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代

「關於他的真相。關於克勞斯。」

克勞斯立馬抬起頭來。「你還不知道她想說什麼嗎?她覺得我才是第二代。你還不明白嗎,少校?她想讓你相信我是故意殺掉他的。因為我是——」

「那你到底為什麼殺他?」塔索問。

「我告訴過你了。」克勞斯無力地搖搖頭,說,「我以為他是利爪。我以為我發現了他的身份。」

「為什麼?」

「我一直在觀察他。我起了疑心。」

「為什麼?」

「我以為我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我覺得我——」他沒說下去。

「你繼續說。」

「我們坐在桌邊玩撲克。當時你們倆在裡面那間房。四周很安靜。我覺得我聽到了他發出的聲音——呼呼的聲音。」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你信嗎?」塔索問亨德里克斯。

「嗯。我信他說的。」

「我不信。我覺得他是故意殺害魯迪的。」塔索伸手摸到立在牆角的來復槍,「少校——」

「別這樣。」亨德里克斯搖搖頭,「都住手吧。死掉一個還不夠嗎?我們現在恐懼過頭了,就像他剛才一樣。如果我們殺了他,那就和他殺魯迪是一回事。」

克勞斯感激地看著他。「謝了。我真是被嚇到了。你知道的,對嗎?現在她也害怕了,就像我剛才一樣。她想殺了我。」

「不要再自相殘殺了。」亨德里克斯走到梯子旁,「我上去再試試通訊機。如果還是收不到訊息,我們明早就出發去我的營地。」

克勞斯立刻站起身來。「我和你一起上去,好幫你一把。」

外面夜風悽悽。地面開始降溫。克勞斯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脯。他和亨德里克斯一起爬出地道,來到地面上。克勞斯兩腳分開站穩,端著來復槍,一邊觀察一邊聆聽。亨德里克斯蹲在地道的出口處,除錯著小型通訊機。

「有訊息嗎?」克勞斯過了一會兒問道。

「還是沒有。」

「再試試。告訴他們這裡的情況。」

亨德里克斯繼續擺弄通訊機,仍然沒有回應。最後,他收起天線。「沒用的。他們聽不到我。或者他們聽到了卻不願回答。也可能——」

「也可能他們已經不存在了。」

「我再試一次。」亨德里克斯又抬起天線,「斯科特,你能聽見嗎?快回話!」

他仔細聽著。還是隻有靜電聲。誰知,突然傳出了模糊的聲音,「我是斯科特。」

他手指一緊。「斯科特!是你嗎?」

「我是斯科特。」

克勞斯也蹲了下來。「這是你的指揮官嗎?」

「斯科特,聽著。你知道了嗎?關於利爪它們。你收到我的訊息了嗎?能聽見我說話嗎?」

「是的。」斯科特的聲音十分微弱,幾乎聽不清。

「你收到我的訊息了嗎?我們的碉堡還好嗎?它們侵入了嗎?」

「這裡一切都好。」

「它們在試圖侵入嗎?」

那邊的聲音更小了。

「沒有。」

亨德里克斯轉頭對克勞斯說:「他們沒事。」

「他們遭到襲擊了嗎?」

「沒有。」亨德里克斯把聽筒在耳邊貼得更緊。「斯科特,我聽不太清你說話。你通知月球基地了嗎?他們知道了嗎?他們收到警報了嗎?」

沒有回應。

「斯科特!你還能聽見我嗎?」

還是沒有聲音。

亨德里克斯無奈地鬆懈下來。「沒訊號了。可能是被輻射坑干擾的。」

亨德里克斯和克勞斯看著彼此,誰也沒吱聲。過了好一會兒,克勞斯才開口說:「那聽起來是你的人嗎?你能分辨出他的聲音嗎?」

「聲音太小了。」

「所以你不能確定?」

「不能。」

「那完全有可能——」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們快回去把蓋子蓋上。」

他們沿梯子慢慢地爬進暖和的地下室裡。克勞斯在後面擰緊了蓋子。塔索在下面等他們,面無表情。

「怎樣?」她問。

兩個人都沒回答。最後克勞斯說:「你怎麼想,少校?是你的軍官還是它們?」

「我不能肯定。」

「那我們不是又回到原點了?」

亨德里克斯盯著地上看,緊繃著下巴。「我們必須過去看看。眼見為實。」

「不管怎樣,我們這裡的食物也只能撐幾個星期而已。吃完了我們不得不出去。」

「顯然如此。」

「怎麼了?」塔索問,「你接通你的碉堡了?出了什麼事?」

「接是接通了,但不能肯定那頭是我的人。」亨德里克斯緩緩地說道,「也可能是它們中的一個。但是如果我們一直站在這兒,就永遠也不會知道。」他看看錶,說:「先睡一會兒吧。我們明天一大早就起來。」

「一大早?」

「要想避開利爪,凌晨是最好的時機。」亨德里克斯說。

早晨的空氣清冷。亨德里克斯少校用望遠鏡觀察四周情況。

「發現什麼了嗎?」克勞斯問。

「沒有。」

「你能看到我們的碉堡嗎?」

「在哪裡?」

「給我。」克勞斯拿過望遠鏡,調整好焦距,「我知道在哪個方向。」他靜靜地望了好一會兒。塔索從地道里爬出來,站到地面上。「有什麼情況嗎?」

「沒有。」克勞斯把望遠鏡還給亨德里克斯,「太遠了,看不見。走吧,我們別老站在這兒。」他們三人蹚著軟塵,沿山脊往下走。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爬過一隻蜥蜴。他們立馬停下來,僵在那兒。

「那是什麼?」克勞斯嘀咕道。

「蜥蜴。」

蜥蜴迅速往前爬,竄進了灰燼裡。它身上的顏色和灰燼一模一樣。

「完美的適應能力。」克勞斯說,「看來我們是對的。我是說我們的李森科。」

他們來到山腳下,聚攏到一起,環顧四周情況。

「走吧。」亨德里克斯又邁開步子,「前面的路還很長,都得靠我們自己走。」

克勞斯走在他身邊。塔索在後面壓陣,警惕地握著手槍。「少校,我一直想問你,」克勞斯說,「你是怎麼遇到戴維的?那個尾隨你的機器人。」

「來的路上碰見的。在一堆廢墟中。」

「它說什麼了嗎?」

「沒說什麼。就說它一個人生活。沒同伴。」

「你當時沒看出來它是機器人嗎?它說話和真人一樣嗎?你一點都沒懷疑過?」

「它的話很少。我沒發現任何異常。」

「這就怪了,它們居然能瞞過你,像個大活人一樣說話。那麼逼真。哎,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還不是你們美國佬把它們設計成這樣。」塔索說,「你們設計它們的初衷就是為了毀滅生命。只要見到活人,就一律殺掉。」

亨德里克斯專注地看著克勞斯。「你為什麼這麼問?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克勞斯答道。

「克勞斯覺得你就是第二代,」塔索在他們身後平靜地說,「他現在盯上你了。」

克勞斯漲紅了臉,「不行嗎?我們派了個信使去美國佬的防線,然後他就跑來了。也許他覺得能在這兒撈到什麼好處。」

亨德里克斯尖聲笑起來。「我可是從聯合國的碉堡裡來的。我周圍都是活人。」

「也許你就是瞧準這個機會潛入蘇聯防線。也許你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也許你——」

「蘇聯防線早崩潰了。在我離開我的碉堡之前,你們的防線就已經沒了。你可別忘了。」

塔索走上前來。「那也證明不了什麼,少校。」

「為什麼?」

「貌似各代利爪之間的交流很少。每一代都是由不同的工廠生產出來的。它們之間似乎沒有什麼合作。也許你還不知道其他幾代的工作進展,就來蘇聯防線踩點了。說不定你連其他兩代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你怎麼對利爪這麼瞭解?」亨德里克斯問。

「我見過它們。我一直在觀察,眼睜睜地看著它們佔領了所有蘇聯碉堡。」

「你知道得不少。」克勞斯說,「但事實上,你看到的並不多。你的洞察力這麼敏銳,真是少見。」

塔索笑起來。「你現在開始懷疑我了?」

「夠了。」亨德里克斯說道。

他們無言地繼續往前走。

過了一陣子,塔索問:「我們要一路走過去嗎?我不太習慣走那麼遠。」她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灰原,所見之處,別無他物。「真無聊啊。」

「到處都是這樣。」克勞斯說。

「在某種程度上,我真希望它們發動襲擊的時候,你就在碉堡裡。」

「即便不是我,也會有別人和你在一起。」克勞斯嘀咕道。

塔索笑了,把手插進口袋。「我想也是。」

他們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警覺地留意著周圍寂靜而廣袤的荒原。

太陽快落山了。亨德里克斯放慢腳步,招呼塔索和克勞斯停下來。克勞斯拄著槍柄蹲在地上。

塔索找到一塊水泥板,嘆了口氣,坐到上面。「是該休息一下了。」

「別出聲。」克勞斯尖聲說道。

亨德里克斯攀上前方一個凸起的小丘。正是昨天那個蘇聯信使出現的地方。他趴了下去,舒展開身體,從望遠鏡裡觀察四周情況。

視野裡沒什麼東西,只有灰燼和零散的樹幹。但是,前方不出五十碼的地方,就是他們前沿指揮部的入口。他當時就是從那個碉堡出來的。亨德里克斯靜靜地觀察著。沒有動靜。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什麼都沒有。

克勞斯爬到他身邊。「在哪兒?」

「就在下面。」亨德里克斯把望遠鏡遞給他。卷卷塵雲在傍晚的天空中翻滾。他們只剩下一兩個小時的白晝了。也許還不到。

「我什麼也沒看見。」克勞斯說。

「前面那棵樹。那個樹樁。就在那堆磚塊旁邊。入口就在磚堆的右邊。」

「你說是就是吧。」

「你和塔索掩護我。你們從這裡一直能看見碉堡的入口。」

「你準備一個人下去?」

「有手腕上的金屬帶在,我應該沒事。碉堡附近的地界是利爪們的活躍區。它們都聚集在灰燼中,就像螃蟹一樣。你們沒有金屬帶,下去就是送死。」

「也許你是對的。」

「我會慢慢靠過去。一旦我確認了——」

「如果它們真的佔領了你們的碉堡,那你就不可能活著回來了。它們的動作很快,你沒領教過。」

「你有什麼建議?」

克勞斯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儘量把它們引到地面上,這樣起碼能看見它們。」

亨德里克斯從腰間掏出通訊機,抽出天線。「那麼,開始行動吧。」

克勞斯給塔索打了個手勢。她熟練地爬到小丘頂部,來到他們身旁。

「他準備一個人下去,」克勞斯說,「我們在這兒掩護他。一旦看見他往回跑,就立馬朝他身後開槍。它們的動作很快。」

「你不怎麼樂觀嘛。」塔索說道。

「對,我不抱什麼希望。」

亨德里克斯開啟槍膛,檢查了一番。「也許真沒事呢。」

「你是沒見過。成百上千個它們,一模一樣,像螞蟻一樣往外湧。」

「我應該不用到碉堡裡面就能知道。」亨德里克斯扣上槍,一隻手緊緊握著槍,另一隻手拿著通訊機,「好了,祝我好運吧。」

克勞斯伸出手。「你要有一絲懷疑的話,就別下去。就在上面和它們交談,先把它們引出來。」

亨德里克斯站了起來,沿小丘往下走。不一會兒,他就來到樹樁旁的磚堆和碎渣那兒,慢慢逼近前沿指揮部的入口。

周圍沒有動靜。他舉起通訊機,開啟開關。「斯科特?你能聽見我嗎?」

沒有聲音。

「斯科特!我是亨德里克斯。你能聽見我說話嗎?我現在就在碉堡外面。你應該能在觀察屏裡看見我。」

他仔細聽著,死死地攥著通訊機。沒有回話,只有靜電聲。他往前走了幾步。這時,從旁邊的灰燼中鑽出一個利爪,向他衝過來。利爪在離他幾英尺的地方停了下來,然後退了下去。過了一會兒,第二個利爪出現了,是帶感應觸角的大傢伙。它向他逼近,凝視著他,畢恭畢敬地跟在他身後。之後又來了一個大傢伙。這些利爪全都一聲不響地跟著他往碉堡走。

亨德里克斯停下腳步,他身後的利爪們也停了下來。他離碉堡很近了,幾乎就要到入口的臺階了。

「斯科特!你能聽見我嗎?我就在你頭頂上。就在外面,在地面上。你能看見我嗎?」

他等了一會兒,緊緊地握住槍,把通訊機貼在耳邊。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豎起耳朵聽,但除了模糊的靜電聲,完全沒有其他聲響。

然後,遠遠地傳來一個機械的聲音:「我是斯科特。」

這個聲音聽上去不帶任何感情,冷冰冰的。他分辨不出來。聽筒裡的聲音很小。

「斯科特,聽著。我就在你上面,在地面上,正往碉堡裡看呢。」

「是的。」

「你能看見我嗎?」

「能看見。」

「是通過觀察屏看的嗎?你讓觀察屏對準我了嗎?」

「是的。」

亨德里克斯沉思著。他的周圍已經聚滿了灰色的金屬體,靜靜地守在那兒。「下面一切都好嗎?沒有什麼異常嗎?」

「一切正常。」

「你能上來嗎?我想見見你。」亨德里克斯深吸一口氣,「上來找我,我有話要跟你說。」

「你下來。」

「我在命令你。」

對方沉默了。

「你來不來?」亨德里克斯仔細聽著。沒有回應。「我命令你上來。」

「你下來。」

亨德里克斯繃緊下巴。「讓我和萊昂內說話。」

安靜了很長時間。又只剩下靜電聲。然後響起了一個尖銳、細長的聲音。和剛才那個一樣。「我是萊昂內。」

「我是亨德里克斯。我在地面上,碉堡入口處。我需要你們上來一個人。」

「你下來。」

「為什麼要我下來?我在命令你!」

對方又不做聲了。亨德里克斯放下通訊機,小心地看看四周。入口就在前面,幾乎伸手就能摸到。他收起天線,把通訊機插回腰間。他小心翼翼地兩手握著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如果他們能看見他,應該就知道他準備下去了。他閉上眼睛。

終於,他踏上了通往地下的第一級臺階。

這時,兩個戴維朝他走過來。它們的臉一模一樣,毫無表情。他立刻把它們打成碎片。緊接著,更多的戴維一聲不吭地衝了上來。都是一個模子裡造出來的。

亨德里克斯轉身往回跑。

塔索和克勞斯從坡頂往下開火。小型利爪們已經向他倆衝過去,閃亮的金屬球瘋狂地穿梭在塵土中。亨德里克斯沒有時間考慮這些。他跪到地上,把槍頂在臉頰上,瞄準碉堡入口。戴維們從裡面成群結隊地走出來,每個戴維手裡都抱著泰迪熊,瘦骨嶙峋的腿邁上臺階時上下抽動。亨德里克斯朝它們的身體開槍。它們炸開了花,齒輪和彈簧漫天飛舞。

突然,一個巨大而笨拙的身影出現在碉堡口,身材壯碩,步履蹣跚。亨德里克斯怔住了。是一個戰士。只剩下一條腿,拄著根柺杖。

「少校!」塔索的聲音傳過來。接著是密集的火光。那個巨大的身形繼續往前移動,戴維們聚在它四周。亨德里克斯這才回過神來。這就是第一代。傷兵。

他立刻瞄準射擊。傷兵炸成了碎片,到處都是零件和繼電器。現在,已經有更多戴維離開碉堡,來到了地面上。他接連不斷地開槍,一邊慢慢往後退,一邊弓著腰瞄準。

克勞斯從山丘上往下掃射。利爪們正往山丘上聚攏。亨德里克斯撤到丘頂,屈膝往前跑。塔索離開了克勞斯,往山丘右側包抄過去,下了坡頂。

一個戴維滑到他跟前,那張小臉蒼白無神,棕色的頭髮擋在眼前。突然,它猛地一彎腰,張開了雙臂。手中的泰迪熊蹦到地上,朝他跳過來。亨德里克斯拼命開槍。泰迪熊和戴維都被打成了碎片。他咧咧嘴,眨眨眼睛。恍若置身夢境。

「快上來!」塔索喊道。亨德里克斯向她靠過去。她躲在建築廢墟中的水泥柱後面,用克勞斯給她的手槍不停地朝他身後開槍。

「多謝了。」他終於來到她身邊,氣喘吁吁。她一把將他拉到水泥柱後面,伸手去摸腰帶。

「閉上眼睛!」她從腰帶上取下一個球狀物,迅速旋開火帽,鎖定到位,「閉上眼睛,趴下。」

她把炸彈扔了出去。炸彈在空中畫了一條標準的拋物線,往前打了幾個滾,彈進了碉堡口。兩個傷兵搖搖晃晃地站在磚堆旁。它們身後還不斷有戴維往外擁,衝上平地。其中一個傷兵走向炸彈,彆扭地彎下腰,把它撿了起來。

炸彈爆炸了。巨大的衝擊波將亨德里克斯掀倒在地。一陣熱浪朝他襲來。矇矓中,他看見塔索站在柱子後面,冷靜而精準地朝衝出爆炸火雲的戴維們射擊。

後面的山丘上,克勞斯正在和圍上去的利爪們作鬥爭。他一邊往後退,一邊向它們開槍,試圖打出一個突圍口。

亨德里克斯掙扎著站了起來。他頭痛欲裂,幾乎什麼都看不清。周圍的一切都在狂暴地舔舐著他,天旋地轉。他的右臂已經抬不起來了。

塔索向他退過來。「夠了。我們快走。」

「但是克勞斯——他還在上面。」

「快走吧!」塔索把亨德里克斯往後拽,撤離水泥柱。亨德里克斯甩了甩腦袋,想清醒過來。塔索帶著他迅速轉移,她的眼神堅定而明亮,小心地提防著從爆炸中逃出來的利爪們。

有個戴維從滾滾硝煙中衝出來,塔索立馬崩了它。之後就再沒有第二個出現了。

「但是克勞斯——他怎麼辦?」亨德里克斯停下來,站都站不穩,「他——」

「快走吧!」

他們迅速撤離了碉堡。還有零星幾個利爪在他們後面追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放棄了。

終於,塔索停了下來。「我們可以在這兒歇會兒,喘口氣。」

亨德里克斯一屁股坐在殘垣上。他喘著粗氣,擦掉脖子上的汗。「我們拋棄了克勞斯。」

塔索一聲不吭。她開啟槍膛,灌進新彈藥。

亨德里克斯困惑地盯著她看。「你是故意把他丟在那兒的。」

塔索扣上槍,面無表情地研究著周圍凹凸不平的碎石地,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

「什麼?」亨德里克斯問道,「你在找什麼?有東西過來了嗎?」他甩了甩腦袋,想弄清楚情況。她到底在幹什麼?她在等什麼?但是他什麼都看不見。他們周圍除了灰燼,就是廢墟。偶爾還有一些燒焦的樹幹,光禿禿的沒有一枝一葉。「是什麼——」

塔索打斷了他。「安靜。」她眯起眼睛。突然,她端起了槍。亨德里克斯立馬朝她視線的方向轉過身去。

在他們過來的路上出現了一個身影,正踉踉蹌蹌地朝他們走過來。它的衣服破爛不堪,一瘸一拐地慢慢往前挪,不一會兒就要停下來歇口氣。有一次它差點摔倒。它停了一會兒,努力穩住自己,然後繼續前進。

是克勞斯。

亨德里克斯站起身來。「克勞斯!」他朝他走過去,「你到底是怎麼——」

塔索開槍了。亨德里克斯往後彈開。她又開了一槍,子彈擦過他,傳來一陣熱氣。光束直衝進克勞斯的胸膛。他被炸飛了,零件和齒輪在空中散開了花。就這樣,他居然還向前走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始前後搖晃,最後跌倒在地上,兩隻胳膊飛了出去。又有一些齒輪往兩邊滾開了。

一片寂靜。

塔索轉向亨德里克斯。「現在你知道他為什麼要殺魯迪了吧。」

亨德里克斯慢慢地坐了下來,搖搖頭,全身麻木。他已經不能思考了。

「你看見了嗎?」塔索問,「明白了嗎?」

亨德里克斯沒有回答她。周圍的一切都從他身邊向遠處滑去,越來越快。接著,一片黑暗翻滾著將他吞沒。

他閉上了眼睛。

亨德里克斯慢慢地睜開眼,覺得渾身都痛。他試圖坐起來,但是手臂和肩膀都像針扎般劇痛。他大口喘著氣。

「別起來。」塔索說。她彎下腰,把冰涼的手搭在他額頭上。

已經入夜。頭頂上的星星穿透團團塵雲,灑下點點星光。亨德里克斯躺在那兒,咬緊牙齒。塔索仍然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她用木頭和雜草生起了一堆火。火苗噝噝作響,輕舔著懸在火堆上的鐵杯子。萬籟俱寂。火光外綿延著凝滯的黑暗。

「所以他就是第二代。」亨德里克斯喃喃道。

「我一直都這樣覺得。」

「那你怎麼不早點幹掉他?」他不明白。

「是你不讓。」塔索跨過火堆,看看金屬杯子,「咖啡。應該馬上就能喝了。」

她坐到他旁邊,開啟手槍,拆開擊發裝置,專心地擺弄著。

「這是把好槍,」塔索低聲說,「設計非常巧妙。」

「那些利爪們怎樣了?」

「炸彈的衝擊波消滅了大部分。它們比較脆弱,只不過組織性比較強而已,反正我這樣覺得。」

「戴維們呢?」

「也被滅了。」

「你怎麼會有威力那麼大的炸彈?」

塔索聳聳肩。「是我們設計的。你不應該低估我們的技術,少校。沒有那枚炸彈的話,我倆都活不了。」

「是幫了大忙。」

塔索伸直兩腿,把腳放在火邊取暖。「我很意外你當時沒發現,他殺死魯迪的時候。你為什麼覺得他——」

「我跟你說了。我覺得他是被嚇壞了。」

「真的嗎?你知道嗎,少校,我也懷疑過你。因為你不讓我殺他。我以為你在掩護他。」她笑起來。

「我們在這兒安全嗎?」亨德里克斯過了一會兒問。

「暫時還行吧。它們得從其他地方調集武力。」塔索用一塊布頭擦拭槍膛。她扣上槍,來回撫摸槍管。

「我們真是幸運啊。」亨德里克斯喃喃道。

「是的,非常幸運。」

「多謝你把我拉開了。」

塔索沒有接話。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睛裡映著熠熠火光。亨德里克斯檢查自己的手臂。他的手指動不了了。半邊身子都麻木了。體內持續不斷地傳來陣陣隱痛。

「你感覺怎麼樣?」塔索問。

「我的胳膊怕是廢了。」

「還有別的傷嗎?」

「一些內傷。」

「炸彈爆炸的時候你沒趴下吧?」

亨德里克斯沒說話。他看著塔索把咖啡從杯子裡倒進一個金屬平底鍋,端到他跟前。

「謝謝。」他掙扎著起身喝咖啡。難以吞嚥。他覺得腸子裡翻江倒海,於是把平底鍋推開。「我喝不下去。」

塔索把剩下的都喝了。時間流逝著。夜空中,團團塵雲從他們頭頂飄過。亨德里克斯躺在地上休息,腦子裡一片空白。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塔索正站在一旁,低頭凝視著他。

「怎麼了?」他低聲問。

「你感覺好點沒?」

「好點了。」

「你知道,少校,要不是我當時把你拉開,你早被它們幹掉了。你早死了。像魯迪一樣。」

「我知道。」

「你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麼要帶上你?我完全可以把你丟在那兒。我可以不管你的。」

「那你為什麼要救我?」

「因為我們必須離開這裡。」塔索用一根棍子攪了攪火堆,平靜地凝視著火光,「沒有人可以在這兒活下去。等它們的援軍到達以後,我們必死無疑。你失去意識的時候,我仔細考慮過了。我們大概還有三小時的時間。」

「你指望我帶你離開這兒?」

「是的。我指望你帶我離開。」

「為什麼是我?」

「因為我沒有其他辦法。」在黯淡的光線中,她兩眼定定地看著他,眼神明亮而堅定。「如果你不能讓我倆逃離這裡,不出三小時,我們就會被它們幹掉。我想不出其他辦法了。怎樣,少校?你準備怎麼辦?我已經等了一個晚上了。你失去意識的時候,我一直坐在這兒,等著,聽著。現在已經快到黎明瞭。黑夜就快過去了。」

亨德里克斯想了想。「真奇怪。」他終於開口了。

「奇怪?」

「你居然認為我能把我倆弄出去。我想知道你究竟認為我有多大能耐。」

「你不能把我倆弄到月球基地上去嗎?」

「月球基地?怎麼去?」

「一定有什麼法子。」

亨德里克斯搖搖頭。「沒有,據我所知沒有。」

塔索不說話了。有一瞬間,她那堅定的目光猶豫起來。她低下頭,猛地轉過身去,然後站了起來。「還要咖啡嗎?」

「不要了。」

「隨便你。」塔索靜靜地喝著。他看不見她的臉,只好靜靜地躺在地上,陷入沉思,努力集中精神。實在是難以思考。他的頭還是很疼,而且身體似乎還處於麻木狀態。

「也許有一個辦法。」他突然說道。

「真的?」

「還有多久天亮?」

「兩小時。太陽馬上就要出來了。」

「這附近應該有一艘飛船。我沒親眼見過,但我知道它存在。」

「什麼樣的飛船?」她的聲音尖銳起來。

「火箭巡航艦。」

「它能載著我們起飛嗎?能帶我們去月球基地嗎?」

「應該可以吧。它是專門留作應急用的。」他摩挲著前額。

「怎麼了?」

「我的頭。實在是很難集中精力。炸彈弄的。」

「飛船就在這附近?」塔索滑到他身邊,一屁股坐下,「離這兒多遠?具體在哪兒?」

「讓我想想。」

她的手指掐進他手臂的肉裡。「在這附近嗎?」她的聲音像鋼鐵一般堅硬,「會在哪兒呢?他們會不會把它埋在地下?藏在地底下?」

「對。在一個貯藏庫裡。」

「我們怎樣才能找到呢?有沒有什麼記號?有沒有編碼?」

亨德里克斯聚精會神地思考著。「沒有,沒有任何記號。也沒有編碼。」

「那怎麼找?」

「有一個指示牌。」

「什麼樣的指示牌?」

亨德里克斯沒有回答。他茫然地盯著搖曳的火光。塔索的手指掐進了他的手臂。

「什麼樣的指示牌?快告訴我。」

「我想不起來。讓我歇會兒。」

「好吧。」她放開手,站起身。亨德里克斯再次躺下,閉上了雙眼。塔索走開了,兩手插在口袋裡。她踢開腳邊的一塊石頭,抬頭望著天空。天邊已經泛白。天要亮了。

塔索抓著手槍,圍著火堆繞圈子,來回踱步。亨德里克斯少校躺在地上,雙眼緊閉,一動不動。天邊越來越亮。周圍的景物依稀可辨,能看見往四處延伸的荒原了。灰燼和廢墟,這兒那兒的斷牆、水泥塊,還有裸露的枯樹樁。

空氣冷得刺骨。遠方傳來一隻小鳥的悲鳴。

亨德里克斯動了動,睜開眼睛。「已經天亮了?這麼快?」

「是的。」

他稍稍欠起身。「你剛才想知道什麼?你在問我什麼?」

「你想起來了?」

「是的。」

「是什麼?」她緊張地問。「是什麼?」她尖銳地重複道。

「一口井。一口枯井。在井下的貯藏庫裡。」

「一口井。」塔索鬆了口氣,「那我們趕緊去找吧。」她看了看錶。「我們大概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少校。你覺得我們來得及嗎?」

「拉我一下。」亨德里克斯說。

塔索收起手槍,把他拉起來。

「這可有些困難。」

「是的。」亨德里克斯抿緊嘴唇,「但我覺得我們不用走太遠。」

他們開始行動。初升的太陽灑下些許溫暖。大地平坦而荒涼。幾隻飛鳥慢慢地盤旋在他們頭頂。「發現什麼了嗎?」亨德里克斯問,「有利爪出沒嗎?」

「沒有。暫時還沒看見。」

他們穿過一片廢墟,上面豎著水泥塊和磚塊。一個水泥地基。附近有老鼠出沒,塔索警覺地往後跳。

「這裡以前是個小鎮,」亨德里克斯說,「一個村莊。曾經有大片的葡萄莊園,就在我們腳下這片土地。」

他們來到一條廢棄的街道,龜裂的地面上雜草叢生。右邊豎著一個石砌煙囪。「小心。」他提醒她。

前面有一個塌下去的深坑,一間開口地下室。管道參差的埠突在空中,扭曲得變了形。他們經過一座房子的一角,看見一個浴缸側躺在那兒,還有一把壞椅子、幾把勺子和瓷盤碎片。街道中間陷了下去。殘磚、野草和屍骨構成一幅絕望的畫面。

「到了。」亨德里克斯咕噥道。

「這邊?」

「右邊。」

他們走過一輛廢棄的重型坦克。亨德里克斯的計數器發出不祥的咔嗒聲。這輛坦克應該是被放射性武器炸燬的。離坦克幾英尺遠的地方,一具乾屍趴在那兒,嘴巴張得大大的。路的另一邊是一塊空曠地。除了石頭和雜草,還能看見一些碎玻璃。

「就在那兒。」亨德里克斯說。

地面上豎著一口石井,井口下陷,破敗不堪,上面擔著幾塊木板。井口的大部分都塌在了碎石堆裡。亨德里克斯蹣跚地朝井口走去,塔索跟在他旁邊。

「你確定嗎?」塔索問,「看起來不像啊。」

「我確定。」亨德里克斯坐到井邊,咬緊腮幫。他的呼吸愈發急促,不停擦拭臉上的汗。「這是專門為高階官員逃生準備的。萬一發生什麼意外,比如說,碉堡淪陷了。」

「這是你的專船?」

「是的。」

「飛船在哪兒?就在這裡嗎?」

「就在我們腳下。」亨德里克斯撫摸著井口的石頭,「識別器只認我的眼睛,別人都沒辦法。這是我的專船。起碼初衷是這樣的。」只聽見一聲尖銳的咔嗒聲。過了一會兒,他們腳底傳來一陣巨大的悶響。

「往後退。」亨德里克斯喊道。他們迅速離開井口。

一塊地面像蓋子一樣往後滑開。一個金屬架從灰燼中緩緩升起,把磚塊和雜草擠到一邊。待一切停頓下來,一艘飛船赫然出現在他們眼前。「就是它了。」亨德里克斯說。

飛船很小。它靜靜地懸在保護網裡,看起來就像一根磨鈍了的縫衣針。一陣塵土洩進飛船升起後留下的缺口裡。亨德里克斯朝飛船走去。他爬上保護網,旋開門栓,拉開艙門。可以看見飛船裡的控制鍵和氣壓座椅。

塔索走到他身旁,探頭往飛船裡面看。「我不熟悉飛船駕駛。」過了一會兒,她說道。

亨德里克斯看了她一眼。「我來開。」

「你來?但是我只看到一個座位,少校。這飛船應該是給單人設計的。」

亨德里克斯的呼吸急促起來。他仔細研究飛船內部。塔索是對的。只有一個座位。這艘船隻能載一個人。「必須要選一個的話,」他緩緩地說,「這個人應該是你。」

塔索點點頭。「當然。」

「為什麼?」

「你也沒法走。你可能都活不過航程。你受傷了,不大可能到達目的地。」

「這想法有意思。但是你別忘了,只有我才知道月球基地在哪兒,而你不知道。你可能要飛上幾個月,最後還不一定找得到。它的位置很隱蔽。不知道的人——」

「那就要看我的運氣了。也許我找不到,光靠我自己可能的確找不到。但是我相信,你會把所有我需要的資訊告訴我。因為你命懸於此。」

「為什麼?」

「如果我能及時找到月球基地,也許我可以讓他們馬上派艘飛船來接你。前提是我能及時找到。如果我找不到,你就必死無疑。我想,飛船裡肯定有足夠的供給,讓我——」

亨德里克斯迅速行動,但他受傷的手臂拖了後腿。塔索一閃身,敏捷地滑到一邊。她舉起手,閃電一般迅速。亨德里克斯看見槍托打了過來。他試圖避讓,但她的動作實在太快了。金屬槍托狠狠地敲在他腦袋上,就在耳朵上方。一陣劇痛傳遍他全身,他眼前一黑,跌倒在地上。

他模糊地意識到塔索站在旁邊,用腳踢他。

「少校!快醒醒。」

他呻吟著睜開眼。

「聽我說。」她彎下腰,用槍指著他的臉,「我得趕緊的。沒時間了。飛船已經準備好隨時起飛,但是你得告訴我所有相關資訊。」

亨德里克斯甩甩頭,想清醒一些。

「快點!月球基地在哪兒?我如何才能找到?有什麼標誌嗎?」

亨德里克斯沒做聲。

「告訴我!」

「抱歉。」

「少校,飛船的供給很充足,起碼夠我飛上好幾個星期。我遲早能找到基地。但是不出半小時,你就得死。你唯一的活路就是——」她突然停住了。

廢墟旁的斜坡上有什麼東西在動。躲在灰燼裡。塔索迅速轉過身,瞄準射擊。火光啪地衝了出去。那東西立馬往後跑,在灰燼中穿梭。她又開了一槍。利爪這才炸開了花,齒輪飛舞著。

「看見沒?」塔索說,「已經來了個偵察兵。其他的也不遠了。」

「你會派人來接我?」

「會的,我會盡快。」

亨德里克斯仔細地看著她。「你說真的?」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一種熱切的渴望。「你真的會回來救我?你會帶我去月球基地?」

「我會接你去月球基地。但是你快告訴我它在哪兒!沒時間磨蹭了。」

「好吧。」亨德里克斯拾起一個小石塊,勉強坐起身。「看著。」他在灰燼上畫了起來。塔索站在他身旁,看著石塊的痕跡。亨德里克斯勾勒出一張簡陋的月球草圖。

「這裡是亞平寧山脈。這裡是阿基米德環形山。月球基地就在亞平寧山脈的盡頭,大概兩百英里的樣子。我也不知道具體的座標。地球上沒人知道。但是等你飛過亞平寧,你就發射訊號,一次紅色,一次綠色,然後是連續兩次紅色。基地監視員將記錄下你的訊號。基地當然是設在地下的。他們會用磁性抓鉤來引導你降落。」

「控制鍵呢?我能操作嗎?」

「駕駛基本上是全自動的。你只要記得到時發射訊號就行。」

「我會的。」

「起飛時,座椅會吸收掉大部分衝力。氣壓和溫度都是自動調節的。飛船會帶你離開地球,進入太空。它會自動和月球接軌,進入離月球表面大概幾百英里的軌道。然後軌道會帶你繞到基地上方。經過亞平寧山脈的時候,記得發射訊號。」

塔索滑進飛船,坐到氣壓座椅上。臂鎖在她周圍自動合攏。她用手指摸著控制鍵。「真可惜你不能去,少校。這些都是專門為你準備的,但是你卻用不上了。」

「把手槍留給我。」

塔索從腰間掏出手槍,若有所思地用手掂了掂。「儘量待在這附近。不然到時候找不到你。」

「好的。我就待在井邊。」

塔索拉起起飛杆,手指滑過光滑的金屬表面。「這飛船真棒,少校。造得很好。我很敬佩你們的工藝。你們的東西都很好。你們設計的產品也很優秀。這些是你們最大的成就。」

「把手槍留給我。」亨德里克斯不耐煩地伸出手,掙扎著站起來。

「再見,少校。」塔索把手槍扔到亨德里克斯身後。手槍咔嗒落在地上,滾到一邊。亨德里克斯匆忙追過去,彎腰撿起手槍。船艙關上了。門閂也緊緊地扣上了。亨德里克斯回過身。船艙內門密封起來。他艱難地舉起槍。

只聽一聲巨響,飛船衝出金屬架,熔化了保護網。亨德里克斯退到一邊,縮了回去。飛船射進翻騰的塵雲,消失在天空中。

亨德里克斯站在那兒看了好久,直到飛船的尾光也漸漸消失了。周圍沒有任何動靜。清晨的空氣冰涼而寂靜。他開始漫無目的地往回走。最好四處動動。還要很長時間救援才會來,如果真有救援來的話。

他翻遍口袋,找到一包煙,沮喪地點上一根。他們都想從他這兒要煙抽,但這玩意不容易弄到。

一隻蜥蜴在他身邊的灰燼中滑過。他警覺地停住,直到蜥蜴不見了蹤影。太陽高高地掛在空中。幾隻蒼蠅停在他身旁一塊平坦的石頭上。亨德里克斯朝它們踢了一腳。

越來越熱了。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滴進衣領裡。他口乾舌燥。

不一會兒,他停下腳步,坐到碎石上。他取下急救箱,吞了幾顆鎮靜膠囊,然後環顧四周。他這是在哪兒?

前面躺著什麼東西,攤在地上,無聲無息。

亨德里克斯立馬拔出槍。看上去像個人。突然他想起來應該是克勞斯的殘骸。第二代。當時塔索一槍爆了他。現在灰燼裡到處都是齒輪、繼電器和金屬零件,在陽光下爍爍發光。

亨德里克斯站起身來,朝那邊走過去。他用腳踢了踢殘骸,將它稍稍翻了個身。他可以看見它的金屬外殼,以及鋁製的肋骨和支架。更多電線掉了出來,看起來像內臟一樣。成堆的電線、開關和繼電器,還有沒完沒了的發動機和金屬棒。

他彎下腰。機器人的頭部已經被摔得稀爛,裡面的人造大腦清晰可見。他呆呆地看著迷宮般的線路、電子管,還有髮絲般精細的電線。他碰了碰人造頭,頭顱滾到一邊,露出編號板。亨德里克斯仔細看了看。

他頓時臉色煞白。

iv—v。

他凝視著編號板,好長時間說不出話來。第四代。不是第二代。他們都錯了。他們根本不知道型號不止三代。也許遠遠不止。起碼有四代。而且關鍵是,克勞斯不是第二代。

突然,他打了個激靈。有什麼東西正從他旁邊的山丘上靠過來。是什麼?他努力想看清楚。若隱若現的有很多身影,正踏著灰燼朝這邊走過來。

朝他走過來。

亨德里克斯迅速蹲下,舉起槍。汗水滴進了他的眼裡。那些身影越來越近,他也越來越緊張。

第一個出現的是戴維。戴維一發現他,馬上加快了腳步。其他機器人也緊跟在後面。第二個戴維。然後是第三個。三個戴維,長得一模一樣,正悄無聲息、面無表情地朝他走過來。它們的細腿機械地一上一下,手裡緊緊攥著泰迪熊。

他瞄準射擊。帶頭的兩個戴維馬上炸開了花。第三個仍在往前走。還有一個身影跟在它後面。一個傷兵,也在灰燼中無聲無息地朝他爬過來。然後——

然後,跟在傷兵後面的,竟然是兩個塔索,肩並肩走著。厚重的皮帶,俄國軍褲,襯衫,長髮。多麼熟悉的身影,就和剛剛坐進氣壓座椅中的那個一模一樣。一樣的苗條身材,一樣沉默。

它們越來越近。這時,戴維突然一彎身,扔下手中的泰迪熊。玩具熊在地上快速移動。亨德里克斯本能地扣動了扳機。玩具熊不見了,消失在薄霧中。兩個塔索繼續往前走,面無表情,肩並肩走在灰塵中。

它們就要到他身邊時,亨德里克斯無力地舉槍射擊。

兩個塔索被幹掉了。但是緊接著,又出現了五六個。都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排成一列迅速朝他逼近。

他就這樣眼睜睜地把飛船和暗號送給了那個機器人。現在,她正在去往月球基地的路上。而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當初對那枚炸彈的懷疑是對的。那枚炸彈是在得知有其他型別機器人存在的基礎上設計出來的,比如戴維和傷兵。還有克勞斯。並非由人類設計。而是在一個沒有任何人知道的地下工廠裡生產出來的。塔索隊伍已經逼近了他。亨德里克斯放棄了抵抗,冷靜地看著它們。那熟悉的臉龐、皮帶、厚襯衫,還有精心放置的炸彈。

炸彈!

塔索來抓他的時候,亨德里克斯的腦海裡閃過最後一個諷刺的念頭。想到這,他稍感欣慰。

那枚炸彈,是由第二代造出來對付其他型號機器人的。是專門針對其他機器人的。

它們已經在設計自相殘殺的武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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