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閉化的社會 —

技術應激的真面目

那是一個小雨下個不停的陰鬱下午。無論何時造訪位於東京本鄉的東京大學醫學部大樓,都會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在位於大樓一角的保健社會學教室裡,我見到了擔任該學科研究助手一職的保健學博士山崎嘉比古。他正在研究的課題是從勞動健康的角度調查以計算機化為首要特徵的技術革新,是否會對勞動者的身心造成影響,以及會造成怎樣的影響。

山崎博士帶著我去了他的研究室。研究室被高聳到天花板的書籍和資料環繞。美國臨床心理學家克雷格·布羅德所發表的研究報告《技術應激》(,technostress)中,從文明論的角度就計算機社會給人類帶來的種種令人憂慮的現象做出了一些探討。山崎對這一研究興趣十分深厚。

最近,日本國內的神經內科醫生、從事治療身心疾病的心理科醫生、心理諮詢師等直接面對患者的一線工作者們,也紛紛開始報告技術應激性的病理現象或引發的人格異變。山崎博士認為,對待這些病例報告的時候需要十分謹慎,應該進行更多詳細的調查。

過度沉迷於和計算機的對話,喜歡計算機超過了人類,身為人類的感性卻陷入衰退狀態,將這些症狀綜合在一起,就是「技術過度適應症」,即所謂的技術應激。目前來自臨床的報告,主要是通過收集前往醫療機構就診的病例進行推論匯出的。因此,技術應激是否會演變為社會整體的趨勢,還有待考察。

還有一點,就是技術應激現象為何會發生,直到目前都還沒有一個十分確切的結論。其誘因究竟是不是計算機目前尚不可知,要避免妄下結論。

在這一背景下,山崎博士將收集到的大量計算機技術人員和一般辦公室工作人員的資料進行了比較。資料的範圍不僅涵蓋當事者本人,還包括了他們的妻子,將他們的私生活也納入了考察、比較的範圍。

調查物件是一千名計算機軟體技術人員和他們的妻子。通過發放調查問卷的方式收集資料,調查問卷回收率約為65%(648人)。回答者中,年齡二十五歲至二十九歲、大學理科專業本科學歷、工作經驗三年到五年的人群最多,佔總數的近四成。

通過對問卷調查結果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到怎樣的現實呢?

前文中我採訪的那些計算機行業的工作人員,他們的加班時間足以讓普通上班族相形見絀。山崎博士的調查結果又如何呢?

雖然67%的回答者在每週休息兩天的企業工作,但有33%的人在最近三個月內有過至少一次通宵加班的經歷,6%的人通宵加班達到四次以上。

此外,有75%的人至少有過一次週末加班的經歷,33%的人有過三次以上週末加班。在加班時間上,52%的人每月加班超過四十個小時。這一調查從另一個方面證實了長時間勞動已經成了這一行業的常態。

有35%的人認為「每兩天就會有一天工作後身心俱疲,下班後什麼都不想做、什麼都不願意想」。60%的人認為「每週只有不到兩個工作日能神清氣爽地起床」。特別是每月加班時間超過四十個小時的人群中,這一疲勞曲線的上升最為陡峭。

如果讓他們的妻子去描述一下自己的丈夫,又會得到怎樣的回答呢?妻子們的調查資料,毫無保留地揭示出了奮鬥在計算機技術最前沿的高科技戰士們的私生活狀態——甚至也包括了兩性相關的內容。

妻子的怒火

「你是否感到,夫妻間的性生活出現過問題?」

如果被問到這個問題,你會如何回答呢?

以東京大學醫學部山崎嘉比古博士為中心的研究團隊,針對計算機軟體技術人員的生活進行了詳細的摸底調查。調查內容不僅包含工作方面,也囊括了私生活的內容。關於私生活的調查中最引人注目的專案恐怕就是性生活了。

「在日本,和性相關的話題總被視為禁忌,很少被公開提及。但實際上,性生活起到了維繫夫妻關係的重要作用。我們認為,通過考察這些資料,包含情緒因素在內的日常生活中關係的好壞情況,也可以非常直觀地呈現出來。」

調查報告的一個章節中如是寫道。山崎就是從這樣的視角,將上述問題拋給了一對對夫妻。通過這些問題,研究人員能得到怎樣的調查結果呢?

針對「你是否認為夫妻的性生活或多或少存在某種問題?」這一問題,有29%的男性和25%的女性選擇了「經常這樣想」或「有時會這樣想」。其中,女性選擇「經常這樣想」的比例甚至高於男性。

我們該如何看待這一數字呢?

在研究報告中,山崎博士寫道:「有約三成的被訪者認為,夫妻生活的基礎存在問題。我們不難推測,他們的家庭生活的其他方面可能也會存在問題,應該多關注。」

這個調查中還有一個問題:「回顧最近三個月,你的丈夫平時在哪個時間段回家次數最多?」回答中,「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間」佔比例最高,高達48%。「晚上十一點以後」佔16%。也就是說,合計有六成以上的丈夫,在九點之前都是沒有回家的。針對十一點之後回家的人進行分析,他們中45%的人回答「性生活存在問題」。此外,在「從事軟體行業後,就不太喜歡和人交往了」中選擇「是」的人之中,更是有48%的人回答「性生活存在問題」。

本書接受我採訪的工程師中,很多人都說他們對計算機有著像對異性一樣的親近感,甚至一度沉迷於和機器的「交往」。在這種心理的作用下,和人類的交往反而變得疏遠。這些產生技術應激症狀的人的性生活又是怎樣一種狀態呢?

調查結果表明,這種對計算機抱有「過度親近感」的人群中,有45%的人認為「性生活存在問題」。調查報告中也寫道:「技術應激心理的徵兆和性生活有著很強的相關性。」

回答「經常覺得性生活存在問題」的女性,心中應該是存在著強烈的不滿。對照研究資料我們發現,女性心中的不滿,和丈夫回家時間太晚、回家時體力嚴重透支、回家後不願動腦或照顧別人的情緒這三個問題關係最為密切。

丈夫不光累得嚴重透支,回家後還不願和家人進行情感上的溝通,妻子們的不滿達到沸點也十分合情合理。但是,有八成的男性受訪者表示「希望增加陪家人以及一起外出的機會」,絕大多數女性受訪者也表示「希望丈夫陪自己好好說說話」「希望丈夫減少加班時間」「希望丈夫多注重健康」,對丈夫和公司提出了十分真切的願望。

調查資料向我們揭示了一個充滿悲哀的現實——無論丈夫還是妻子,都在生活中努力死守著家庭的最後一道防線。

心理崩潰的不安

以山崎嘉比古博士為中心的研究團隊進行的「技術革新背景下勞動者的生活和健康」這項調查,是一個充滿野心的嘗試。他們試圖通過調查和計算機緊密接觸的工程師和軟體技術人員的真實生活狀態,來剖析計算機和人類的關係這一最為前沿的問題。

「面對問題,如果得不到黑白分明的回答,你是否會比從前更加容易煩躁不安?」

這項提問主要用來分析調查物件是否在長期和計算機的接觸中產生精神上的變化。像這樣的提問項在該研究中隨處可見。

就上面這個提問項來說,雖然大部分人回答了「和以前相比沒有變化」,但回答「比以前更加明顯」的人約為「不如以前明顯」的人的三倍。

「計算機只接受正確回答。所以,在和計算機打交道的過程中,人們會不會因為持續處於緊張狀態而變得更加敏感呢?」

對於這個問題,做出肯定回答的人,是做出否定回答的人的三倍。

這一傾向,同樣能在妻子們的回答中得到印證。而在針對普通的坐辦公室的公司職員的調查中卻得到了相反傾向的回答。因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這是一個軟體工程師們特有的傾向。

「通常來說,隨著人們年齡的增長或生活閱歷的增加,思維的靈活性應是逐漸變大,也就是俗話說的人的稜角被磨平了。但在軟體行業工作的人,應該是有一些阻礙這一規律的因素。」山崎對我說。

如果長時間從事這類高度消耗神經的工作,總有一天會迎來肉體上的極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預感到這點,有三分之二的人曾經感到類似「如果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身體會累垮」的危機感,特別是其中有高達84%的妻子對丈夫的將來心存不安。

她們對丈夫的不安不僅停留在身體方面,有43%的人表示,擔心自己的丈夫會發生「心理上、精神上的崩潰」。可見丈夫們每一天都是在如履薄冰的精神狀態下工作的。

然而,這項調查真正的研究目的,在於確認所謂技術應激現象如果真實存在,那麼引起該現象的要素是否為計算機這一問題。

該研究主要用以下四個心理傾向為線索來剖析問題。

因為計算機只能接受「非黑即白」這種二元對立型的邏輯,所以和計算機接觸的人類的思維模式也會被計算機「改造」,變得越來越像計算機。這一說法是否符合事實?

和計算機相處十分輕鬆,讓人感到心中舒坦,和與人的相處完全不同,所以和人交往令人心煩。這一說法是否符合事實?

因為計算機要求嚴謹、正確的邏輯,所以造成很多人在日常生活中也會對一些細節十分敏感,比如大門的門鎖是否鎖好、煤氣的閥門是否完全關閉這類問題,也會不由自主地反覆確認,否則就會心神不寧。這一說法是否符合事實?

是否曾經在工作中忽然開始認真考慮拋下一切、跑得遠遠的?

針對這四個方面設定的問題,有高達70%至80%的調查物件選擇了「描述符合一般傾向」。

商業領域悉數陷落

被計算機獨特的性質「感化」的人類,在精神方面也會產生變化——這個由美國臨床心理學家提出的問題,即技術應激現象,是否在日本也同樣存在呢?從調查結果來看,以系統工程師和軟體技術人員為首的技術人員中,已經顯著地出現了疑似技術應激的心理現象。

但是,這類心理現象究竟是不是在計算機這一性質特殊的機器的「感化」下產生的,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山崎的研究團隊對這個問題進行了深入的剖析。

「雖然從結果上來看,這種類似二元對立型邏輯、常見於技術應激的心理傾向確實十分顯著,但現階段來說我們研究的結果是,誘因應該不是計算機等有特殊性質的機器,而是另有原因。當然這個結論現在還有待進一步驗證……」

山崎用謹慎的語氣向我講述了他的結論。

既然不是計算機,那究竟是什麼原因呢?山崎發現,在比較了軟體技術人員和普通辦公室職員的狀態後,竟然在他們身上發現了相同的現象。

「比如傾向於二元對立的思考邏輯,本來我們以為這種思考方式是因為過度親近計算機才產生的,但我們在普通辦公室文員的身上也發現了相同的現象,雖然發生率較軟體技術人員低一些吧……」

山崎越是分析就越認識到,造成這些心理現象的主要原因,不是因為人們受到了計算機的「感化」,而是因為高強度的加班、長時間工作、休息日出勤、通宵工作等造成的嚴重疲勞、對於健康的不安和公司內部的人際關係緊張等,簡而言之,就是我們周圍殘酷且反人類的環境。

「在配合計算機工作的過程中逐漸對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產生厭倦,不是因為我們遭到了‘魔性’的計算機的洗腦,而是為了躲避公司裡令人厭倦的人際關係,逃進了計算機的世界。」

這一「診斷結果」,是基於現在整個商業領域都籠罩在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之下這一大背景中的。比如,「每天的銷售目標」這種細如漁網的工作量管理、時間管理隨處可見,而用於督促、監視這些管理條目的計算機也在飛速普及。

「大家也許會感覺到,現如今社會節奏極快,恨不得一個人當成三個人用,平時總像背後受人驅趕著一樣,活在壓迫感之中。不單單是軟體開發這樣的工作,其他工種也同樣被步步緊逼。這才是問題所在。所以,要分析技術應激現象,應該以上述問題為重點,其次再考慮計算機的性質帶來的影響。」

這一結論,是不是否定了我之前所採訪的系統工程師們口中的

「計算機導致了人心的變化」的說法呢?真相究竟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