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嶇的山坡上,一個俄國兵緊緊握著手裡的槍,慌慌張張地往上爬。他一邊四處張望,一邊舔舐乾裂的嘴唇,還不時用戴著手套的手撩開衣領,擦拭脖子上的汗。
埃裡克轉頭問萊昂內下士:「怎樣?歸你還是歸我?」他調整了一下觀察屏,把獵物卡在中央,細如髮絲的刻度線彷彿狠狠劃開了俄國兵的臉。
萊昂內想了想。俄國兵幾乎是以小跑的速度迅速靠近。「別開槍。再等等。」萊昂內收緊聲音,「我想,應該用不著我們出馬了。」
只見俄國兵加快了步伐,踢起了塵土和碎石。他爬到山頂,停了下來,氣喘吁吁地打量四周。陰霾的天空捲起重重黑雲。偶爾有幾根光禿的樹幹矗在那兒。地面平坦而赤裸,佈滿碎石。到處都是建築物的殘跡,彷彿黃色的骷髏一般。
俄國兵感到非常不安。他知道哪裡不對勁,便開始往下走。離他們藏身的碉堡只差幾步了。埃裡克開始著急,擺弄著手裡的槍,橫瞟著萊昂內。
「沒事,」萊昂內說,「他不會發現我們。它們會處理好的。」
「你確定?他已經夠他媽近了。」
「它們一般就在碉堡附近。他進了埋伏區。準備好了!」
俄國兵跑了起來,一路往下衝,靴子碾在灰堆上,手裡死死拽著槍。突然,他停了下來,舉起手中的望遠鏡。
「他正在往我們這邊看。」埃裡克說道。
俄國兵繼續往前走。現在,他們能清楚地看見他藍寶石般的眼睛。他的嘴微張著,滿臉鬍鬚,像是很久沒有刮過了。一個顴骨下方貼了塊方形膠布,膠布四周泛藍。看樣子是傷口感染了。他衣衫襤褸,手套也只剩下一隻。
他跑的時候,輻射計數器在腰間撞來撞去。萊昂內拍拍埃裡克的肩膀,說:「來了一個。」
地面上爬過來一個小小的金屬物,在正午的陽光下閃閃發光。一個金屬球。它貼著地面飛速跑動,沿山坡迅速跟上了俄國兵。它很小,還是個初生兒。它伸出雙爪,兩個鋒利的刀片高速旋轉,攪起一團寒光。俄國兵聽見了動靜,立馬轉身開槍。金屬利爪炸開了花。但第二個已經緊接著出現了。俄國兵立馬又扣動了扳機。
就在這時,第三個利爪縱身一躍,附在了俄國兵的腿上,發出一陣呼呼聲。接著,它嗖地跳上了他的肩頭。只一瞬間,旋刀就消失在俄國兵的喉嚨裡。
埃裡克如釋重負。「這下好了。老天,這些該死的東西真讓我渾身發毛。有時我甚至會懷疑它們到底是福還是禍。」
「就算我們沒有發明這些東西,他們也會。」萊昂內顫抖著點上一根菸,「我倒是奇怪那個俄國兵一個人跑到這兒來幹什麼。也沒看見有誰在掩護他。」
斯科特少尉穿過壕溝,來到碉堡。「發生了什麼事?有東西出現在螢幕上了。」
「來了個伊凡。」
「就一個?」
埃裡克拿過觀察屏。斯科特專注地盯著螢幕。倒下的屍體招來了數不清的金屬球,每一個都機械地嗖嗖旋轉著刀爪,把俄國兵的屍體切成小塊小塊搬運走。
「好多利爪啊。」斯科特喃喃道。
「它們像蝗蟲一樣。殺起人來簡直就是小菜一碟。」
斯科特感到一陣噁心,推開了觀察屏。「和蝗蟲一模一樣。我只是奇怪他來這裡幹嗎。他們明知道我們周圍佈滿了利爪。」
這時,一個身形大一些的機器人加入了小利爪們。這個眼球凸起的金屬桿是來指揮工作的。俄國兵已經被肢解得差不多了。利爪們開始把殘留物往山下運。
「長官,」萊昂內說,「如果您同意,我想出去看看。」
「為什麼?」
「也許他身上有東西。」
斯科特想了想,聳聳肩說:「好吧。小心點。」
「我帶了傢伙。」萊昂內拍拍手腕上的金屬帶,「鬼都別想靠近我。」
他提起來復槍,小心地跨出碉堡,在扭曲變形的水泥圍牆和鋼筋長矛間穿梭。外面空氣清冷。他踩著鬆軟的灰燼,大步穿過平地,走向士兵的殘骸。一陣風吹來,捲起了灰色的塵土,打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睛,繼續往前走。
隨著他的靠近,利爪們慢慢往四周散開,有一些突然停了下來。他碰了碰金屬帶。俄國兵真該弄個這玩意來。金屬帶發出的強輻射逼退了金屬爪。就連一開始在那兒指揮的大機器人,也垂下了兩個晃動的眼柄,謙恭地退了下去。
他弓身檢查殘留的屍體。士兵戴著手套的那隻手仍然攥得緊緊的。好像握著什麼東西。萊昂內使勁掰開手指,發現了一個密封的鋁盒子,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他把盒子放進口袋,原路返回碉堡。身後的利爪們重新圍了上去,繼續工作。金屬球們在灰燼中負重前行。萊昂內能清楚地聽見它們沿地面快速爬行發出的聲音,這讓他不寒而慄。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閃亮的盒子,斯科特專注地盯著看。「這是他身上的?」
「他攥在手裡的。」說著萊昂內旋開了盒蓋,「您得看看這個,長官。」
斯科特接過盒子,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掌心。是一張小心疊起來的絲紙。他坐下來,就著光開啟紙條。
「上面說什麼了,長官?」埃裡克問道。這時,又有幾名軍官從壕溝走過來。亨德里克斯少校也在其中。
「少校,」斯科特說,「快看這個。」
亨德里克斯看了看紙條,問:「這是剛剛發現的?」
「是的,剛剛在一個信使身上找到的。」
「他現在在哪兒?」亨德里克斯嚴厲地問。
「被利爪們幹掉了。」
少校咕噥了一聲。「看看。」他把紙條遞給和他一起來的軍官們,「我認為這正是我們一直在等的東西。他們可真有耐心。」
「所以,他們想談條件了?」斯科特問道,「我們要和他們談嗎?」
「這個我們做不了主。」亨德里克斯坐了下來,「通訊員在哪兒?給我接月球基地。」通訊員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抬起外天線,掃描碉堡上空有沒有俄國偵探船的跡象。萊昂內在一邊沉思。
「長官,」斯科特對亨德里克斯說,「他們現在出現也太可疑了吧。利爪們已經投入使用快一年了。他們怎麼到現在才突然提出講和?」
「也許利爪們已經深入到他們的碉堡裡去了。」
「上個星期,有個大個子,就是那種帶金屬桿的,潛進了伊凡人的碉堡。」埃裡克說,「他們動用了一個排才守住防線。」
「你怎麼知道的?」
「一個戰友告訴我的。那些東西搬回來一些——你知道的——一些殘骸。」
「月球基地接通了,長官。」通訊員說道。螢幕上出現了月球監聽員的臉。他身穿一塵不染的軍裝,臉頰也打理得光潔乾淨,和碉堡這邊的情景形成了鮮明對比。「這裡是月球基地。」
「這裡是地球前沿指揮部的l哨崗。請讓我和湯普森將軍通話。」
監聽員的頭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湯普森將軍稜角分明的臉。「請講,少校。」
「我們的利爪從一個俄國兵手裡攔截到一條訊息。關於下一步行動,我們需要您的指示。過去曾有過類似的騙局。」
「什麼訊息?」
「俄方要求我們派一名高階官員過去談判。他們沒有說明談判的性質。只說由於——」他看了看紙條,「由於事態萬分緊急,請務必派出一名聯合國代表和他們當面會談。」
他把紙條舉到螢幕前,讓將軍過目。湯普森掃了一眼紙條上的內容。
「我們應該怎麼辦?」亨德里克斯問。
「派個人過去。」
「您不覺得這是個陷阱嗎?」
「有可能是。但是他們給出的前沿指揮部地點是正確的。所以無論如何,我們也要冒一冒險。」
「那我馬上派一名軍官過去。我會及時向您彙報。」
「那就這樣,少校。」湯普森結束了通話。螢幕暗了下來。外天線慢慢地落下。亨德里克斯捲起紙條,陷入沉思。
「請讓我去。」萊昂內說。
「他們要求派一名高官。」亨德里克斯摩挲著下巴,「決策層的高官。我也很久沒出去了。也許是時候出去透透氣了。」
「這樣太冒險了吧?」
亨德里克斯舉起觀察屏,凝視著外面的情況。俄國兵的殘骸已經不見了。最後一個利爪也收起利刃,消失在滾滾塵土中。就像螃蟹一樣,一隻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螃蟹……
「我唯一擔心的是它們。」亨德里克斯搓著手腕說,「我知道只要戴著這個,就不會有事。但我總覺得它們在搞什麼名堂。我討厭這些傢伙。真希望我們從沒造出過這些怪物。它們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這些冷酷無情的小東西——」
「就算我們沒造,伊凡們也會造。」
亨德里克斯推開觀察屏。「不管怎樣,我們現在還是靠它們佔了上風。我想這也不是壞事。」
「聽起來你和伊凡們一樣敏感了。」
亨德里克斯看了下腕錶,「我得出發了,爭取天黑前抵達目的地。」
他深吸一口氣,踏上了外面那灰濛濛的碎石地。過了一會兒,他點了根菸,站在那兒環顧四周。映入眼簾的景象死氣沉沉。一眼望去,盡是沒有邊際的灰塵和沙礫,還有建築物的殘骸。偶爾還有一兩棵光禿禿的樹幹。頭頂是永遠也撥不開的塵雲,翻滾在地球和太陽之間。
亨德里克斯少校繼續往前走。右邊什麼東西也在跟著他疾走,一個圓形的金屬體。一個利爪彷彿在全速追趕什麼東西,可能是隻老鼠什麼的。它們也抓老鼠,權當一種副業。
他來到小山頂,舉起了望遠鏡。俄軍防線就在前面幾英里處。他們在那裡有個前沿指揮部。剛才那個俄國兵一定是從那兒出發的。
一個矮小的機器人從他身邊經過,波浪形的手臂揮舞著探進。機器人一直往前走,消失在廢墟中。亨德里克斯的目光尾隨著它。他從沒見過這種型別的機器人。現在肯定新開發了很多他從沒見過的型號,他知道地下工廠一直在改進和增加新品種。
少校掐滅手裡的煙,繼續趕路。把人工智慧應用到戰爭裡,真是個有意思的想法。最初是出於什麼緣由呢?大概也是出於無奈吧。當時,蘇聯作為挑起戰事的一方,情理之中佔據了絕對上風。北美的大部分地區幾乎被夷為平地。美國的復仇行動當然也很迅速。早在戰爭爆發的幾年前,天空中就佈滿了碟形轟炸機;它們已經在那兒候了些年頭了。華盛頓遭到攻擊之後的數小時內,這些轟炸機就對蘇聯進行了狂轟濫炸。
但是,這並沒有讓美國起死回生。
戰爭爆發後不到一年,美方政府就搬到月球基地去了。那時也沒有其他選擇。歐洲沒了,變成一堆廢墟,只有雜草還在灰燼和屍骸中頑強地生長。北美大部分地方都已經不能住人了,寸草不生,生機全無。數百萬人往北遷移到加拿大,或南遷至南美。但是第二年裡,蘇聯傘兵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在北美落地。他們身穿最先進的高效防輻射裝備。因此,美國剩下來的生產鏈也只好跟著政府搬去月球了。
只有軍隊留了下來。存活下來的力量都儘量遠離前線,這裡幾千人,那裡一個團地分散開來。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能就地生存,晝伏夜出,和蛇蟲鼠蟻一道潛伏在廢墟、下水道或地窖中。眼看蘇聯勝利在望了。除了每日從月球發射過來的幾枚導彈之外,美軍已經彈盡糧絕了。俄國兵大搖大擺,想來就來,想走便走。從根本意義上來說,戰爭已經結束了。根本就沒有對付他們的力量了。
這時,第一批利爪誕生了。一夜之間,戰爭局勢就發生了逆轉。
剛開始的時候,利爪們還很笨拙。速度很慢。還沒等它們從地道里爬出來,就被伊凡們打得稀巴爛。但是逐漸地,它們越來越快,越來越狠,越來越狡猾。地球上的工廠大批大批地生產這些利爪。工廠都隱藏在深深的地下,就在蘇聯防線後方。這些工廠曾經負責生產原子彈,但現在已經無人再問津原子彈那種東西了。
後來,利爪們不僅越來越快,還越來越大。新型利爪們有的帶觸角,有的可以飛。還有幾種跳躍型的。
月球上的精英工程師們負責設計,使利爪越來越精巧和靈活。伊凡們開始束手無策。特別是其中一些小型利爪,竟然學會了自我掩護,會潛伏在灰堆裡,靜靜守候它們的獵物。
再後來,它們趁著蘇聯碉堡掀蓋透氣或觀察敵情的空當,偷偷溜了進去。只要有一個利爪的那對鋒利鐵爪,就足夠了。而且,有了打頭陣的,其他的也會接二連三地跟進去。有這樣的武器做前鋒,戰爭也持續不了多長時間了。
或許應該說,戰爭其實早已經結束了。
也許他只是前去聽他們宣佈這個訊息。蘇聯政治局或許已經認輸了。花了這麼長時間,真是遺憾。六年了。這樣大規模的戰爭,六年太過漫長,代價太大。成千上萬的自動反擊式碟形轟炸機,籠罩著整片蘇聯領土。都是生化武器。蘇聯不斷地發射攔截導彈,天空中火光煞人,爆炸聲接連不斷。現在,又多了那些機器人,那些利爪——
它們跟其他任何武器都不同。不論從哪個方面看,它們都可以說是有生命的,而不僅僅是簡單的機械,不管政府有多麼不願意承認。它們就像活物一樣,旋轉著刀片,躡手躡腳地前進,猛地發動攻擊,從混淆視線的塵土中突然衝向獵物,爬上他的身體,利索地割斷其喉嚨。這是它們與生俱來的使命。
它們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尤其是最近剛生產出來的那些型號。它們具有自我修復功能,完全可以獨立行動。聯合國部隊用特殊的放射性磁條來保護自己,但一旦保護磁條丟失,對於它們來說,就是一樣任其宰割的案板魚肉,它們才不管你穿的是哪邊的軍裝。地底下的自動機械造出了它們,人類都待得遠遠的。實在是太冒險了。沒有誰願意靠近。它們完全是在獨立戰鬥。但它們好像幹得不錯。越新誕生的,就越快,越強,越高效。
似乎它們才是這場戰爭真正的贏家。
亨德里克斯少校點燃第二根菸。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禁黯然傷神。視野裡除了灰燼就是廢墟。好像這世上就只有他一個活人一樣。他的右手邊是一個小鎮的殘跡,豎著一些斷壁殘垣。他丟掉熄滅的火柴,加快步伐。
突然,他停了下來,猛地端起槍,渾身繃得緊緊的。剎那間他彷彿看到——
一座荒廢的建築背後走出來一個身影,一步一打量地慢慢向他靠近。
亨德里克斯眨了眨眼睛。「不許動!」
男孩停住了腳步。亨德里克斯放下槍。男孩就那麼一聲不吭地站在那兒,盯著他看。他個頭很小,年紀應該不大。大概八歲的樣子。但也說不準。大部分留在這裡的孩子都營養不良,發育跟不上。他身上套著一件褪色的藍色毛衫,上面沾滿了泥土,下半身穿著短褲。棕發很長,蓬亂不堪,耷在臉和耳朵上。他懷裡似乎抱著什麼東西。
「你手裡是什麼?」亨德里克斯厲聲問道。
男孩伸出手來。原來是隻玩具熊。一隻泰迪熊。
男孩的眼睛很大,但是眼神空洞。
亨德里克斯鬆了口氣。「我用不著,你自己留著吧。」
男孩又把玩具熊摟進懷裡。
「你住在哪兒?」亨德里克斯問。
「就住這兒。」
「在這些廢墟里?」
「嗯。」
「地下嗎?」
「嗯。」
「還有多少人?」
「多——多少人?」
「你有多少同伴?你們住的地方有多大?」
男孩默不作聲。
亨德里克斯皺皺眉。「你不會就一個人吧?」
男孩點點頭。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有吃的。」
「什麼吃的?」
「各種各樣吃的。」
亨德里克斯打量著他。「你多大了?」
「十三歲。」
不可能。不過也不是沒可能。這孩子很瘦很矮,一看就是發育不良。再加上長年暴露在輻射中,難怪這麼矮小。他的手臂和腿就像豆芽菜一樣,瘦骨嶙峋。亨德里克斯碰了碰男孩的手臂。他的皮膚又幹又枯;典型的輻射皮膚。他彎下腰,仔細觀察男孩的臉。一臉茫然,眼睛又大又黑。
「你失明瞭?」亨德里克斯問道。
「沒有。能看見一些。」
「你是怎麼躲開利爪的?」
「利爪?」
「就是那些圓圓的東西。到處跑到處鑽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也許這附近沒有利爪出沒。很多地方是利爪不去的。它們基本都集中在碉堡附近,人多的地方。利爪可以感知溫度,生物的體溫。
「你很幸運。」亨德里克斯直起腰來,「好吧。你準備怎麼辦?回那裡去?」
「我能跟你走嗎?」
「跟我?」亨德里克斯抱著兩臂,「我可要趕很遠很遠的路。好幾英里。而且很急。」他看看手錶說,「天黑之前我必須趕到。」
「我想跟你走。」
亨德里克斯把手伸進自己的背包。「跟我走太不值了。拿著。」他把一些隨身帶的食品罐拋給男孩,「你把這些拿著,回你藏身的地方,好嗎?」
男孩沒做聲。
「我會從這條路回來。大概一兩天後。到時如果你還在這附近,你再跟我走,怎樣?」
「我想現在就跟著你。」
「我要走很遠的路。」
「我能走。」
亨德里克斯左右為難。兩個人一起走,目標太明顯了。而且這個孩子會拖慢他的速度。但是他也不一定走回頭路。而且,如果真把這男孩一個人丟在這兒——
「好吧,我們走吧。」
男孩跟他一起上了路。亨德里克斯大步走著,男孩靜靜地跟在一旁,手裡攥著他的泰迪熊。
「你叫什麼名字?」過了一會兒,亨德里克斯問。
「戴維·愛德華·德林。」
「戴維?你的——爸爸媽媽呢?」
「死了。」
「怎麼死的?」
「被炸死的。」
「多久前的事?」
「六年前。」
亨德里克斯不禁放慢腳步。「你就自己一個人過了六年?」
「不是。剛開始還有其他人。後來他們離開了。」
「然後你就一直是一個人?」
「嗯。」
亨德里克斯斜瞟了一眼身旁的孩子。這個男孩有些古怪,話很少。很孤僻。不過,倖存下來的孩子都這樣。安靜,寡言。一種奇怪的宿命論籠罩著他們。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們感到意外。他們逆來順受。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正常的、自然的發展過程,不管是道德的還是生理的。社會風俗、人類文化,這些曾經至關重要的東西都已經蕩然無存了。剩下的只有最殘忍的經歷。
「你跟得上嗎?」亨德里克斯問。
「嗯。」
「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我一直在等。」
「等?」亨德里克斯不解,「等什麼?」
「捉東西。」
「什麼東西?」
「可以吃的東西。」
「哦。」亨德里克斯憂鬱地抿緊嘴。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就靠吃老鼠和半腐爛的罐裝食品過活。躲在小鎮廢墟下的地洞裡。被輻射坑和利爪包圍著,頭頂上還有俄國兵的炸彈陣。
「我們去哪裡?」戴維問。
「去蘇聯防線。」
「蘇聯?」
「敵軍。是他們發動的戰爭。他們扔下了第一顆輻射彈。這一切全是他們挑起的。」
男孩點點頭,仍然面無表情。
「我是美國人。」亨德里克斯說。
男孩沒接話。他們繼續趕路。亨德里克斯走在前面,戴維在後面跟著,緊緊抱著破泰迪熊。
大概下午四點的時候,他們停下來吃了些東西。亨德里克斯在水泥廢墟中生了堆火。他清理出一塊空地,找來一小堆木頭。蘇聯防線就在前面不遠處。他們停留的地方曾是一個長長的峽谷,長滿果樹和葡萄。現在只剩下些殘枝,還有綿延的山脈延伸向望不見頭的天際。大風捲起滾滾塵土,打在雜草和建築殘骸上。到處是殘牆斷壁,已看不出曾經馬路的痕跡。
亨德里克斯煮了些咖啡,把羊肉和麵包也熱了熱。「給你。」他把羊肉和麵包遞給戴維。戴維蜷在火堆旁,突出的膝蓋骨慘白慘白的。他看了看亨德里克斯遞過來的食物,又還了回去,搖搖頭。
「不用。」
「不用?你不想吃點嗎?」
「不想。」
亨德里克斯聳聳肩。大概這男孩已經成了一個變種,只吃特殊食物。也沒關係。等他餓了,自然就會來找吃的。真是個奇怪的孩子。不過這個世界上的怪事太多。生活再不像從前了。一切都回不去了。人類遲早會認識到這一點。
「隨你便吧。」亨德里克斯說。他自己吃了麵包和羊肉,就著咖啡嚥了下去。他吃得很慢,因為食物實在難以下嚥。吃完之後,他站起身來,踩熄了火堆。
戴維也慢慢站了起來,那雙未老先衰的眼睛盯著亨德里克斯。
「我們要繼續趕路了。」亨德里克斯說。
「好的。」
亨德里克斯挎著槍繼續往前走。他們離蘇聯防線已經很近了。他提高警惕,準備隨時應對突發事件。俄國兵應該知道有人會應邀前來,但這也可能是陷阱。防不勝防,還是小心為上。他環視了一下週圍的情況。只有礦渣、灰燼、偶爾的幾座小山,以及燒焦的樹幹。還有水泥牆。前方某處應該就是蘇聯碉堡的入口,前沿指揮部所在。當然,碉堡都是深深隱藏在地下的,暴露在外面的只有一架潛望鏡和幾個槍炮口。也許還有天線。
「我們快到了嗎?」戴維問。
「是的。走累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問?」
戴維沒做聲。他掉在後面,邁著沉重的腳步,小心翼翼地走著。他的腿和鞋子沾滿了灰土。病怏怏的臉上乾枯得厲害,灰土像裂開的瓷紋一樣佈滿了他慘白的皮膚。他沒有表情,典型的在陰溝、地窖和防空洞里長大的孩子。
亨德里克斯放慢腳步,舉起望遠鏡,仔細地觀察前方。前面某處是不是就潛伏著俄國兵,守著他,監視著他,就像當初他們監視那個俄國信使一樣?他感到脊柱上爬過一陣涼意。也許他們已經擺好武器準備開槍了,就像當時他的人一樣。
亨德里克斯停了下來,擦掉臉上的汗。「該死。」他不安起來。儘管他早就料到會有此危險,但今時不同往日。
他大步踏過塵土,雙手緊握著槍。戴維跟在他身後。亨德里克斯咬緊嘴唇,時刻用餘光瞄著四周。意外隨時可能發生。這時,從一個很深的水泥碉堡裡射出一道白光。
他揮舞著手臂,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圈。
沒有任何動靜。他的右手邊是連綿無際的山脊,山頂插著枯樹幹。樹幹上纏繞著稀疏的藤條,依稀能看出曾經是茂密的藤架涼亭。還有那些永恆的黑色雜草。亨德里克斯盯著這片山脊。那上面有什麼東西嗎?看起來是哨所的絕佳地界。他小心翼翼地往山脊走,戴維仍然靜悄悄地跟在後面。如果他是指揮,肯定會安排哨兵守在山上,監視任何意圖潛入指揮部的入侵者。當然,如果是他的地盤,這附近一定佈滿了利爪。
他停了下來,兩腳分開站著,雙手搭在胯上。
「我們到了嗎?」戴維問。
「快了。」
「為什麼停下來了?」
「我不想冒險。」亨德里克斯慢慢往前移。他們已經來到山腳下,山脊就在他右手邊。俯視著他。他的不祥感越來越強烈。如果山上有俄國兵,他一定跑不掉。他又揮了揮手。按理說,如果真像俄國兵帶來的紙條上說的,他們這時應該知道會有穿著聯合國部隊制服的人出現。除非這整件事都是圈套。
「跟緊了。」他轉頭對戴維說,「別落下了。」
「跟緊你嗎?」
「對,跟在我身後。我們離得很近了,要小心為上。快過來。」
「我沒事。」戴維仍然落在他後面,保持著幾步距離,手裡緊緊抱著他的泰迪熊。
「隨你便吧。」亨德里克斯又舉起望遠鏡。突然,他緊張起來。剛才那一剎那,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他仔細觀察那道山脊。一片死寂。除了枯枝和灰燼,上面什麼都沒有。也許是老鼠吧。有些大黑鼠能躲避利爪的襲擊存活下來。這些變種會用唾液把灰塵和成膏狀,築造藏身的洞穴。真是適者生存啊。他繼續往前走。
一個高大的人影出現在前面的山脊上,身上的斗篷隨風擺動。灰綠色的。是個俄國兵。他後面又出現了一個士兵,又一個俄國兵。兩人都舉起了槍,對準亨德里克斯。
亨德里克斯僵在那兒,張大嘴巴。兩個士兵跪在地上,從山坡上往下瞄準。這時,第三個身影出現在他們身邊,依然穿著灰綠色制服,但身形嬌小。是個女人。她站在兩個士兵身後。
亨德里克斯終於喊出聲來。「慢著!」他瘋了一般地向他們招手,「我是——」
兩個俄國兵開槍了。亨德里克斯身後悶響了一聲。陣陣熱浪向他襲來,把他狠狠地擊倒在地上。煙塵舔舐著他的臉頰,沁入他的眼睛和鼻子。他被嗆得喘不過氣,努力跪起身來。真是圈套。這下他完蛋了。他就像肉牛一樣任人宰割。
兩個士兵和那個女人沿山脊而下,順著軟塵往下滑。亨德里克斯全身麻木,頭上的青筋像要炸開一樣。他掙扎著舉起槍,試圖瞄準。這時的槍彷彿有千斤重,他要保持託舉姿勢都非常困難。他的鼻子和臉針扎般刺痛。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味。
「別開槍。」一個俄國兵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說。
三個人向他圍了過來。「放下槍,美國佬。」另一個開口道。
亨德里克斯兩眼冒金星。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他已經被俘虜了。而且,他們把那個男孩炸死了。他回過頭去。戴維已經沒了蹤影。只剩下滿地的殘骸。
那三個人仔細地打量著他。亨德里克斯坐在地上,擦拭著鼻血,挑出灰渣。他甩甩腦袋,想清醒一些。「你們為什麼這麼做?」他渾濁地喃喃道,「他只是個孩子。」
「為什麼?」其中一個士兵把他扶起來,讓他往後轉,「你自己看。」
亨德里克斯閉上眼睛。
「看呀。」兩個俄國兵拖著他往前走,「快看。快點。沒時間耽擱了,美國佬!」
亨德里克斯睜開眼睛。他目瞪口呆。
「看見啦?現在你知道為什麼了?」
戴維的身體裡滾出一個金屬齒輪。還有繼電器,金屬閃著微光。零件和線圈散了一地。一個俄國兵踢了踢那堆殘骸,一些零件蹦了出來,往四周滾開。到處都是齒輪、彈簧和金屬桿。還有一塊燒焦了的塑膠板。亨德里克斯顫抖著彎下腰。腦袋的前半部分已經脫落,他能看見裡面精密的大腦,線圈和繼電器,複雜的電子管和開關,數不清的細小螺栓。
「機器人。」扶著他的俄國兵說,「我們看見它盯上了你。」
「盯上我?」
「這是它們的慣用伎倆,盯上你,跟進碉堡。它們就是這麼混進我們碉堡的。」
亨德里克斯眨眨眼,感到天旋地轉。「但是——」
「好了。」他們扶著他往山脊上走,踉踉蹌蹌地走在塵土中。那個女人已經爬到山頂,站在那兒等他們。
「前沿指揮部,」亨德里克斯咕噥道,「我是來和蘇聯談判——」
「哪裡還有什麼前沿指揮部?都被它們佔領了。我們待會再給你解釋。」他們爬到山頂。「只剩下我們幾個了。就我們三個。其他人都在碉堡裡。」
「過來,這邊。」那個女人擰開一個蓋子,一個灰色的人孔蓋,「下去吧。」
亨德里克斯爬了下去。兩個俄國兵和女人跟在他後面,也順著梯子爬了下來。女人最後一個下來,下來之後關上蓋子,死死地擰緊螺栓。
「還好我們看見你了。」其中一人咕噥道,「它一直跟著你,差點就讓它得逞了。」
「給我根菸。」女人開口說,「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抽美國煙了。」
亨德里克斯把煙盒推給她。她拿出一根,然後把煙盒遞給另外兩個士兵。
地下室很小,角落裡有盞微弱的燈。天花板很矮,很有壓抑感。他們四人圍著一張小木桌坐著,幾個髒盤子摞在桌子的一側。透過一塊破布簾,能依稀看見後面還有一個房間。亨德里克斯看見裡面的角落裡有張帆布床、幾條毯子,壁鉤上還掛著一些衣服。
「當時我們就在這裡。」他身旁計程車兵取下頭盔,把金髮捋到腦後,「我是魯迪·馬克斯爾下士,波蘭人。兩年前被招入蘇軍。」他伸出手。
亨德里克斯猶豫了一下,握了握他的手。「約瑟夫·亨德里克斯少校。」
「克勞斯·愛波斯坦。」另一個人也伸出手來。他個子略小些,皮膚黝黑,頭髮稀疏。愛波斯坦緊張地抓著耳朵,說:「我是奧地利人。天知道什麼時候參軍的。我記不清了。當時就我們仨在這兒,魯迪、我,還有塔索。」他指了指那個女人,「我們就這樣逃過一劫。其他人都困在碉堡裡了。」
「你是說它們——入侵了?」
愛波斯坦點燃一根菸。「一開始只潛進去一個。就是剛才跟著你的那種。然後它把其他的也放了進去。」
亨德里克斯警覺起來。「跟著我的那種?你是說還有其他型別?」
「小男孩戴維,抱著泰迪熊的戴維。那是第三代。也是最厲害的一代。」
「其他幾代是什麼?」
愛波斯坦從外套裡掏出一沓照片,照片用細線捆著。「給你,」他把照片扔在桌上,「你自己看吧。」
亨德里克斯解開細線。
「你看——」魯迪·馬克斯爾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想要談和的原因。我是說蘇聯人。我們是一個星期前發現的。你們的利爪已經開始自己製造新產品了。它們自己更新換代到更好的型號。而且,就是在我們防線後方你們的地下工廠裡進行的。你們賦予它們自我修復、自我改造的功能,讓它們越來越精密。這些,都是你們造成的。」
亨德里克斯看著手裡的照片。看得出來都是倉促之下抓拍的,照片都很模糊,而且拍攝距離很遠。一個又一個的戴維。他看見了三個戴維,長得一模一樣,孤身走在路上。手裡都抱著破泰迪熊。
看起來都楚楚可憐。
「還有其他照片。」塔索說。
下面一張照片,是從非常遠的地方拍的。照片上是一個受傷的高個士兵坐在路邊。他的手臂上纏著紗布,一條腿截了肢,直挺挺地伸著,大腿上搭著一根粗糙的柺杖。他的身旁站著兩個和他一模一樣的受傷士兵。
「這是第一代。傷兵。」克勞斯伸手拿過照片,「你明白了嗎?利爪把自己設計成這樣去接近人類。一代比一代強。它們越來越厲害,離我們越來越近,最後終於越過我們的防線,潛了進來。如果它們仍然是機器模樣,是長著刀片和觸角的金屬球,我們就能把它們擊碎,像擊碎任何其他東西一樣。一看見那個樣子,我們就能認出它們。一旦認出了它們——」
「第一代摧毀了我們整個北冀防線,」魯迪說,「很長時間以後才有人意識到。但是已經晚了。那些傷兵不斷地敲門,求我們放它們進來。它們就這樣進來了。一旦它們潛進來,毀滅就是徹底性的。我們只知道提防長著機器模樣的敵人,沒想到——」
「那時大家以為就只有這一種,」克勞斯·愛波斯坦說,「壓根沒想到還有其他型號。然後我們得到了這些照片。給你們送信的時候,我們還只知道第一代的存在。傷兵。我們以為只有這些了。」
「你們的防線是毀在——」
「毀在第三代手裡。戴維和泰迪熊。這傢伙更厲害。」克勞斯苦笑著說,「戰士們看見孩子都心軟。我們把它們帶回來,給它們東西吃。後來才發現它們的真面目。為此我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起碼對於碉堡裡的那些人來說是如此。」
「我們三個僥倖躲過一劫。」魯迪說,「克勞斯和我當時正在塔索這裡。這兒是她的地盤。」他揮了揮大手。「這間小地下室。我們那個……完事之後,正準備離開這裡。就在我們沿著梯子往外爬的時候,因為這兒地勢高,我們清楚地看見了下面的情形。到處都是它們,把我們的碉堡圍得水洩不通。當時還有人在作最後的掙扎,和幾百個戴維和泰迪熊交火。克勞斯拍下了照片。」
克勞斯又把照片捆了起來。
「你們的防線全被這樣襲擊了嗎?」亨德里克斯問。
「是的。」
「那我們那邊呢?」他下意識地摸摸手腕上的金屬帶,「它們會不會——」
「它們不受你們那些放射性金屬帶的干擾。對它們來說沒有影響。不管你是蘇聯人、美國人、波蘭人還是德國人,都一樣。它們只按照設計理念行動。最原始的設計理念:但逢生命,毀滅之。」
「它們靠感知溫度來尋找目標,」克勞斯說,「你們最初就是這樣設計的。當然,你們設計出來的那些利爪會受到你綁在身上的放射性金屬帶的干擾。但現在,它們不會了。這些新生型號都是用抗干擾鉛製成的。」
「還有一種型別是什麼?」亨德里克斯問,「除了戴維、傷兵,另外一代是什麼?」
「我們也不知道。」克勞斯指指牆壁。牆上掛著兩塊金屬板,邊緣十分粗糙。亨德里克斯站了起來,仔細觀察這兩塊凹凸不平的金屬板。
「左邊那塊是傷兵身上掉下來的。」魯迪說,「我們打死了一個,當時它正朝我們碉堡的方向過來。我們是從山脊上把它擊斃的,就像對付那個跟著你的戴維一樣。」
這塊金屬板上刻著:i—v。亨德里克斯摸了摸另一塊金屬板。「這個是戴維身上的?」
「對。」
戴維的金屬板上刻著:iii—v。
克勞斯的目光越過亨德里克斯的肩頭,盯著這兩塊金屬板。「你也能猜到我們在想什麼了。中間還有一代。有可能被廢棄了,有可能沒達到設計預期。但不管怎樣,在第一代和第三代中間,肯定還有個第二代。」
「算你走運。」魯迪說,「戴維一路尾隨你到這兒,竟然沒動你一根毫毛。它可能想利用你潛進某個碉堡吧。」
「只要進來一個,那就完了。」克勞斯說,「它們的動作非常快。進來的那個會放進其他同夥。它們只有一個共同的目標。」他擦掉嘴唇上的汗,「我們看得真真兒的。」
他們都沉默了。
「再讓我抽根菸,美國佬。」塔索說,「這貨不錯。我都快忘記它們的味道了。」
夜幕降臨。天空暗了下來。翻滾的塵雲遮沒了星辰。克勞斯小心翼翼地掀開人孔蓋,讓亨德里克斯看看外面的情況。
魯迪在黑暗中指了指。「那邊就是我們的碉堡。我們曾經棲身的根據地。離這兒不到半英里。事情發生的時候,克勞斯和我正好不在那兒。哎,慾望居然救了我們的命。」
「其他人肯定都死了。」克勞斯的聲音沉了下去,「發生得太突然。今天早上政治局剛達成一致,通知了我們的前沿指揮部。我們立馬派出了信使。我們掩護著他往你們的防線行進,直到他離開視線。」
「他叫亞歷克斯·拉德瑞夫斯基。我們倆都認識他。他是六點左右出去的。當時太陽才剛剛升起。接近中午的時候,克勞斯和我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就從碉堡裡溜了出來。當時也沒有其他人發現。我們一路走到這裡。這兒曾是一個小鎮,有房子和街道。這個地窖曾是一個大農場的一部分。我們知道塔索肯定在這兒。我們以前來過這裡。碉堡裡的其他人也來過。今天剛好輪到我倆。」
「我們就這樣躲過一劫,」克勞斯說,「湊巧了。這個運氣完全有可能是別人的。我們——那個完之後,準備離開的時候,在山頭看到了一切。戴維們。我們馬上就明白是怎麼回事。我們見過第一代傷兵的照片。政委把照片分發給我們的時候,大概說明過情況。當時,如果我們再多走一步,就可能被它們發現。即便如此,在折回來的路上,我們還是擊斃了兩個戴維。成百上千個戴維聚在那兒,就像螞蟻一樣。我們匆匆拍了幾張照片之後,悄悄溜回到這裡,把人孔蓋關得死死的。」
「它們落單的時候也沒那麼可怕。我們的動作還是比它們快。但是它們冷酷無情,跟生物不一樣。它們直奔我們而來,最後被我們炸掉了。」
亨德里克斯少校趴在蓋子旁,努力讓眼睛適應外面的黑暗。「我們這樣把蓋子敞著沒事嗎?」
「只要小心就好。要不然你怎麼操作通訊機呢?」
亨德里克斯慢慢地舉起小型的帶狀通訊機。他把通訊機貼在耳邊,金屬的質感潮溼而冰涼。他對著話筒吹吹氣,抽出一截短天線。他耳邊響起了一陣模糊的嘈雜聲。「說得沒錯。」
但他還是猶豫。
「萬一有情況,我們會在第一時間把你拽進來。」克勞斯說。
「謝了。」亨德里克斯頓了一會兒,把通訊機放在肩頭,「有意思吧?」
「什麼?」
「這些新玩意。新生代利爪。我們現在反而被它們主宰了,不是嗎?說不定它們現在已經侵入聯合國的防線了。我覺得我們可能正在見證一個新物種的崛起。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它們可能就是取代人類的新物種。」
魯迪憤憤地說:「沒有誰能取代人類。」
「沒有?為什麼?我們可能正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發生呢。人類滅亡的一幕。長江後浪推前浪。」
「它們不是什麼新物種。殺人機器而已。你們把它們造出來,就是用來毀滅的。它們就會這個。執行任務的機器而已。」
「現在看來的確是這樣。但是誰知道以後會怎樣呢?也許等戰爭結束之後,沒有人類供它們消滅時,它們才會展露其他潛力。」
「聽你說的就好像它們是活的一樣!」
「它們不是嗎?」
一陣沉默。「它們是機器。」魯迪開口道,「雖然看上去像人,但是內裡只是機器而已。」
「快試試通訊機吧,少校。」克勞斯催他,「我們不能老在這兒待著。」
亨德里克斯緊緊地抓著通訊機,呼叫了指揮部的程式碼。他靜靜地等待著。一片死寂。他檢查了一遍接線,一切正常。
「斯科特!」他對著話筒喊道,「聽見我說話嗎?」仍然沒有回應。他把增益調到最大,又喊了一遍。只有噝噝的靜電聲。
「我沒有收到任何回應。也許他們聽得見我,但是沒法回答。」
「告訴他們這很緊急。」
「他們會覺得我是在你們的威脅下打這通電話的。」他又試了一次,簡單描述了一下了解到的情況。但電話那頭除了靜電聲,仍然沒有任何動靜。
「輻射坑干擾了電波傳送。」克勞斯想了想,說道,「或許就是因為這個才無法接通。」
亨德里克斯關掉通訊機。「還是沒用,我沒聽見任何回應。或許他們聽見了卻不願回話。說實話,如果一個信使從蘇聯防線打來電話,我也會這麼應付。他們沒理由相信我。他們可能清楚地聽見了我說的每一句話——」
「也許已經晚了。」
亨德里克斯點點頭。
「快把蓋子蓋起來吧,」魯迪緊張地說,「沒必要冒無謂的險。」
他們慢慢爬下地道。克勞斯仔細地把人孔蓋擰了個嚴實。他們下到廚房。這裡的空氣沉悶而壓抑。
「它們的動作有這麼快嗎?」亨德里克斯問,「我今天中午才從碉堡出發。也就是十個鐘頭的時間。它們不可能這麼迅速吧?」
「完全有可能。一旦潛進去一個,事態就會失控。你也知道那些小爪子們有多厲害。任何一個都不可思議。想象一下每根手指頭都是尖刀。老天。」
「好吧。」亨德里克斯不耐煩地走開,背對他們站著。
「怎麼了?」魯迪問。
「月球基地。天哪,如果它們設法到達那裡——」
「月球基地?」
亨德里克斯轉過身來。「它們不可能追到月球去吧。通過什麼途徑呢?應該不可能。我無法想象。」
「什麼月球基地?我們聽說過,但是不確定。它的具體位置在哪兒?你看起來很擔心的樣子。」
「我們是靠月球維持供給的。政府都在那兒,在月球的地下。我們所有的人力和工廠都在那兒。一直以來,我們都是靠月球存活下來的。如果它們設法離開地球,潛到月球上——」
「它們中只要有任何一個做到就完了。一旦第一個上去了,就會帶去其他同夥。成百上千個,都長得一模一樣。你應該看到了。一模一樣,就像螞蟻。」
克勞斯沉重地說道:「那麼,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亨德里克斯在小房間裡來回踱步。食物的氣味和汗臭交織在一起。其他人都看著他。這時,塔索撩開房簾,走進了隔壁的房間。「我去睡一會兒。」
房簾在她身後耷了下來。魯迪和克勞斯坐到桌子旁,死死地盯著亨德里克斯。「還是得聽你的,」克勞斯說,「我們也不知道你們那邊的情況。」
亨德里克斯點點頭。
「問題是——」魯迪喝了點咖啡,從生鏽的罐子裡又倒了些出來添滿杯子,「雖然我們暫時是安全的,但這裡不是久留之地。食物和供給遲早會耗盡。」
「但如果我們出去的話——」
「我們只要一出去,就會被它們滅了。不過它們遲早會找到我們。我們走不遠的。少校,你們的指揮部離這兒有多遠?」
「三四英里吧。」
「我們也許可以到那兒去。我們四個人。四個人可以注意到各方情況。我們有三支來復槍,爆破來復槍。塔索可以用我的手槍。」魯迪拍了拍皮帶,「在蘇聯,我們可以沒有鞋子,但不會沒有槍。如果我們四個人都有傢伙,也許能成功掩護一個人到達指揮部。也許你可以,少校。」
「如果它們已經佔領了那裡,那該怎麼辦?」克勞斯說。
魯迪聳聳肩,說:「那我們就回來唄。」
亨德里克斯停下了腳步。「你們覺得它們已經潛入美國防線的可能性有多大?」
「難說。一半一半吧。它們的組織性很強,目標非常明確。一旦它們認準目標,就會像蝗蟲一樣撲過去。它們必須得高速運轉。它們的看家本領就是瞬間偷襲。完全出乎你的意料。你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被它們幹掉了。」
「瞭解。」亨德里克斯喃喃道。
塔索從隔壁房間叫了一聲:「少校?」
亨德里克斯拉開布簾,「怎麼了?」
塔索躺在小床上,懶洋洋地看著他,「你還有美國煙嗎?」
亨德里克斯走進她的房間,在她對面的一把小木椅上坐下。他摸摸口袋,說:「沒了,抽光了。」
「真倒霉。」
「你是哪國人?」過了一會兒,亨德里克斯問道。
「蘇聯的。」
「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這兒?」
「這裡以前屬於法國,是諾曼底的一部分。你是跟蘇聯軍隊一起過來的嗎?」
「幹嗎問這個?」
「我只是好奇。」他打量著她。她已經脫掉了外套,扔在小床的另一頭。她看起來很年輕,二十左右。身材苗條。長髮鋪在枕頭上。她靜靜地看著他,眼睛又大又黑。
「你在想什麼?」塔索問。
「沒什麼。你多大了?」
「十八。」她把頭枕在胳膊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她穿著俄軍的襯衫和褲子。灰綠色的。厚實的皮帶上彆著計數器和彈藥筒。還有急救箱。
「你是俄國兵嗎?」
「不是。」
「那你從哪兒弄來的這身制服?」
她聳聳肩。「別人給我的。」
「那——你來這兒的時候多大?」
「十六。」
「那麼小?」
她眯起眼睛,「什麼意思?」
亨德里克斯摸摸自己的下巴。「要是沒有戰爭的話,你的人生完全會是另一個模樣。十六歲。你十六歲就來這兒了。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
「生活所迫唄。」
「我沒有任何說教的意思。」
「事實上,你的人生也會完全不同啊。」塔索輕輕地說。她脫下一隻靴子,一腳踢到地上,「少校,你能出去嗎?我困了。」
「我們四個人擠在這裡也是個問題。這麼小的地方很難活動。這裡就只有兩間房嗎?」
「對。」
「這個地下室本來有多大?比現在大嗎?有沒有房間是被廢墟填上的?或許我們可以再清理出一間來。」
「也許有吧。我真不知道。」塔索鬆開皮帶,解開襯衫紐扣,舒服地躺到小床上。「你確定沒有煙了?」
「我只帶了一包。」
「真倒霉。如果回到你們的碉堡,也許就能找到些了。」她踢掉另一隻靴子,伸手去關燈。「晚安。」
「你要睡了?」
「對。」
房間裡一下子黑了。亨德里克斯站起身來,掀起房簾,往廚房走去。突然,他僵住了。
魯迪背對著牆站著。他臉色蒼白,泛出汗光,嘴巴一張一合,卻沒有發出聲音。克勞斯站在他面前,槍口抵著他的腹部。兩人都一動不動。克勞斯死死握著手槍,神情緊張。魯迪的臉色煞白,一聲不吭,四肢攤開貼在牆上。
「怎麼——」亨德里克斯還沒說完,克勞斯就打斷了他。
「別出聲,少校。過來。你的槍。拿出你的槍。」
亨德里克斯抽出手槍。「怎麼回事?」
「對準他。」克勞斯示意他往前走,「到我這邊來。快!」
魯迪稍稍動了動,放下手臂。他轉向亨德里克斯,舔了舔嘴唇。他的眼白擴散,汗從前額滴下來,滑過臉頰。他死死地盯著亨德里克斯。「少校,他瘋了,快阻止他。」魯迪的聲音又小又沙啞,幾乎難以聽清。
「怎麼回事?」亨德里克斯問。
克勞斯仍然舉著槍。「少校,還記得我們剛才討論的嗎?不是說有三代嗎?我們只知道第一代和第三代,但是不知道第二代是什麼樣子。不過現在知道了。」克勞斯的手指緊緊地扣在槍托上,「我們原來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他扣動了扳機,一陣白熱從槍口迸射出來,吞噬了魯迪。
「少校,這就是第二代。」
塔索一把掃開房簾。「克勞斯!你瘋了?」
燒焦的形骸慢慢從牆邊倒在地上。克勞斯轉過身去,對塔索說:「第二代,塔索。我們現在知道了。我們已經認出所有三代的模樣。現在危險係數小多了。我——」
塔索的目光越過他,看著魯迪的屍體,看著悶燒的黑色殘骸和衣物碎片,「你殺了他。」
「殺了他?機器人吧。我一直在觀察他。我早有預感,但一直沒法確定。不過,今晚我確定了。」克勞斯緊張地摩挲著槍托,「我們還算幸運。你明白嗎?沒準再過一個小時,它就會——」
「你真能確定嗎?」塔索一把推開他,彎腰檢視地上還在冒煙的屍體。她的臉部僵硬。「少校,你來看。活生生的血肉!」
亨德里克斯也彎下腰去。
地上是人的屍骨。炸開的肉、燒焦的骨頭,還有殘缺不全的頭蓋骨。韌帶、內臟,還有血。牆角聚了一攤鮮血。
「沒有齒輪。」塔索冷靜地說,站起身來,「沒有齒輪,沒有零件,沒有繼電器。不是利爪。不是第二代。」她雙臂交叉,「你得解釋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克勞斯面無血色地癱在桌邊,兩手抱著頭,身體前後搖晃。
「你給我醒醒。」塔索的手指緊扣住他的肩頭,「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殺死他?」
「他嚇壞了。」亨德里克斯說,「我們的處境把他嚇壞了。」
「也許吧。」
「現在該怎麼辦?你是怎麼想的?」
「我覺得可能事出有因。他有正當的理由。」
「什麼理由?」
「也許魯迪發現了什麼。」
亨德里克斯看著她陰鬱的臉。「發現了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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