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吧,好吧。」布洛德本特不耐煩地轉了個身,「喬克,通知空天站。然後給蘭斯頓打電話,告訴他狂歡節計劃啟動了,讓他跟上節奏。洛倫佐……」他示意我跟他去了洗手間。他開啟了一個小箱子,問道:「你會用這堆垃圾嗎?」

所謂的「垃圾」——某種定價過高的業餘化妝套件,專門出售給年輕的戲劇愛好者。我帶著些許厭惡看著它:「先生,你是希望我現在就開始扮演嗎?沒有時間來研究?」

「嗯?不,不是!我想讓你換一張臉——以免在我們離開時有人把你認出來。這是有可能的,不是嗎?」

我冷冷地回答,在公眾場合被認出來是每個名人必須承擔的代價。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偉大的洛倫佐肯定會在任何場合被無數的人認出來。

「好吧。那就換一張不是你的臉。」他立馬離開了。

我嘆了口氣,看著他給我的那個兒童玩具,他肯定覺得它就是我這行人用的工具了——適合小丑用的油性顏料,氣味噁心的速幹膠,像是從瑪吉阿姨家客廳地毯上薅下的假髮套。沒有一點矽膠皮膚,沒有電動刷子,沒有任何的現代裝置。然而,一個真正的藝術家能用燒過的火柴,或是任何能在廚房找到的邊角料,再加上他本人的天賦,創造奇蹟。我調整了光線,進入了創作的冥想。

有幾種方法能防止一張知名的臉被認出來。最簡單的就是誤導。讓一個人穿上制服,那他的臉就有可能被忽視——你還能記得你上次碰到的那個警察的臉嗎?下次他穿著便服時你還能認出他嗎?同理,加裝一個吸引眼球的特徵也能起作用。在一個人臉上裝個大鼻子,再配一個糟糕的酒糟鼻頭;粗魯的人會死死地盯著鼻子,講禮貌的人會把頭扭開——但他們都不會注意到臉。

我決定放棄這種原始的做法,因為覺得我的僱主希望我能完全避免人們的注意,而不是因為某種特徵,儘管沒被認出但卻被記住了。這要困難得多。誰都能做到吸引眾人的目光,但要做到不被注意就需要技巧了。我需要一張大眾臉,就像不朽的亞歷克·吉尼斯那張永遠無法被記住的臉一樣。不幸的是,我帶有貴族氣質的英俊實在是難以掩藏——對於演技派來說是個缺憾。我的父親常說:「拉里,你長得太他媽的帥了!如果你不勤奮練習,十五年後你仍然只是個小白臉,錯誤地以為自己是個演員——最後只能在大堂裡賣糖果。‘愚蠢’和‘漂亮’是演藝行業中兩個最糟糕的條件——你兩者都有。」

然後他就會脫下皮帶來刺激我的大腦。父親是個行為心理學家,他相信只要讓臀大肌在皮帶下變得滾燙,就能抽離大腦裡過多的血液。該理論聽起來可能不太靠譜,但卓有成效。十五歲時,我已經能在鋼絲上倒立,還能整頁整頁地背誦莎士比亞——或是點上根菸就能搶了別人的戲。

在我沉浸於創作之中時,布洛德本特的臉伸了進來。「天哪!」他喊了一聲,「你怎麼還沒開始?」

我冷冷地盯著他:「我認為你需要我最佳的作品,所以不能著急。難道你能指望一位大廚在飛奔的烈馬上調變出上等的醬料嗎?」

「說什麼馬不馬的!」他瞥了一眼手錶的指標,「你還有六分鐘。如果六分鐘內你做不到,那我們只好賭一賭了。」

好吧!我當然希望能有更多的時間,好在我曾經替父親出演過變臉戲,《暗殺休伊·朗》,七分鐘內換了十五個角色——有一次甚至比他的最好用時還快了九秒鐘。「站著別動!」我衝著他喊了回去,「我馬上就好。」隨後我化上了「本尼·格雷」的扮相,一個毫無特色的勤雜工,《沒有門的房子》裡的殺人犯——先在臉上從鼻子到嘴角畫兩道,打掉我臉上的神采,再在眼睛下畫出眼袋,然後用五號顏料把整張臉塗成蠟黃色,整個過程用了不到二十秒——即便睡著了我也能完成,在他們錄製之前,這部戲已經現場演出了九十二回了。

然後,我轉向布洛德本特,他倒吸了一口氣:「老天爺!是真的嗎?」

我待在了本尼·格雷的角色裡,沒對他微笑示意。布洛德本特意識不到油彩實際上不是必需的。當然,它能讓過程變得簡單,但我用它的主要目的是因為他覺得要用。對鄉巴佬來說,化妝就是顏料和粉末。

他依舊在盯著我。「我說,」他壓低聲音說道,「你能給我也來幾下嗎?但是要快?」

我剛想拒絕,但馬上意識到這是一項對我專業技能有趣的挑戰。我本想諷刺他,要是我父親在他五歲時開始培養他,那他現在肯定在店裡賣棉花糖,不過我決定放過他。「你只是想讓自己不被人認出來嗎?」我問道。

「是的,是的!你能給我塗點顏料,或是裝個假鼻子之類的嗎?」

我搖了搖頭:「不管我怎麼給你化妝,你都會像一個在萬聖節討糖的孩子。你不會表演,而且在你這個年紀也學不會了。我不會動你的臉。」

「嗯?但要是裝上個假鼻子——」

「聽好了。無論我在你的大鼻子上玩什麼花樣,你只會更加引起別人的注意,相信我。你看搞成這樣行不行?無論哪個熟人看見你都會說:‘嘿,那個大個子讓我想起了達克·布洛德本特。當然,他不是達克,但有點像他。’怎麼樣?」

「嗯?可以吧。只要他確信不是我本人就行。我應該在……怎麼說呢,這個時候我不應該出現在地球上。」

「他肯定會百分百相信那不是你,因為我要改變你走路的姿勢。這是你本人最顯著的特徵。如果姿勢不對,那肯定不是你——只能是其他人,也長著大骨架和寬肩膀,看上去有點像你。」

「好的,教我怎麼走吧。」

「不行,你學不會的。我會強迫你按照我的要求來走路。」

「怎麼弄?」

「我會在你鞋子深處放幾顆小石子之類的東西,迫使你用腳跟走路,讓你站直。你無法再用太空人似的貓步了。唔……我再往你的肩膀上粘些膠帶,提醒你要時刻挺胸。這就夠了。」

「你真以為只要我改變步態,他們就認不出我了?」

「當然。你的熟人不會去深究自己怎麼就那麼確信那個人不是你。確信是某種潛意識層面的東西,不會被加以分析,更不會引發懷疑。哦,我會在你的臉上做個小花樣,只是讓你覺得放鬆——實際上並不需要。」

我們回到了套房的起居室。當然,我仍然是「本尼·格雷」,一旦進入角色,我必須在主觀上做出努力才能變回我自己。迪布瓦在忙著講電話。他掛上電話後看到了我,嘴巴都張大了。他急忙從保密角出來並問道:「他是誰?那個演員在哪兒?」他看了我一眼之後就挪開了目光,再也沒看過我——「本尼·格雷」是個無聊的小人物,沒必要注視他。

「哪個演員?」我用本尼那單調乏味的語調回應道。話音讓迪布瓦的眼睛又回到了我身上。他看了我一眼,又挪開了目光,隨後又一下子看了回來,看著我的衣服。布洛德本特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還說他不會演戲!」他又嚴肅地追問了一句,「你都聯絡上他們了,喬克?」

「是的。」迪布瓦疑惑地看了看我,然後又看著別處。

「好的。我們要在四分鐘之內離開這裡。讓我們來看看你多快能搞定我,洛倫佐。」

達克脫掉了一隻靴子,並脫掉了外套,拉起了襯衫,好讓我粘膠帶。就在這時,門口的燈亮了,門鈴也響了起來。他停止了動作:「喬克,我們在等什麼人嗎?」

「可能是蘭斯頓。他說過會盡量在我們離開之前與我們會合。」迪布瓦前去開門。

「可能不是他。有可能是——」我還沒聽見布洛德本特說出他覺得會是誰,迪布瓦已經拉開了門。站在走廊裡的是個火星人,如同噩夢裡的毒蘑菇。

在最初厭惡的那一秒內,我只看到了火星人,沒顧得上看其他的。我沒看到他身後站著一個人,也沒看到火星人胳膊上吊著的法杖。

緊接著,火星人滑了進來,和他一起的人也跟著走了進來。門已經敞開。火星人尖聲說道:「下午好,先生們。要走了嗎?」

我呆住了,頭髮暈,強烈的憎惡和恐懼控制了我。達克則被捲起的襯衣絆住了手。但是,小喬克·迪布瓦表現得非常勇敢,所以儘管他死了,我一直當他是我的好兄弟……他飛身朝法杖撲去。對得準準的——他沒想避開。

他還沒倒地就應該已經死了,肚子上燒穿了一個洞,足以塞入一個拳頭。但是,他仍然掛在了胳膊上,搞得那根胳膊如同彈簧一樣彎曲了——隨後折斷了,從離這魔鬼脖子幾英寸的地方斷開,而可憐的喬克仍然死死地抱住了那根法杖。

跟著那臭東西進屋的人不得不繞過他才能開槍——然後犯了個錯誤。他應該先朝達克開槍,然後再解決我。然而,他的第一槍浪費在了喬克身上,因此沒機會開第二槍了,達克準確地擊中了他的臉。我甚至不知道達克帶著武器。

失去了武器之後,這位火星人並不打算逃走。達克站了起來,滑到了他跟前,說道:「啊,靈靈格瑞瑞爾,再見了。」

「再見了,達克·布洛德本特船長,」火星人尖聲道,隨後又加了一句,「你會通知我的巢穴嗎?」

「我會通知你的巢穴,靈靈格瑞瑞爾。」

「謝謝,達克·布洛德本特船長。」

達克伸出了一根長長的手指,插入了離他最近的那隻眼睛,一直往裡插,直到他的指節捅入了腦腔。隨後他抽出了手指,那上面沾滿了綠色的黏液。出於神經反射,那生物的胳膊縮回了軀幹,但這傢伙仍然站得穩穩的,儘管已經死了。達克匆忙去了洗手間,我聽到他在洗手。我待在原地沒有動,渾身僵硬,如同死去的靈靈格瑞瑞爾一樣。

達克出來了,在襯衣上擦著手,說道:「我們必須清理這個地方,沒時間了。」他的樣子彷彿在說一杯打翻的酒。

我用了一句混亂的長句來表明自己不想攪和進去,我們應該通知警察,在警察來之前我想離開這地方,還有去他的瘋狂的角色扮演,我只想長出翅膀從這裡飛出去。達克沒理睬我。「別慌,洛倫佐。我們已經超時了。幫我把屍體抬到洗手間去。」

「啊?上帝!趕緊關上門溜吧。他們應該猜不到是我們。」

「也許吧,」他同意道,「因為我們都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但是,他們能看出靈靈格瑞瑞爾殺了喬克——我們不能讓這發生。現在不能。」

「嗯?」

「我們不能讓新聞裡出現火星人殺了地球人。所以,閉上你的嘴來幫我。」

我閉上了嘴並幫了他。我想起了本尼·格雷是個糟糕的虐待狂,喜歡肢解他的受害者,這讓我平靜了下來。我任由「本尼·格雷」拖著那兩具人類屍體進了洗手間,達克則用法杖將靈靈格瑞瑞爾切成了易處理的小碎塊。他在切第一下時謹慎地避開了腦腔,因此現場還不至於太亂,不過我還是無法幫他——對我而言,死了的火星人比活著時更臭。

地下通道的開口被洗手間的坐浴盆遮擋了。如果那地方沒畫著常見的小心輻射的圖案,還真不好找。我們把靈靈格瑞瑞爾的屍塊倒進去後(我竭力壯起膽子幫了把手),達克接手了更麻煩的工作,也就是把人類的屍體切碎並倒入地下通道。當然,他藉助了法杖,工作是在浴盆裡完成的。

人類體內的血量真是驚人。整個過程之中,我們都開著水龍頭,但情景依舊嚇人。當達克得去處理可憐的小喬克的屍體時,他也受不了了。他的眼裡噙滿了淚水,遮擋了視線,因此我在他切掉自己的手指之前將他推到了一邊,讓「本尼·格雷」接手了。

我結束之後,已經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套間內曾經存在過另兩個人和一個魔鬼。最後,我仔細沖洗了浴缸,並站起了身。達克站在起居室裡,已如同平時那般平靜。「我已經清理了地板,」他告訴我,「我猜一個犯罪學家帶著合適的工具應該能重建現場——不過應該沒人會起疑。我們走吧。我們得追回差不多十二分鐘的時間。快!」

我已經顧不上問去哪兒或是為什麼了。「好的。先來搞定你的靴子。」

他搖了搖頭:「我會走不快的。現在速度是關鍵,比能不能認出我更重要。」

「聽你的。」我跟著他去了門口。他停了下來,說道:「可能還有其他人。一旦碰到他們,先開槍——你沒有其他選擇。」他手裡拿著法杖,用斗篷遮蓋著。

「火星人?」

「或是人。也可能兩者都有。」

「達克?靈靈格瑞瑞爾是在明日之家那四個火星人中的一個?」

「顯然是。你明白了為什麼我要去那裡把你引到這兒來了吧。他們要麼是像我們那樣跟上了你,要麼是跟上了我。你沒認出他來嗎?」

「老天,沒有!這些鬼東西看上去都一個樣。」

「他們也說我們看上去都一個樣。那四個是靈靈格瑞瑞爾,他的結對兄弟靈靈葛拉斯,加上他巢穴裡別的家族的兩個。別再聊了。如果你看到火星人,開槍。你有槍嗎?」

「呃,是的。聽著,達克,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只要那些魔鬼是衝著你來的,我會幫你。我討厭火星人。」

他看上去吃了一驚:「你別胡說了。我們並不是在跟火星人對戰,那四個是叛徒。」

「啊?」

「也有很多好的火星人——幾乎所有的都是。唉,從很多方面來說,甚至連靈靈格瑞瑞爾也不算是壞人——我跟他下過很多盤精彩的棋局。」

「什麼?這麼說來,我——」

「別說了。你陷得太深了,已經沒有退路。現在走快點,直接去電梯,我負責斷後。」

我閉嘴了。我陷得太深了——沒啥好說的。

我們到了地下一層,隨後直接去了地鐵。一節雙人膠囊正好空了。達克一下子把我推了進去,速度快到我都沒能看清他操作控制台。然而,當我胸腔驟然抽緊,看到「傑弗遜空天站——全體下車」的標誌閃動時,卻沒感到意外。

我也不在乎這到底是哪一站,只要它離艾森豪威爾賓館越遠越好。擠在真空管膠囊內只有短短的幾分鐘,但已足夠我構思好了一個計劃——一個粗糙的、臨時的計劃,一個像合同裡常出現的那樣「如有變更,恕不另行通知」的計劃,但好歹是個計劃。用簡單的一個詞來概括:消失!

那天早上,原本這個計劃執行起來很困難。在我們的文化裡,沒錢的男人就是個無助的嬰兒。但現在我口袋裡揣著一百塊,我能消失得又快又遠。我不欠達克·布洛德本特什麼。因為他的緣故——不是因為我!——我差點被幹掉了,然後他又強迫我清理了犯罪現場,讓我成了一個逃犯。好在我們逃過了警察,至少目前看起來是,只要我能擺脫布洛德本特,我就能把這一切都忘了,把它當成是一場噩夢。即便事後警察發現了什麼,也很難聯絡到我頭上——幸運的是,作為一個紳士,我總是戴著手套,只是在化妝和沖洗浴缸時才脫掉了一會兒。

除了在達克·布洛德本特與火星人槍戰時感受到了年輕熱血,我對他的計劃根本沒興趣——甚至連熱血都涼了,因為我發現總體上他挺喜歡火星人的。給我再多的錢,我也不會去碰他的角色扮演。見鬼去吧,布洛德本特!我的生活只需要足夠的錢讓我能活下去,讓我能表演我的藝術。警匪遊戲不適合我,我在戲院裡待著就行了。

傑弗遜空天站似乎是為了執行我的計劃而定製的。擁擠的人群,複雜的地形,地鐵如蜘蛛網般在地底延展。只要達克稍不注意,我已經在去奧馬哈的半道上了。我會低調幾個星期,然後再聯絡我的經紀人,看看是否有人問起過我。

達克刻意地讓我們兩個同時爬出了膠囊,否則我會一下子關門,馬上消失。我假裝沒有在意,緊緊跟著他,如同一條跟在主人身邊的小狗,一起走上了通往大廳的傳送帶。大廳位於地下一層,傳送帶的盡頭位於泛美和美國天際線的櫃檯之間。達克徑直穿過大廳,走向黛安娜公司的櫃檯,我猜他可能想買月球穿梭航線的機票——我沒帶護照和接種證明,他怎麼能帶我登機呢,我猜不到,不過我知道他挺有手段。我決定在他掏出錢包時就隱入周邊,當一個人開始數錢時,他的注意力總有幾秒鐘會全部放在錢上。

但是,我們直接穿過了黛安娜的櫃檯,走進了一條標記著「私人泊位」的通道。裡面沒什麼人,牆壁上也光溜溜的,我沮喪地意識到我已錯過了最好的機會——也就是在那個繁忙的大廳裡。我放慢了腳步。「達克,我們要飛嗎?」

「當然。」

「達克,你瘋了嗎?我沒帶身份檔案,我甚至連月球遊客卡都沒有。」

「你不需要它們。」

「啊?他們會在‘邊境檢查站’攔住我的,接著就該來個大塊頭警察問各種問題了。」

一隻蒲扇般的大手抓住了我的上臂。「別浪費時間。你怎麼會走‘邊境檢查站’呢,從官方記錄上來看,你從沒離開過這裡。還有我,官方記錄顯示我從未抵達這裡。走快點,小子。」

我的肌肉還算發達,個子也不小,但我感覺就像被機器人交通警拽著離開危險區域一樣。我看到了一個標記寫著「男」,用盡力氣想掙脫他:「達克,只要半分鐘,我得去放水。」

他對著我笑了:「哦,是嗎?在我們離開賓館之前你剛放過。」他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鬆開我。

「我腎虧——」

「洛倫佐小子,我怎麼覺得你想溜呢。告訴你我打算怎麼做吧。看到前面那個警察了?」通道盡頭處的私人泊位區,一個人民衛士正把腳蹺在櫃檯上休息。「我突然良心發現了,我要去自首——告訴他你殺了一個火星訪客和兩個本地公民——還有你拿著槍脅迫我幫你處理了屍體——還有——」

「你瘋了!」

「痛苦和悔恨快把我逼瘋了,水手。」

「但是——你沒有證據。」

「是嗎?我覺得我的故事比你的有信服力多了。我瞭解事情的前因後果,你不瞭解。我瞭解你的一切,你一點都不瞭解我。比如說……」他提及了我過去做過的一兩件事,我自己都忘了曾做過。好吧,我是演過一些少兒不宜的角色——我總得吃飯啊。但是,那件關於蓓蓓的事,太不公平了,我真的不知道她還沒有成年。至於那個酒店賬單,我不知道在邁阿密欺騙酒店經理相當於在其他地方犯了武裝搶劫罪,這是他們當地的土法律——而且如果有錢的話,我也會付了那張賬單。還有在西雅圖的那次不幸事件——好吧,我想說的是達克的確瞭解我太多的背景,儘管他在每個故事中都扭曲了些事實。不管怎麼說……

「那好,」他繼續說著,「我們走到那位警官跟前,跟他全說了吧。我可以跟你打賭,看誰能先得到保釋。」

因此,我們向警察走去,並經過了他。他正跟欄杆後一個女職員說話,他們兩個都沒抬頭看。達克拿出了兩張票,上面寫著「門禁卡——維護許可證——k-127泊位」,並把它們塞進了檢測儀。機器掃描之後,一張幻燈片指引我們需登上一輛上行車,編碼是k127。門開了讓我們通過,隨後在我們身後又關上了,一個錄音提醒道:「請注意腳下,並留意輻射警告。空天站對此門外的任何意外不負責任。」

達克在車上敲下了完全不同的編碼,它掉了個頭,選擇了一條車道,帶著我們在場地上行駛起來。我沒關心它要去往哪兒,我已經放棄了。

我們從車上下來之後,它又回去了剛才來的地方。在我前面有一架梯子,它的一頭消失在了頂上的不鏽鋼天花板裡。達克推了我一下。「上去。」上面有一扇天窗,旁邊有個標誌寫著「輻射區——最多停留13秒」。數字是用粉筆寫上去的。我停了下來。我對是否有後代倒不是特別在意,但我不是個傻瓜。達克笑了笑說道:「穿上鉛褲衩了嗎?開窗,馬上鑽出去,沿著梯子進到飛船裡。如果你不停下來撓癢癢,至少還能富餘三秒鐘。」

我相信我富餘了五秒鐘。我在陽光下爬了大約十英尺,然後進入了飛船上的一根長管道。一路上我都是跳著梯級爬的。

飛船顯然很小,至少控制室相當狹小。我從沒機會看到過它的外觀。之前,我只乘坐過月球穿梭機伊文傑琳和她的姐妹船加百列,那次我魯莽地接下了在月球上的任務,和其他人搭幫一起演出——我們的經理認為雜耍、走鋼絲和其他雜技也能在月球的六分之一個重力加速度下同樣出彩,要說道理也沒錯,但他沒有給我們排練的時間來適應低重力。我不得不利用了「受困旅行者法案」才得以回來,並且失去了我的行頭。

控制室裡有兩個人,其中一個躺在三張抗荷椅中的一張上,忙著操作儀表,另一個人在彆扭的姿勢下擰著一把螺絲刀。躺在椅子上的人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另一個人回過頭,看著有些擔憂。他對著我身後說道:「喬克怎麼了?」

達克的半個身子還在艙門外頭。「沒時間了!」他急促道,「你配平失去他的重量了嗎?」

「萊德,可以起飛嗎,塔臺怎麼說?」

抗荷椅上的人懶洋洋地說道:「我每兩分鐘就計算一次。已拿到塔臺的許可,再過四十——呃——七秒。」

「從椅子上起來!動作快點!時間不等人!」

萊德懶洋洋地從椅子上爬了起來,達克馬上坐了上去。另外一個人把我推進了副駕駛的椅子上,並在我胸前繫上了安全帶。隨後,他轉身滑下了逃生管道,萊德跟在了他身後,卻又停了下來,抻著脖子調皮地說道:「請出示車票!」

「哦,媽的!」達克解開了安全帶,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兩張我們用來偷渡上船的證件,遞給了他。

「謝謝,」萊德回應道,「再見,一路平安,不多說了。」他輕快地消失了。我聽到空氣閘門被關上了,耳膜因此而鼓了一下。達克沒有回應他的告別,他的眼睛忙於注視各種計算機的按鍵,並做出了些調整。

「還有二十一秒,」他跟我說,「不會有倒數。確保你的胳膊保持在椅子內,全身放鬆。我們要去蜜月旅行了。」

我照他的要求做了。彷彿等了好幾個小時,才感受到了突然向上的加速度。最後我說道:「達克?」

「閉嘴!」

「只有一個問題:我們去哪兒?」

「火星。」我看到他的大拇指按下了一個紅色的按鈕,緊接著就暈了過去。

第谷:此地名取自「第谷環形山」,月球正面南半部一座醒目的大撞擊坑。——編者注(如無特別說明,本書中註釋均為編者注。)

恩里科·卡魯索(erricocaruso,1873—1921),義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唱家。書中人名如無標註,多為虛構。

理查德·伯比奇(richardburbage,1567—1619),英國演員,被認為是有史以來最頂尖的莎翁劇演員之一。

約翰·威爾克斯·布斯(johnwilkesbooth,1838—1865),美國戲劇演員,於1865年刺殺了林肯總統。

亞力克·吉尼斯(alecguinnessdecuffe,1914—2000),美國演員,有「影壇千面人」之稱,曾在電影《仁心與冠冕》中一人分飾八角。

休伊·皮爾斯·朗(hueypiercelongjr.,1893—1935),美國民主黨籍政治家,於1935年被刺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