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要買!買!買!—

夢想中的新房

我按照事先約好的時間走進那家律師事務所的時候,a律師還在和上一位客人商談。等了一會,屏風對面傳來了律師說話的聲音。

「沒什麼問題了吧。那今天就先到這吧。」律師直截了當地結束了對話。

「先生,我媽媽那邊沒有問題了吧?」

「剛才都說過了,我們這邊會妥善安排的。您放心。」

一個年紀三十五六、西裝筆挺、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被律師半推半送地請了出來。剛剛被辦公室外面的職員送出大門,他卻又返了回來。

「先生,先生,我老婆老家那邊也沒問題吧……」

他有些無助地說,眼裡滿是軟弱和不安。

「都說讓您放心了。出什麼事了,馬上聯絡我們就行。」

男人這才放心地回去。

「這個人也是信貸問題,被討債的人逼得都神經質了。最近好多人都來我這求助,有像他這樣的大企業白領,甚至還有公務員。」

a律師說,他平時不光替人解決信貸問題,最近還經常有大企業請他去講課,介紹信貸問題的相關知識。

「聽我講課的幾乎都是中層幹部。他們問的最多的,就是怎樣儘早發現身陷債務的人,還有就是如果公司裡有人身陷債務問題的話,該怎樣解決。我感覺這個問題最近越來越嚴重了。一個規模挺大的工會,光去年一年就有五個人因為欠債自殺,所以他們急忙組織了一個專門委員會來調研。」

難怪好多公司請a律師去講課,他對於信貸問題發生背景的認識確實很有見地。

「六十年代進入高速增長期之後,這個社會變成了一個物質財富大量生產、大量消費的地方,‘消費’成了社會風氣。而這個時候信貸、信用卡、分期付款應運而生,這對社會起到了一定的補充作用。而信貸消費真正開始快速增長,其實是在石油危機後的低增長時代。」

不光賣方需要變本加厲地提升市場的消費慾望,買方也是,一方面面臨實際收入的減少,而另一方面卻希望維持現有生活和消費水平,不願讓步。據說信貸產業的規模已經膨脹到了近二十萬億日元。

「咱們都生活在大量消費的社會之中,刺激慾望的宣傳像洪水一樣席捲著我們。面對這一大潮,我們甚至來不及思考就被捲入其中。每一個信貸問題,都包含在這樣一個大背景下。」

a律師如是向我介紹道。據這家律師事務所的「臨床經驗」,以前因為信貸問題來求助的,多是在公寓租房的中低收入群體。而最近,面臨信貸問題的人群,正逐漸向住在獨棟洋房裡的群體蔓延。

「以前高速增長時期,好多人認為將來收入會持續大幅增長,以過於樂觀的態度貸款買房,以致後來還款壓力越來越大。這一代人吃不了苦,完全沒有壓低生活水平和消費水平的勇氣,所以禁不住貸款的誘惑……而在催債的人看來,他們既然住在裝修豪華、房租高昂的房子裡,就根本沒有還不起債的道理。」

島內宏司在一家制造、銷售辦公裝置的公司工作。他今年三十五歲,正好出生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嬰兒潮」時期。妻子叫島內淑子,兩個孩子年紀還小,老大剛上小學一年級,老二還在上幼兒園。

那時許多企業都給員工提供購房貸款。宏司供職的a公司也為三十歲以上的員工提供一千萬日元的內部貸款。四年前,宏司申請了內部貸款,成了有房一族。他用公司貸款加上九百萬日元的銀行商業貸款,花一千九百萬日元購買了屬於自己的獨棟洋房。雖然從東京站坐電車回家需要一個小時,但周圍環境優美安靜,他中意極了。

住進新家、開始新生活之後的一天,宏司開啟自己的存摺,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

七十六萬日元的戒指

自己一分錢存款都沒花,公司的內部貸款加上銀行貸款就湊夠了一千九百萬日元的購房款,這使宏司內心十分慶幸。然而銀行放款需要時間,得先取出存款來墊付首付。他叫妻子去取錢付房款,而妻子卻告訴他賬上沒有錢了。

「我問她怎麼回事,她說之前準備搬家、給孩子買東西什麼的花了不少錢。那時候我一看,也就少了一百來萬日元,就沒怎麼當回事。我們結婚七年,都是心意相通的夫妻了,根本沒想過妻子會不會騙我。」

後來,他們臨時向淑子的父母借了一些錢,總算是順利地開始了新居生活。

然而,喬遷新居半年後,也就是在第二年夏天,問題出現了。那是一個週末,淑子有事出門,宏司一個人在家。一個電話打到了家裡,說是找淑子。

「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打電話過來,問:‘你夫人在嗎?’我說她現在出門了,對方應了一聲,就結束通話了電話。結果,沒過多久……」

一天早晨,一個宏司聽都沒聽過的公司給淑子寄來的催款書被塞進了他家的信箱。

您的還款已經逾期,請立即支付……

「這是怎麼回事!」

看到催款書,宏司大吃一驚。面對宏司的質問,淑子面不改色地說:「不是什麼大事。朋友用我的名義分期買了點東西,結果催款書寄到咱們家來了。我去找她要來錢還上就是。」

淑子本來朋友就多,還常把女友們叫到家裡做客。見妻子的解釋合情合理,宏司也沒有多想。

「那個時候,我根本沒懷疑過她。我就說,你有面子、能幫上人家是好事,不過可別輕易把名字借給別人啊。然後這事情也就過去了。不過後來,這事越想越蹊蹺……」

宏司心裡越來越起疑,哪怕是再好的朋友,也不會用別人的名義來分期買東西。一週之後,宏司揹著妻子給寄來催款書的公司打了一個電話。對方是一家專賣珠寶首飾的公司。

「您說得沒錯,確實有客人用這個名字從我們這裡購買了珠寶。您問金額嗎?一共七十六萬日元。因為第一期還款的截止時間已經過了,就……」

宏司聽到金額後嚇了一跳。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把你們領導叫來!」

「不,千真萬確。就是她本人來店裡買的。」

「我是她丈夫,七十多萬日元的東西我們現在根本買不起。馬上退貨!」

這是宏司第一次對自己深信的妻子產生了懷疑。

妻子回家後,宏司嚴厲地質問了妻子。妻子拿出了一隻白金的珍珠戒指。宏司不由分說就把戒指退了。消費稅、手續費一共花了十四萬日元,但總算是把這件事情擺平了。

淑子根本沒有什麼錢,她又是怎麼買下這麼貴的首飾的呢?宏司這才發現,淑子其實是用了信貸公司的信用卡。

「我們公司的主要業務是銷售和租賃影印機。在這次出事之前,公司和一家信貸公司達成合作,信貸公司給我們介紹客戶,而我們公司的員工需要用他們公司的信用卡。當時,公司給我和妻子一人辦了一張信用卡,妻子剛拿到卡沒多久後就用它分期買了戒指。」

剛解決完七十六萬日元的戒指,宏司驚魂未定,又發生了一件讓他心頭一緊的事情。

一張信貸公司的賬單寄到了家裡,上面赫然寫著:「金額:三十萬日元整」。

「這是怎麼回事?」

宏司的聲音中帶著顫抖。

成排的新衣服

宏司數了好幾遍金額後面的零。然而現實是殘酷的,金額千真萬確,就是三十萬日元。按照賬單上的說法,這次是將三十萬日元分六期還款,每期還五萬日元。

距離上次的戒指事件還沒過去幾天,怎麼又來了——宏司的驚訝不無道理。

「這回又買什麼了……無意間,我拉開了妻子的衣櫃,結果嚇了我一跳。衣櫃裡整整齊齊地掛了一整排新衣服。每一件的價格雖然也就兩三萬日元,但數量足足有十五六套。看樣子是一個多月以前買來的。我從沒開啟過她的衣櫃,也沒見她穿過,所以完全沒有發現她買了衣服。」

那時宏司每月到手的工資大概有二十四萬日元。自從他搬進新家之後,就得開始償還一千萬日元的公司貸款和九百萬日元的銀行貸款。所以在這二十四萬日元中有七萬日元會被扣掉。工資到手後再留下四萬日元的零花錢,剩下十三萬日元交給妻子保管。

「那時我們說好,把貸款還清之前生活儘量節儉,只保留最低水平的開銷。明明是早就說好的事情,結果沒過幾天又出了這種事情。我又拿著賬單去問她。」

面對宏司嚴厲的質問,淑子既不哭鬧,也不找藉口,更不頂嘴,完全沒有破罐破摔的態度。

「對不起,是我不對……」

宏司不忍心繼續責怪垂頭喪氣的妻子。但是這次和戒指不同,已經穿過的衣服不可能退貨,只好預支夏天的年中獎來還款。

也就是在這段時間前後,淑子開始三天兩頭跟宏司唸叨說:「工資真的就不能再漲一些了嗎?現在這樣實在是太拮据了……」

宏司說,自己在男人裡邊算是比較細心的那一類,也比較愛嘮叨,而淑子則相反,是個性格十分開朗豁達、有些大大咧咧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她這種性格的原因,宏司叫她平時收支記賬,她只堅持了一個星期,之後就再也沒碰過家裡的賬本。

「家裡孩子還小,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嫌做飯麻煩,她經常帶著孩子去附近的西餐廳吃飯。她每週去超市買一次東西,結果每次都買來很多一時半會兒用不上的東西,花個兩萬多日元。這還是我經常跟她唸叨,說生活費沒辦法再增加的結果。」

沒過多久,淑子就跟宏司提出,自己無論如何都需要一些可自由支配的零花錢,要去附近的食品廠幹兼職工作。每天早晨,她先開車把老大送去學校,再把老二送去幼兒園,然後剛好可以用上午空出來的時間去食品廠做些裝箱的工作。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半年多的時間,她又提出要改成全職,一天干滿八小時。

「她說無論如何都需要錢。我勸她,人比人沒有止境,雖然我的收入不算多,但咱們生活總該是夠了。但她根本不聽勸,還是堅持要去掙錢……」

沒過多久……

一次宏司一個人在家,發現又有一封寄給淑子的催款書。寄件人不是公司,而是個人。他給那人打去電話。

「應該是她讓借錢給她的人瞞著我,結果對方言辭閃爍,完全問不出個結果。我就又去問她,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

她向很多家信貸公司借了錢,連本帶息加起來已經高達四百多萬日元……

無法抑制的衝動

高達四百多萬日元的債務在妻子的自白中浮出水面。面對突如其來的債務,宏司啞口無言。

「這麼多錢,你都花到哪去了!」

家裡值錢的東西一件都沒有增加。也沒見淑子買過值錢的衣服首飾。宏司軟硬兼施,想從妻子口中問出個所以然來,然而卻都以徒勞而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