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是否走向毀滅的因素
「我們究竟能不能肯定,精神科醫生和臨床研究中所報告的技術應激的病例就是由計算機造成的呢?甚至有人懷疑,這一現象僅僅是在部分媒體誇大其詞渲染下傳播的謊言。」
據山崎的研究,就算技術應激現象不是謊言,其離臨床研究者所宣稱的程度也還是有一定差距的。
那麼,臨床研究者們又是怎麼看到這個問題的呢?我走訪了精神科醫生a先生。a先生曾經警告說,技術變革最為激烈的商業領域正在發生著令人恐懼的變化。
a醫生向我介紹了下面這個病例。
富原雄一,今年三十八歲,是一家大型計算機公司的職員。從頭參與開發設計了由政府機關採購的某大型計算機系統,是擔任核心系統設計的工程師之一。雖然系統的交付期臨近,加班成了家常便飯,甚至經常晚上住在公司,而他本人卻說「一邊吃泡麵一邊加班其實也挺快樂的」。
然而,崩潰卻毫無徵兆地降臨在了他的頭上。
那天,他負責設計的部分終於結束,開始進行系統上線前的資料輸入工作。上午,他們一口氣將大量資料匯入了系統,結果到了下午三點多,由於資料量太過龐大,系統無法處理,計算機進入了宕機狀態,整個系統都發生了崩潰。
為了確保在任何情況下都萬無一失,在設計階段,系統中就應該預留一些餘量,但他們顯然對資料量預估不足。然而現在後悔也為時已晚,他整個人都陷入了崩潰。
「雖然這些都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但多年來他完全投身於這個專案,又遭到了領導的訓斥。大概在他看來,自己多年的付出化為泡影,遭到了徹底否定。後來,他完全喪失自信,陷入了極度的抑鬱狀態。」
他拒絕和家人交流,在家的時候只會一直襬弄計算機,「對我也像外人一樣」——妻子為這樣的丈夫操碎了心,最終決定帶他去醫院找醫生求助。
「他絕非那種有勇無謀、只會一味拼命工作的工作狂。他變成這樣的原因其實可以說是他自己的性格使然。他的人格有些不成熟,比如喜歡能二元對立、黑白分明的事物,同時又只能從和計算機打交道的過程中實現自己的價值。而計算機又恰恰增強了他的這些心理傾向。」
在考察「計算機與人」的關係的時候,最重要的視角在於這個人是在一個怎樣的現實體驗中獲得人生的成長。我從a醫生接下來的一席話中獲得了一個重要啟發——
孱弱的心靈
「最近,在全身心地投入計算機的工作後患上憂鬱症、去醫院尋求治療的系統工程師不斷增多。仔細觀察這些病例,會發現他們幾乎都有同樣的背景。」a醫生如此說道。
以上一節介紹的富原雄一為例,沒日沒夜的工作、加班、通宵作業,加上週末、節假日上班,又在如此殘酷的勞動後迎來挫敗。類似這樣的勞動環境,或多或少存在於每個病例的背後。但他們的共同點不僅限於此,還包括他們在走向毀滅前就存在的極度貧瘠的人格特性。
「只要去調查一下那些沉浸在計算機世界裡的工作狂的人格形成過程,就會發現,他們之中很多人從小到大就像在與世隔絕的溫室裡的花朵一樣長大,只會對著書本學習,甚至讓人覺得他們不管是喜怒哀樂這樣正常的感情,還是現實世界中的人情冷暖,都沒有切身體驗過。富原也是一樣。」
我們人類只有在現實世界中,才能體會到心潮澎湃的興奮、悲傷的痛苦、傷害別人後自己內心的折磨、戰勝煩惱的快樂等感情。只有經歷種種感情,才能讓我們的心靈更加充實。但是,如果沒有這些體驗,心靈就會像乾涸的土地一樣貧瘠。
「如果心靈的體驗十分貧乏、人格不夠健全的話,就不會在面對美麗的自然景觀時感到喜悅,也不會在看到藝術品後心靈像受到滌盪一樣產生清爽的嚮往。或者說,這種嚮往已經乾涸,只能對工作後的成就感產生快感。」
未來的社會,資訊會通過計算機和電視等媒介像潮水一樣湧向我們。明明是自己從未體驗過的事情,卻能夠看到別人體驗時的影像,聽到他們的聲音,通過自己的想象進行感受模擬,還會在腦中對這些資訊進行邏輯加工,追加體驗。從另一方面說,人和人接觸的機會就會越來越少,或者說尋求和他人接觸的積極性就會越來越弱,讓人們的精神世界變得愈發貧瘠的因素也就越來越多。
我們也許可以這樣說,技術應激這一發生在軟體技術人員身上的典型症狀——比如凡事都要用二元對立的思維分出是非黑白,或者因為計算機對人類順從、忠誠好相處,而厭惡和有感情的人類打交道等心理現象——是由於他們本身就具備容易產生這種症狀的人格,才能在計算機的影響下誘發心理上的異變。而助長了這種心理變化、將人們逼向絕路的,難道不正是反人類的、殘酷的勞動環境嗎?面對遍體鱗傷、呆若木雞的人們,a醫生開出的是這樣一張「診斷書」。
系統工程師們說,計算機會煽動人們的求知慾和好奇心,將邏輯的快樂像「毒品」一樣注入我們的身體。在「毒品」的召喚下,人們和計算機的感情愈發親密的同時,和他人之間的關係卻變得空洞化——a醫生的一席話讓我不禁擔心,我們這一列通往自閉化社會的列車會不會加速前行?
恍然回過神來
本應領跑計算機技術浪潮的技術人員,卻因一門心思埋頭於工作,患上心理疾病。a醫生將造成這一現象的背景歸納為以下三個因素。其中排名首位的,是操作計算機的工作會刺激人的求知慾和好奇心。其次是現代商業領域中長時間工作、通宵等殘酷的勞動狀態。最後,是很多人都具有埋頭工作的人格潛質。
其他專家又是怎麼看待這個問題的呢?
「來我這裡諮詢的那些所謂職場精英,很多人也有相同的特點。」
臨床心理學專業出身的心理諮詢師b醫生如此回答我。造成體力透支的高強度工作,讓人埋頭工作的人格、性格基礎,還有計算機這一直接導火索——這三個因素是給現代人帶來痛苦的「三重枷鎖」。
「我們人類獲得生存價值感有兩個條件:一是職業活動中的成就感,另一個是人際關係中獲得親密性帶來的滿足感。然而現代工業社會卻強迫人們僅通過職業活動的成就感去獲得人生的滿足。極端來說,就是隻要有工作,其他什麼都無所謂了,根本無暇顧及排解寂寞、充實自己等方面的需求。」
但是,當人們因為一些原因在事業上遇到挫折,停下腳步回頭看看時才發現,妻子、孩子、朋友之中,竟然沒有一個能夠和自己交心的人。只有墜落進孤獨的無間地獄,在深不見底的寂寞之中,人們才會認識到,自己原來從來沒有構建起能夠在心靈上支撐自己的人際關係。
為什麼沒能夠構建起正常的人際關係呢?有專家表示,個體的成長史對於人際關係的形成影響最大。
「家長在養育孩子的時候,太過情緒化地關心孩子、給孩子過高的期待,反而會忽視孩子所需的關愛和心理上的其他需求,讓孩子對人類的感情產生抗拒心理,厭惡和他人打交道。」
除了和家長的心理關係,孩子們還要面臨來自學歷這一走入社會的通行證的壓力。為了獲得這張社會通行證,孩子必須在大人面前扮演一個乖寶寶的角色,完全順從大人的期待、指示、命令、禁止事項。這一切都剝奪了他們和同齡人玩耍、打架、勞作等體驗現實、充實心靈的機會。
說到這裡,b醫生忽然想起什麼,問道:「您看過一部叫《伴我同行》的美國電影嗎?」
這部電影講述了一個生長在美國俄勒岡州小鎮上的中年小說家的故事。電影裡,他一邊回憶自己少年時的種種經歷,一邊將這些經歷寫進小說。
主人公是包含他在內的四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在如今看來,他們四個都是十足的壞孩子。要是他們來了日本,恐怕都要成為被警察抓去管教的物件。這四個少年的家庭各有問題,每人也各懷心事。
一天,四個少年一致同意去河對岸的森林裡尋找一具屍體。在這場冒險的路上,他們一邊露營,一邊在山野中徒步行走了整整兩天。這部電影所講述的,就是這樣一個單純的故事。
既然如此,b醫生又為什麼會特意向我提到這部影片呢?
畏懼踏入人心
四個少年踏上了一段為時兩天的尋找屍體的旅途。在路上,他們有過沖突,又重歸於好,彼此流淚傾訴對學校、老師和家人的種種怨恨和不甘,又互相安慰、鼓勵,並在這個過程中培養出深厚的友情。這部作品將人生體驗的原型高度濃縮、昇華,並通過電影的形式表現出來,在日本的年輕人和兒童中獲得了經久不衰的人氣。
聽說了這部作品後,我也租來錄影帶一探究竟。電影裡生動地描繪了我們所經歷過的少年的世界。少年們的悲傷、喜悅、怒氣、心靈的躍動……簡直就像一個情感博覽會一樣陳列在眼前。
「在和年輕人談話的時候,經常聽他們提到這部電影。好多人都對我說:‘真的好羨慕電影的主人公們啊,我就從來沒有過他們那樣的經歷。’」
在體驗現實的過程中充實自己的心靈——如果直到成年都沒有這樣的體驗,將會導致怎樣的結果呢?
b醫生說道:「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各方面資訊都在提醒我們,不擅長處理人際關係、有自閉傾向的年輕人正在增加,而且最近幾年這一趨勢越來越明顯。」
據b醫生說,這類人分兩種。一種,是哪怕遇到了自己喜歡的異性,也無法張口表白的典型自閉。另一種,是雖然在眾人面前可以放得很開,模仿電視上的搞笑藝人,或是連珠炮一樣丟擲段子吸引眾人目光,但到了一對一的時候卻忽然變得張口結舌、無法交流。
無論上述哪種型別,他們都像是被一層無色透明的膠囊所包裹著,和外界之間隔著一道厚厚的屏障,從不與他人交心——這就是所謂的「膠囊人類」。
「他們非常害怕踏入別人的心靈,也怕傷害別人。與此同時,他們也同樣厭惡別人進入到自己的內心世界。所以,雖然他們表面上可以與人對話,但話題全都是些新出的汽車,或者哪個飯店的法國菜好吃什麼的。也就是說,他們說出來的不過是‘資訊’而已。他們認為只要能交換資訊、看起來能說得上話,就是所謂的人際關係。但其實,明朗快活只是膚淺的表面現象,他們的關係只停留在高高興興地交換資訊而已。」
傾聽b醫生的分析後,我想起了本次採訪中遇到的年輕工程師們的表情。人與人心意相交的過程,或許會面對心中的糾葛,或許無論自己和對方都會受到傷害,會充滿苦澀——他們既沒有體驗過這種真正的人際關係,也不想去體驗……和b醫生描述的人格高度重合的人,現在正變得越來越多。當有越來越多擁有類似人格的人和計算機建立起親密的關係時,這個世界的人情味會不會變得越來越淡漠呢?
在這一章的開頭我曾經寫到,年輕工程師們之間完全沒有性的味道。面對「性」與「愛」這兩個人類最為原始、最為赤裸裸的感情,他們只會露出淡漠的神情,也是毫不令人意外。
人淪為機器的危險
在這一章中,我通過觀察系統工程師和軟體技術人員這兩類計算機社會的急先鋒群體的生活,思考了計算機對人類的影響,同時嘗試找出我們人類社會當前正在面臨的問題。
通過夜以繼日地和計算機打交道的系統工程師們的體驗,我們得知計算機就像黑暗中魔女的咒語一樣,有一種俘獲人心、將人禁錮其中的力量。有些人甚至一旦和計算機建立起親密關係,就無法將其斬斷,反而會十分厭煩和人類的交往。
但是,精神科醫生和臨床心理學家認為,是否會陷入這種狀態,最關鍵的因素還是在於其人格的形成階段。從小到大的成長過程是否充分地體驗了真實的情感、培養出充實的人格,這才是一個人是否會因受到計算機的影響變成自我封閉者的分歧點所在。
作為臨床心理諮詢師並長期和孩子們接觸的c醫生表示:「現在的孩子們,哪怕是你把他們帶到大自然中去,讓他們自由地玩耍,他們也會無所適從。他們會吵著要電視,要遊戲機。還有些孩子會一遍遍翻著塞滿背包的漫畫書。要將孩子們培養為心靈充實的人,雖然口號喊起來容易,但事實上現狀已積重難返。」
不僅如此,據b醫生說,最近還有很多孩子厭惡泥巴黏糊糊的觸感,對蟲子等生物極端恐懼,甚至表現出對自然和生命的抗拒。
畢業於臨床心理學專業的心理諮詢師b先生說,最近很多父母甚至認為「最好儘量避免感情的波瀾,過平穩、順利的生活才是幸福的家庭」。越來越多的家庭中,夫婦之間、親子之間簡直就像陌生人一樣,所有人都只是表演著幸福的家庭而已。而真實的人類的生活卻陷入殘缺狀態。缺少真實體驗、情緒方面發育受到阻礙的孩子大量增加,而且第一代這樣的孩子已經長成大人,活躍在社會上。今後的計算機社會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最近,所謂的智慧大樓在各地拔地而起。無論進出大樓、辦公室,還是在公司食堂買飯票,都需要使用id卡(電子身份證)才行。僅憑這一張卡片,計算機就能偵測到誰在哪幹了什麼,並進行嚴格的管理。
一開始,可能有人認為這樣會讓人喘不過氣來而心懷抗拒,但漸漸所有人都會適應這樣的生活。相信我們都有這樣的經歷。
還有人指出,「我們每一個人,就像一個個順從的精密部件一樣,被組裝、吸納進計算機系統裡面,逐漸變成機器。對於這點,我們就像患了感覺遲鈍症一樣,完全沒有抗拒」。
在這樣一個計算機普及率越來越廣、速度越來越快、效率越來越高、生活越來越方便的社會里,我們人類還能夠繼續保持「人類」的身份嗎?折射出這一問題的徵兆,難道不是已經出現在我們面前了嗎?有鑑於此,我們還能不假思索地接受,並朝著現有的方向加速前行嗎?且讓我們從另一個角度繼續追蹤這一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