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心的變化 —

她說和另外兩個熟識的姐妹各自發揮專長,一起開了家家庭用品店,主要客戶群是附近鐵道沿線的家庭主婦,賣一些自制的手工藝品、陶藝品、毛線編織品、高階童裝之類的東西。

三個人輪流去看店,所以一週只要去兩天就可以,是個十分輕鬆的工作。她用明朗快活的聲音向我介紹著自己的近況。

「就算不賺錢,也能賺個樂子啊。」

「就是。因為大家都很閒,總得找點事幹……」

在她們開店的住宅區,上班族的妻子們都有一些簡單省力的「工作」,一大早開始就像趕場一樣地去打網球,上游泳班、烘焙班、料理班,一個接一個。這樣的生活方式,就是這片住宅區的日常。

她的丈夫瀨山修一從以前工作的計算機公司辭職之後,和幾個一起辭職的兄弟開了一家軟體開發公司。現在在一家大型影印機生產企業負責生產管理系統的相關工作。

介紹了一遍丈夫的工作經歷之後,她的語氣忽然變得憤怒起來,開始向我數落起丈夫。

「他生來就是一個十分規矩、一絲不苟的人。在電視機上放東西,如果不放成分毫不差的直角,他就看不順眼。我們家記賬也都是他一手包辦。晚上回來再晚,他也會把自己用的錢一筆不少地記在賬上……他還要求我一分錢不差地記賬,然後自己逐條確認。總之,就是要記賬算清收支,最後結餘多少錢,也非要拿出來數一數才行。」

但是,比起其他讓她煩惱的一面,丈夫這點過度的「規矩」根本算不上什麼。自從丈夫創業開辦軟體公司、開始沒日沒夜的加班之後,經常控制不住他自己,連連爆發。

「他不是晚上回來得很晚嗎?我也累了一天了,到了晚上也很困,有時候睡著了,不能去門口迎他。這時,他要麼怪我沒去門口迎他,要麼嫌家裡太亂沒有收拾好,總之就是找好多理由,叮叮咣咣——」

「幹什麼?」

「把飯桌上的飯菜全都拿到廚房,一盤接一盤稀里嘩啦地全部倒掉……」

把壓力發洩到妻子身上

「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就忽然把餐桌上我做的飯菜全都拿到廚房,一盤接一盤稀里嘩啦地全部倒掉。一盤都不剩。他的臉上像是戴了面具一樣,毫無表情,一言不發……」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夜色中的高檔住宅區,看起來本應充滿幸福的瀨山家裡卻發生著讓人費解的一幕。這幅光景,只是想象一下就會讓人無言以對。夏子繼續向我控訴著丈夫的所作所為。

丈夫剛剛倒掉自己好不容易做出來的飯菜,卻又因為桌上沒有自己愛吃的東西而大發雷霆。他也不用飯勺,直接用飯碗從電飯鍋裡挖出一碗米飯,澆上開水或者醬油大口大口地吞了起來。

「白天做了這麼多事情,到了晚上我也很累。只要他回來的時候我已經躺下了,他就會故意把我叫起來,坐在床邊吃起開水泡飯來,還跟我說:‘你看看你,就給我吃這個’……」

有一次,他還故意把夏子買來的白襯衫撕得粉碎,扔進垃圾桶,並把她的衣櫃用油性筆塗得漆黑。

「前幾天他在外面喝醉了,回家之後不小心碰倒了花瓶。也不知道花瓶裡的花怎麼惹到他了,他把花扯得稀爛,然後嘩啦嘩啦地把花瓶裡的水全部潑在了地毯上。我根本管不了他,只好任他在那胡作非為。接著他竟然從自己的衣櫃裡拿出出門用的西裝,用西裝擦地。真是精神錯亂……」

夏子說著,神情中充滿了失落。

丈夫在外面積攢了滿腹壓力,將它們全部帶回家發洩在妻子身上。那麼,夏子究竟是怎樣看待自己的丈夫的呢?

「他從來沒正眼看過我。一般人結婚之前,不是都要去約會嗎?大概也就是去喝個咖啡,在一起聊聊天,彼此眉來眼去什麼的。但他卻從來不這樣……」

兩個人見面之後,他總是一言不發地走起來。夏子只好跟著他走。他並沒有什麼目的地,只是自顧自地走著。

「只要一出去約會,他就走個不停。我們走到哪都是並排,從來沒有面對面相處過。那段時間,真是被他拉著走了好多路……」

夏子微微笑了。她回憶起以前和丈夫的經歷後對我說,他是一個從不關心自己妻子內心世界的人。

「他是個特別自顧自的人。我們同房的時候也是……前一陣,我才剛看過關注兩性問題的心理諮詢師……」

夏子主動提起了他們夫妻關係中最敏感的部分,繼續向我講道。

「我經常聽其他計算機工程師的妻子說,已經好幾年都沒有和丈夫有過性生活。我們家不是這樣,我們家那口子恨不得每天晚上都要親熱。但是,和他親熱根本不是‘兩個人’‘一起’,他總是隻顧自己滿足,完全不顧我的感受。無論我怎麼跟他提意見都不管用,他還是隻管自己。最近我已經懶得跟他說這些了,就權當我幫他解決生理需要吧……」

內心的吶喊

瀨山夏子向我揭開了夫妻性生活外蒙著的面紗,展示出赤裸裸的真相。

「上次,我還特意找了一些成人電影來給他看……雖然身為一個女人去做這種事情,說出來怕是要惹人笑話,但最後還是徒勞。他完全沒有任何改變,還是隻顧自己。說到底,對於他來說,我不過就是一個發洩慾望的工具而已……」

她的話語中全無悲傷,彷彿已經看透了一切。但這樣反而更加讓我感受到了她的絕望和無奈。

和她的對話,讓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位下定決心離婚的女性。

她的丈夫a先生簡直像極了夏子的丈夫。每天半夜回到家之後,只要有一點看著不順眼的地方,就舉起高爾夫球杆,將桌上的飯菜連盤帶碗砸個稀爛。

據負責調解離婚問題的諮詢師說,男方父母只有他一個男孩,他從小到大都在三個姐姐和母親的溺愛下長大。他要求妻子時時刻刻都要無微不至地照顧好自己,同時將家裡收拾得溫馨乾淨,要百分之百的溫柔,包容自己的一切。一旦有任何自己看不順眼的地方,他的怒火就會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

我把a先生的例子講給了夏子聽。

「據諮詢師說,在他們的夫妻關係裡,妻子的存在本身就是穩定丈夫心理狀態的工具、物品,在性生活方面也只是‘工具’而已……」

夏子聽了之後說:「跟我們家真的很像。我丈夫也是有姐姐有妹妹人家的兒子,而且他老家那邊男尊女卑的習俗特別嚴重,他從小到大,在家中的地位都和周圍的女性完全不同。他經常責怪我一點女人樣都沒有,說女人只要說‘是’就行了。其實,他想要的只是一個像他媽媽一樣寵他的人吧。但是我不願意這樣。我不想那麼‘無私’,把自己變成一個只為了他存在的人。是啊……對他來說,我只是一個‘東西’而已……」

她的語氣不像是在講給我聽,而更像是在對自己說一樣。

但是,讓我們仔細思考一下,被當成工具對待的,難道真的只有她們嗎?計算機軟體行業從業者每天都在和計算機獨處,工作強度很高,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聽說在這樣的公司裡,經常能夠聽到有人發出野獸一般的吼叫。也許就在他們每天壓抑著人類的感情波動、一心只求自己的思維能夠和計算機同步的同時,心中也會存留著重做人類的慾望。

夏子的丈夫修一,每天都要長時間、高強度地和計算機打交道。或許在如此生活的往復迴圈中,他在無意識中也在為自己人性的消失而焦躁不安,並將情緒向最容易屈服的妻子爆發,以此來發洩。他半夜離奇的感情爆發和對妻子近乎強姦一樣的性行為,或許都是他內心悲痛的吶喊使然。

社會的計算機化會給人類帶來怎樣的變化呢?在對這一問題的不斷深入採訪中我發現,透過一張張看似幸福、從容的面容,卻可以窺見暗示人類自身變異的世相變遷。

這些現象為什麼會發生,我們從中又可以發現怎樣的前兆呢?

短短三秒都等不及

「我們人類究竟在通過計算機追求什麼呢?歸根結底,還是‘縮短時間’這一永無止境的任務。我們的工作就是使用各種技術,不斷尋找縮短處理問題的時間的方法。所以,就連我們自身也變得急躁了起來,就連一秒、兩秒的時間都無比在意……有時候就連計算機顯示屏反應的時間都等不及,有人不耐煩地用手指敲打桌面,還有些人甚至使勁拍打終端機,嘴裡小聲咒罵著:‘這個廢物,怎麼這麼慢’……」

河原千繪是公司裡屈指可數的資深工程師。她回憶起多年的從業經歷,向我描繪了以上這樣一幅栩栩如生的軟體工程師們的日常生活圖景。

計算機像是神經末梢一樣,已經徹底延伸到了社會的各個層面。如今的社會已經越來越離不開計算機,否則很多領域都將陷入癱瘓。計算機已經如此密切地融入了人類的生活之中,那人類又受到了哪些影響呢?她在業界工作多年,對於這個和自己密切相關的問題有一套獨到的思考和見解。

「‘再快點!再快點!’對於時間,雖然我們內心經常感到焦躁,實際上在現實中相差的不過是短短三秒。但是,因為我們的時間概念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所以無論對機器還是對人,追求速度是永無止境的。如果對方不馬上回答,或者思考問題的時間長了,心中都會覺得這人是個廢物,是個人渣,對他嗤之以鼻。」

河原說,如果幾天都沒有坐在終端機前,心中就會感到空虛、坐立難安。

前文中提到過,軟體工程師們在與世隔絕的、像隔離病房一樣的世界裡,沉醉於和計算機打交道的過程中,為了編寫出完美無瑕的程式費盡心血,程式完成後則會沉浸在喜悅之中。不光曾在本書中登場的工程師們這樣說過,就連河原也急不可待地對我重複類似的話。

「雖然我們天天跟機器拼命,最終都是我們讓機器按照我們的意思工作,但不知為什麼,我們會覺得這是我們和機器通力協作而產生的成果。我們會覺得計算機真是惹人憐愛——既不會說人的壞話,也不會兩面三刀,比人類好處多了。所以,我們坐在終端機前面的時候都會感覺渾身輕鬆。特別是人際關係處得不順的時候,甚至會覺得計算機的世界簡直是完美。」

這樣一來,人際關係逐漸荒廢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甚至有很多女性系統工程師不僅不結婚,就連同居都覺得麻煩。雖然河原已經結婚,但也能非常明顯地感受到,系統工程師們和異性間的性關係正變得越來越淡漠。

不僅如此,和計算機相關的工作要求人們時刻保持絕對正確。因為計算機哪怕只是搞錯了英文字母o和數字0,或是搞錯了逗號和句點都會出現問題。

「這種所謂的完美主義,在人和人交往的過程中也會表露出來。很多人都無法容忍別人的缺點和錯誤,缺少體諒和容忍,變得跟機器一樣。」

在本章的採訪中我們所見到的人心的變化,究竟是僅發生在軟體技術人員身上的特殊問題,還是一個具有普遍性的問題呢?

當我得知有專家正在研究這個課題後,便動身前往東京大學醫學部進行採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