鈔票與選票之爭

1999年1月16日

李嘉誠最近挺身而出,高調批評某些慫恿別人撕毀樓宇按揭合同的政黨人士,指責他們為了籠絡選民,討好供樓出現困難的業主,不惜公然挑戰商業社會的合約精神。

這邊是追逐鈔票的商人,「在商言商」,那邊是拉選票的政客,「為民請命」,有什麼經濟學原理,能夠幫助我們理解孰是孰非呢?

起源於20世紀60年代的公共選擇學派,在經濟學家布坎南(jamesbuchanan)和塔洛克(gordontullock)的帶領下,對選票機制進行了開拓性的研究,指出了選票機制對市場機制的危害性。其基本的結論是:選民關注的事情越廣泛,或者選舉進行得越頻繁,那麼市場和效率就會受到越大的傷害。

雖然公共選擇理論贏得了學術界的關注,並且早在1986年就獲得了諾貝爾經濟學獎,但它的思想似乎遠遠沒有被傳播和接受。例證之一,就是連一向以維護自由市場著稱的《華爾街日報》,也多次發表了批評李嘉誠、偏幫政黨的評論。很意外嗎?

有人說,在市場中,並非所有東西都是可以交易的,例如健康和選票。他們認為,人們生了病,不能把疾病賣掉;人們參加選舉,不能把選票賣掉。

然而,在經濟學看來,這些東西並非絕對不可交易,只不過它們的交易費用暫時比較大罷了。有錢的人,事前可以避免從事各種有害健康的工作,事後可以接受一流的醫療服務,可以接受輸血甚至移植器官,誰說疾病不能賣掉呢?勞動分工的本身,就促成了對健康的交易;而器官移植技術的發展,則會進一步降低健康交易的費用。問題只是這類交易比較隱蔽罷了。

同樣,選民總是衝著好處去投票的。誰允諾的好處大,選票就投給誰。假如權力真的不能兌換成利益,又有誰會大灑金錢去賄選呢?大擺流水宴來收買選民,當然太露骨。但只要留心觀察,又哪有什麼真正的含蓄?當年,克林頓在競選連任期間,特意批准了一項資助攻克乳癌的專案。馬上有評論指出,這是為了及時討好舉棋不定的中年婦女。

市場上的鈔票競逐,我們司空見慣。鈔票競逐的結果就是價格,它既傳達了資源的稀缺性,又反映了生產的代價,是調配資源和刺激生產的關鍵訊號。相反,選票競逐卻既不能反映代價,也不能刺激生產。政客往往用小恩小惠換來選票,當選後就運用權力和政策,為特殊的團體謀利益。

事實上,隱性的選票交易,一直都在進行中,我們沒有理由視而不見。只有正視選票交易現象,才能較為準確地評估其經濟後果。在本文開頭的例子中,那些政客預計,假如能夠給李嘉誠帶上「壓榨苦業主」的帽子,醜化他,醜化商人,從而讓撕毀按揭合約的行為合理化,就可以撈取一批選票。然而,屆時李嘉誠損失的將是金錢,而香港損失的將是最寶貴的商業原則,那就是誠信和守約。

亞當·斯密說,當人人都在追求自身的利益時,公共的利益就會自動得到增進。可是,布坎南告訴我們,在不恰當的選票機制下,當人人都在追求自身的利益時,公共利益的根基就可能會受到嚴重的挫傷。只有嚴格限定選民和政客對市場的干預範圍,才能防止選票政治侵犯個人產權和違反合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