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對。」克里夫頓和我異口同聲答道。

「走到門口大約花三十秒。剩下的三分鐘你打算怎麼過?」

我嘆了口氣:「好好喘幾口氣。」

「你沒問題的。剛才你就沒露出任何破綻。放鬆,夥計。再過兩個小時你就踏上回家的路了,口袋裡塞滿了鈔票。站好最後一班崗。」

「儘量吧。還挺緊張的。呃,達克?」

「什麼事?」

「耽擱你一小會兒。」我下了車,示意他跟我走出了一小段,「如果我在這兒犯了錯誤,會有什麼後果?」

「嗯?」達克沒料到我會這麼問,不禁笑出了聲,「你不會犯錯的。佩妮跟我說過你準備得很完美。」

「是的。但萬一我犯錯了呢?」

「你不會的。我懂你的感覺。我第一次獨自著陸時也有這種感覺。但一旦著陸開始,我就忙著操作,沒時間犯錯。」

克里夫頓喊了一聲,在稀薄的空氣中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單薄:「達克!注意時間。」

「盯著呢。還有一分多鐘。」

「邦夫特先生!」這是佩妮的聲音。我轉身往車子走去。她下了車,並伸出了手:「祝你好運,邦夫特先生。」

「謝謝,佩妮。」

羅傑也和我握了手,達克則拍了拍我的肩膀:「還有三十五秒。你該去了。」

我點了點頭,走上了門前的坡道。我走到坡頂的時間應該離約定時間差了不到一兩秒,因為在我走到的同時,巨大的城門正在開啟。我深吸了一口氣,罵了句該死的氧氣面罩。

接著,我登上了舞臺。

這跟你做了多少次無關,每回首場演出,當幕布拉起時,你總會忘了呼吸,心跳也彷彿停了。當然,你知道你的戲。當然,你從經理那裡已瞭解了觀眾人數。當然,你已經輕車熟路。這些都沒用——當你第一次走出去,知道那麼多雙眼睛在看著你,等著你說話,等著你做動作——甚至可能在等著你忘詞,兄弟,就是這種感覺。這就是他們配提詞員的原因。

我朝裡面看去,看到了我的觀眾,我想逃跑。三十年來,我第一次怯場了。

我的目力所及範圍之內,遍佈著巢穴裡的兄弟們。在我的前方有一條敞開的通道,兩旁各站了好幾千人,簇擁著,如同一根根蘆筍。我知道首先要做的是緩步行走在通道的中央,一直走到盡頭,那裡是通往內巢的坡道。

我無法移動。

我跟自己說道:「聽好了,夥計,你是約翰·約瑟夫·邦夫特。你來過這地方十幾次了。這些人是你的朋友。你來這兒是因為你想來這兒——而且他們也想你來這兒。沿著通道往前走吧,一二一!新郎官來了!」

我又找到了邦夫特的感覺。我是邦夫特大叔,一定要做好這件事——為了我們人類的榮譽和幸福——也為了我的火星人同伴。我深吸了口氣,邁出了第一步。

深呼吸救了我。它帶來了天堂般的氣味。成千上萬的火星人擠在一起——對我而言,就像是有人在我面前打碎了一整瓶的森林情慾。氣味如此真切,我不禁回頭看了一眼,看佩妮是否也跟著我進來了。我甚至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暖。

我開始瘸著走向通道深處,保持著步速,跟火星人在自己的行星上行走的速度一樣。人群在我身後聚攏起來。偶爾會有小孩子離開身邊的大人滑到我前面來。我說的「小孩子」是指裂變之後的火星人,只有成年人一半的重量,比成年人身高的一半要高一些。他們從來不會離開巢穴,我們也經常會忽略火星人中也有小孩子。在裂變之後,差不多要花五年時間,一個火星人才能再次恢復到成年態,腦功能完全恢復,記憶也全部拾回。在變身期內,他就跟個傻子似的。裂變、基因重組和之後的再生讓他長時間無法獨立。邦夫特的檔案中有這方面的講座,裡面還有畫質一般的非專業立體影像。

這些快樂的傻小孩無須遵守任何規矩,他們深受寵愛。

其中的兩個,都屬於體形最小的,在我看來長得也一樣,滑出人群后停在我前面不動了,就像是兩個車流中的小狗。我要麼停下,要麼只能撞上他們。

所以我停下了。他們又挪近了一點,完全擋住了我的去路,伸出了胳膊,相互吱吱地叫著些什麼。我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很快,他們拉住了我衣服的下襬,圓餅狀的手掌伸入了我的袖袋中。

人群太緊密了,我無法繞開他們。我處在一個兩難境地。首先,他們太可愛了,我不禁後悔沒在口袋裡揣上幾顆糖給他們——但是,更要命的是我知道收養儀式的計時如同子彈般精準。如果我不繼續沿著此路前進,我將犯下違背規矩的經典罪行,跟著名的凱凱凱格拉爾本人所犯過的一樣。

然而,這兩個孩子並不打算讓路。其中的一個找到了我的手錶。

我嘆了口氣,香水的味道令我陶醉。隨後,我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我打賭親吻孩子應該是全宇宙通行的做法,在它面前,甚至連火星人的各種規矩都會變得柔軟。我單腿下跪,讓自己差不多跟他們一般高,愛撫了他們一番,拍了拍他們,並撫摸了他們的鱗片。

隨後,我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說道:「好了,我必須走了。」——差不多用完了我整個的火星通用語庫存。

孩子依然纏著我,我輕輕地把他們抱到一邊,沿著通道繼續前行。為彌補失去的時間,我加快了腳步。沒人用法杖給我的後背開洞。我希望剛才那不符規矩的行為還構不成死罪。終於,我來到了通往內巢的坡道,並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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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行星號代表了收養儀式。為什麼?因為它僅限於凱凱凱巢穴的成員。它是家庭內部事務。

這麼說吧:一個摩門教徒可能會有親密的異教徒朋友——但是,友誼能讓這位朋友進入鹽湖城聖殿嗎?從來沒有,將來也不可能。火星人頻繁地來往於不同的巢穴之間——但是,他進不了其他家族的內巢,只能進自己的,甚至連他的結對配偶們都只能進原生家族的內巢。我沒有權利告訴你們收養的過程,就像共濟會的兄弟無權透露儀式的細節一樣。

哦,粗略的概述應該無妨,因為對於所有的巢穴來說都差不多,而且我所經歷的應該和其他被收養者都雷同。我的擔保人——邦夫特最老的火星朋友,凱凱凱恩瑞斯——在門口迎接我,並用他的法杖威脅我。我要求,如果他發現我有任何違規的地方,他可以結束我的性命。說實話,我沒認出他來,儘管我研究過他的照片。但一定就是他,因為儀式是這麼規定的。

在我起誓維護母親、家庭和社會道德,並且從未缺席過主日學校之後,我被允許進入了。凱凱凱恩瑞斯帶著我到了每個人面前,他們都向我提問,我也一一回答。每個詞、每個動作都像中國的傳統戲劇一樣程式化,否則我根本不會有機會。多數時間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一半的時間我也搞不懂自己的回答。我只是知曉自己的走位和臺詞。火星人喜歡的昏暗環境更是雪上加霜,我就像只蛾子似的到處摸索。

我曾經和霍克·曼特爾一起演出過,就在他死前不久,那時他已經聾了。真是個老戲骨!他甚至都無法用助聽器,因為神經都死了。部分時間他可以讀唇語來確定自己開口的時間點,但並不總是行得通。他本人導演了整齣戲,將程式控制到了極致。我看到他說了一句臺詞,走開——然後轉身,接上了一句自己根本聽不到的臺詞,分秒不差。

我做的就跟他一樣。我知道自己的戲,我演好了。如果他們出錯了,那是他們的問題。

不過,自始至終都最少有六根法杖對著我,讓我覺得壓力很大。我不斷安慰自己,他們不會因為一個小差錯就把我殺了的。畢竟,我只是一個可憐的人類笨蛋,看在我這麼努力的分上,他們至少會讓我及格吧。然而,我並不相信。

感覺在過了漫長的好幾天之後——其實不然,因為整個儀式的用時剛好是火星自轉一圈用時的九分之一——在過了無休止的時間之後,我們開始用餐。我不知道吃的是什麼,但他們沒有下毒。

之後,所有的長老都發言了,我也做了收養演講,然後他們給了我名字和法杖。我是個火星人了。

我不知道如何使用法杖,而且我的名字聽上去像是個漏水的龍頭,但從此刻開始,它就是我在火星上的法定名字了,我也合法成為此行星上最高貴家族的血親——離那個地面人花了他最後的半塊錢在明日之家酒吧給一位陌生人買了杯酒僅過去了五十二個小時。

我猜這證明了誰都不要隨便和陌生人搭訕。

我以儘可能快的速度出來了。達克為我準備了一個託詞,我藉故要求馬上離開,他們讓我走了。我如同藏在姐妹會樓上的男人一樣緊張,因為此時已沒有步驟指導我該如何行動。我的意思是,他們的日常行為也必須遵守嚴格的慣例,我卻不知道慣例是什麼。所以我背誦完託詞就往外走去,凱凱凱恩瑞斯與另一位長老跟我走在一起,半道上我又冒險逗了逗另一對小孩——或者也可能是同一對。我走到城門口,兩個長老用蹩腳的英語跟我說了再見,然後讓我獨自走出了城門。門在我身後關上了,我的心終於又回到了胸腔。

車子就在我下車的地方等著。我快步走下坡道,車門開了,我驚奇地發現車裡只有佩妮一個人。驚喜可能是種更準確的說法。我喊了一聲:「你好,小卷毛!我成功了!」

「我知道你肯定會成功。」

我用法杖行了個佩劍禮,說道:「請叫我凱凱凱傑傑傑恩。」——在發第二個音節時口水把前排座椅都噴溼了。

「小心那玩意兒!」她緊張地說道。

我坐到了她身旁,問道:「你知道這東西怎麼使嗎?」演出已經結束,我感覺既疲憊又興奮。我想趕快喝上三杯,再來塊大牛排,然後等著聽鑑賞家的評論。

「不知道。你當心點就是了。」

「我猜你只要按這裡就行了。」說完之後我按了,然後擋風玻璃上出現了個光滑的兩英寸大小的洞,車子再也無法保持加壓了。

佩妮驚呼了一聲。我說道:「老天,對不起。我這就放下它,讓達克教會我怎麼用之後再說。」

她嚥下了一口唾沫。「沒關係。小心你對準的方向就好。」她發動了車子,隨後我發現達克並不是唯一一個喜歡狠踩油門的人。

風從我製造的洞裡颳了進來。我說道:「幹嗎這麼著急?我需要時間學習記者招待會的臺詞。你帶來了嗎?其他人都去哪兒了?」我完全忘了那個被我們抓了的司機。巢穴的大門開啟之後我就再也沒想到過他。

「沒帶。他們來不了了。」

「佩妮,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我還在想著,如果沒有學習的話,我是否能應付記者招待會。或許我可以跟他們說一下收養的事,至少在這件事上我不用去編。

「是邦夫特先生——他們找到他了。」

位於摩門教總部鹽湖城,是總會會長團和十二使徒定額組每週的會議地點。在摩門教中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