變成馬糞幹,遭車輪碾壓後變成馬糞粉,馬糞粉再隨風飄揚瀰漫空中。當年的空氣汙染比今天的嚴重,哪怕馬糞是有機的。

事實上,汽車的發明一掃過去馬糞沖天的舊貌,極大地改善了城市空氣。今天人們對空氣質量的不滿,乃至對食物安全和商品品質的挑剔,其實都是生活標準日益提高造成的。經濟發展和現代生活極大地改善了人類自身的生活環境,而不是相反。

讀者或許又會驚呼:「人類如此需索無度,必然會耗盡自然資源,走向滅亡!」我的回答是:人類可能會滅亡,但肯定不是因為用盡了自然資源。人類今天可以取用的自然資源,是越來越多了,而不是越來越少了;人餓死的機會,是越來越低了,而不是越來越高了;人的生存空間,是越來越大了,而不是越來越小了。仰望一下星空吧,要耗盡自然資源,人類何德何能?

經濟分析是中性的,它只把有待權衡的選項,清楚地展示出來。在人與自然之間如果偏向自然,那就得絕對地減少人口數量、簡化人的活動,以及縮短人的生命;如果偏向人類,那我們就集中考慮提高資源的綜合利用效率,儘可能地採用產權和市場機制,來確保各種資源——而非某種特殊資源——的利用達到動態平衡。有趣的是,大部分人都在思想和言論上偏向自然,而在行動和選擇上偏向人類,所以都是環保思想家和經濟實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