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必要,我會的。不查清整個事件我不會停下來,直到上帝的復仇之翼籠罩那個罪人。不過我得告訴你一些我知道的東西。’
「‘是什麼?’水珠像鑽石一般從天使路西法的指尖上滴下來。
「‘卡拉瑟不是自殺。’
「‘你怎麼知道的?’
「‘我是復仇之翼。如果卡拉瑟死於他自己之手,’我向眾天使之首解釋道,‘我就不會被召喚,難道不是這樣嗎?’
「他沒有回答。
「我說完飛向永恆的晨曦之光中。
「你不再來支菸嗎?」
我摸出紅白的煙盒遞給他一支。
「多謝。
「扎菲尤的房間比我的大得多。
「那房間不是用來等待的地方。是用來居住、工作、用來活著的地方。裡面是一排排的書、卷軸和紙張,還有繪畫和掛在牆上的影像,是畫,我在那之前從沒見過一張畫。
「屋子中央有一張很大的椅子,扎菲尤就坐在那兒,雙眼緊閉,頭向後仰。
「當我走近時,他睜開眼睛。
「我從未見過別的天使擁有比這更明亮的雙眼,它們彷彿明白所見以外之物。我想這可能是由於他看事物的方式,我不知道怎麼解釋。此外他沒有翅膀。
「‘歡迎你,拉格爾。’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倦。
「‘你就是扎菲尤?’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問他,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大家的名字。這是使命的一部分,我想是的。辨識能力。我也知道你是誰。
「‘是的。如你所見,拉格爾,我沒有翅膀,這是事實,但是我的使命不需要我離開這個房間。我一直在此,沉思。法紐埃爾向我報告,就各種問題徵求我的意見。他問我問題,我就思考,偶爾我能夠提出一些微不足道的建議。這就是我的使命。正如你是復仇之翼一樣。’
「‘是的。’
「‘你是來詢問有關卡拉瑟之死的?’
「‘是的。’
「‘我沒有殺他。’
「他這麼說的時候,我立刻得知這是事實。
「‘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那是你的任務,不是嗎?發現誰殺了那可憐的傢伙然後使上帝的復仇之翼降臨於罪人。’
「‘是的。’
「他點頭。
「‘你想知道些什麼?’
「我沉默片刻,回想這一天聽到的所有證言。‘你是否知道,當屍體被發現之前,路西法在幹什麼?’
「年邁的天使望著我。‘我可以提出一個猜測。’
「‘是什麼?’
「‘他那時正在黑暗中漫步。’
「我點頭。現在我腦中有個大致的輪廓了。幾乎抓住了關鍵。於是我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可以給我講講愛嗎?’
「他給我講了。我想我全都明白了。
「我返回卡拉瑟的屍體所在處。一切都被清理掉了,血被擦乾淨,散落的羽毛也被收起來扔掉了。銀色的人行道上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裡發生過事故。但我知道它確實發生過。
「我扇動翅膀一直飛到存在大廳的塔尖頂部。那兒有一扇窗戶,我進去了。
「撒拉奎爾在工作,他正把一個沒有翅膀的人形放進小盒子裡。盒子的一側有個八條腿的棕色生物的模型。另一側是白色的花朵。
「‘撒拉奎爾?’
「‘嗯?哦,是你。你好。來看這個。假如你死了,然後要被,我們假設一下,要被裝進這個盒子再埋進土裡,你得把什麼放在頭上好——是蜘蛛好還是百合好?’
「‘百合好,我覺得。’
「‘對,我也這麼想。但是為什麼呢?我希望……’他伸手摸摸下巴,低頭看著那兩個模型,先把其中一個放在盒子上面,然後又試著把另一個放上去。‘事情太多了,拉奎爾。有很多事情要做。而我們在這件事情上只有一次機會,你知道。只會有一個宇宙——我們不可能一直嘗試到正確無誤為止。我真希望能理解這事對他為什麼這麼重要……’
「我問他,‘你知道扎菲尤住哪裡嗎?’
「‘知道。我是說,我從沒去過,只是知道他的住處。’
「‘很好。到那兒去一趟。他正等著你。我稍後也去。’
「他搖頭,‘我還有工作。我不能……’
「我感覺到使命降臨。我俯視著他,說道:‘你必須去。現在就去。’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我倒退了幾步走近窗戶,然後轉身展開翅膀。我一個人留下。
「我來到大廳中間的天井,然後任自己落下,從宇宙模型的中間穿過:它在我身邊閃耀著,陌生的色彩和形體毫無意義地翻騰又消逝。
「當我接近底部時,我拍打著翅膀放慢速度,輕輕降落在銀色的地板上。法紐埃爾站在兩個急於和他討論的天使之間。
「‘我不管它在審美上有多美妙,’他對其中一個說,‘我們就是不能把它放在中心位置。背景輻射會令任何形式的生物都無立足之地,不管怎麼說,它太不穩定了。’
「他轉向另一個。‘好吧,我們來看這個。嗯。這就是綠色,對嗎?和我想象的不盡相同,但是,嗯,先把它放這兒吧,我稍後還給你。’他從那個天使手裡接過圖紙,乾脆地疊起來。
「他轉向我。他的態度唐突無禮。‘什麼事?’
「‘我得和你談談。’
「‘哦?好吧,不過快點。我還有很多事。如果是關於卡拉瑟之死的話,我已經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了。’
「‘確實和卡拉瑟之死有關。但是我現在還不和你說,不在這裡。去扎菲尤的房間,他正等著你。我稍後也去。’
「他好像有話要說,不過最終只是點點頭就向大門走去。
「我也打算離開,不過還有些事情。我攔住做綠色的那個天使。‘告訴我點事情。’
「‘如果我知道的話,閣下。’
「‘那個東西。’我指著宇宙,‘它的目的是什麼?’
「‘目的?什麼目的?它就是宇宙。’
「‘我知道它叫宇宙。但是它是幹什麼用的?’
「他皺起眉頭。‘它是計劃的一部分。上帝希望如此;他需要如此這般,這些維度、這些屬性和要素。我們的使命就是按主的意志把這些造出來。我相信主知道宇宙的作用,但是主不告訴我。’他的語氣溫和,有些吞吞吐吐的。
「我點點頭,然後離開了。
「城市上空,一隊天使正排成方陣練習盤旋俯衝。他們每人手握一把拖曳著明亮火光的炎劍,非常耀眼。他們在莊嚴的粉色天空中非常整齊劃一地飛翔著。看起來非常美麗。就像——你見過夏天傍晚大群的飛鳥在空中舞蹈?來回飛舞盤旋著,飛聚在一起然後又分開,你剛覺得了解了他們的陣形,但馬上又發現你不瞭解,而且永遠也沒法瞭解,就像那樣?那方陣就像這樣,只是更美。
「我頭頂是天空。我的腳下是明亮的城市。我的家。城市之外是黑暗。
「路西法在隊伍下面一點,監督他們演練。
「‘路西法?’
「‘什麼事,拉格爾?你發現兇手了嗎?’
「‘我想是的。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扎菲尤的住處嗎?我叫其他人在那兒等我們,我好把事情解釋清楚。’
「他想了想說‘當然。’
「他抬起那張完美的臉龐看著天空中那些正在演練慢速回轉的天使,他們彼此都保持著完美的節奏和距離。‘阿撒茲勒!’
「一個天使離開圓環;其他的很快重新調整了位置,填補了他離開的空缺,你完全看不出他缺席。
「‘我走開一下。你來發令,阿撒茲勒。讓他們保持隊形。他們還得好好練習。’
「‘是的,閣下。’
「阿撒茲勒到路西法剛才的位置上,看著天使隊伍,路西法和我離開前往城市。
「‘他是我的副司令,’路西法說,‘光明與熱烈的阿撒茲勒會跟隨我到任何地方。’
「‘你為什麼要訓練他們?’
「‘戰爭。’
「‘和誰?’
「‘你是什麼意思?’
「‘你要和誰開戰?這裡有別人嗎?’
「他看著我;他的眼睛清亮而誠實。‘我不知道。但是他命令我們組成軍隊。於是我們必須做到最好。為了他。上帝永無過失,他智慧無比,拉奎爾。不可能有別的選擇,不管——’他說到這兒就停下來了。
「‘你要說什麼?’
「‘沒什麼。’
「‘嗯。’
「然後直到扎菲尤的住處我們都沒再說話。」
我看了看錶,那時已經快凌晨三點了。洛杉磯的大街上泛起一股寒氣,我打了個冷戰。那個人注意到了,他停下故事問:「你沒事吧?」
「我沒事。請繼續講吧,我都聽入迷了。」
他點點頭。
「他們都在扎菲尤的房間裡等我們,法紐埃爾、撒拉奎爾和扎菲尤。扎菲尤坐在他的椅子裡。路西法在窗戶邊坐下。
「我走到屋子中間,然後說:
「‘我很感謝大家到這裡來。你們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的使命。我是上帝的復仇之翼,上帝的手臂。我是拉格爾。
「‘天使卡拉瑟死了。我必須查出他的死因,誰殺了他。我已經查明瞭。天使卡拉瑟是存在大廳的一個設計者。我得知他非常優秀……
「‘路西法。告訴我,在遇見法紐埃爾和屍體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我已經告訴你了,我在散步。’
「‘你在哪裡散步?’
「‘我不覺得這點和你有什麼關係。’
「‘告訴我。’
「他沉默了。他比我們任何人都高,高而且驕傲。‘很好。我正在黑暗那邊散步。我已經在黑暗裡散步好幾次了。在城市之外更有助於我崇敬我們的城市。我能發現它是多麼美麗,多麼完美。沒有任何事物比我們的家園更迷人、更完美。不會有人想去別的地方。’
「‘你在黑暗中做什麼,路西法?’
「他盯住我。‘我散步。還……黑暗中有些聲音。我聽見了那些聲音。他們許諾我一些東西,向我提問,向我耳語並且懇求我。但我不理會它們。我保持自我凝視著城市。這是唯一能鍛鍊我的方法——讓我自己身處某些考驗中。我是天使軍的首領,我是天使中的首席,我必須證明自己。’
「我點頭。‘你之前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些?’
「他低頭看著我。‘因為我是唯一一個在黑暗中行走的天使。因為我不希望別人也去黑暗中:我足以挑戰那些聲音並以此考驗自己。但其他人並不這麼強。他們可能屈服、墮落。’
「‘謝謝,路西法。這些足夠了。’我轉向下一個天使,‘法紐埃爾。你從什麼時候起開始獨佔卡拉瑟的成果帶來的榮譽?’
「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是沒出聲。
「‘什麼?’
「‘我沒有佔據別人的榮譽。
「‘但你確實因愛而備受讚美。’
「他眨眨眼睛。‘是的,是這樣。’
「‘那你可不可以向我們大家解釋一下愛是什麼?’我問道。他不大自在地看了我們一眼。‘它是一種對其他生命的深層吸引與被吸引之情,通常由熱情與渴望構成——一種和另一人在一起的需要。’他乾巴巴地說,好像背誦數學公式一樣,很教條。‘我們對上帝和我們的造物的感情就是愛……寓於其他事物之中。愛也可能成為破壞平等原則的衝動,我們……’他突然停下來,然後又接著說:‘我們為此感到很自豪。’
「他機械地說著。已經完全不指望我們會相信他了。
「‘誰完成了愛的主要工作?不,不用回答。我先問問其他人。扎菲尤?法紐埃爾向你請教愛的細節的時候,他說是誰在負責?’
「沒有翅膀的天使溫和地微笑著。‘他告訴我那是他的專案。’
「‘謝謝,閣下。現在,撒拉奎爾,愛是誰的工作?’
「‘我的。我和卡拉瑟的。或者說更多是他的,不過是我們一起設計的。’
「‘你知道法紐埃爾說愛是他的成果?’
「‘……是的。’
「‘而你也預設了?’
「‘他……他說將給我們一個很好的專案,完全由我們負責。他說如果我們不揭穿他就給我們一個大專案——然後他實現了諾言。他給我們死亡。’
「我轉向法紐埃爾。‘怎麼樣?’
「‘是的,我聲稱愛是我的成果。’
「‘但它是卡拉瑟的。卡拉瑟和撒拉奎爾的。’
「‘是的。’
「‘他們最後的專案——在死亡之前?’
「‘是的。’
「‘好吧,暫時就這些。’
「我走到窗邊,看著銀色的高塔以及黑暗。然後說道:
「‘卡拉瑟是個了不起的設計者。如果他有什麼失誤的話,那就是他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了。’我轉向其他人。撒拉奎爾顫抖了,光點在他的皮膚下不停地閃爍。‘撒拉奎爾?卡拉瑟愛著誰?誰是他的愛人?’
「他看著地板,然後抬起頭,炫耀般驕傲地微笑著。
「‘是我。’
「‘你願意告訴我其中詳情嗎?’
「‘不。’他聳肩,‘但是,我大概必須得講。那麼好吧。’
「‘我們在一起工作。當我們開始設計愛時……我們相愛了。那是他的主意。我們一有空就去他的住處。我們互相撫摸,擁抱,傾吐著愛慕之情,並且發誓要永遠相愛。他的幸福遠比我的幸福重要。我為他而活。當我獨自一人時,我默默重複他的名字,除了他什麼也不想。’
「‘當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看著腳下。‘其他什麼都不重要。’
「我走近撒拉奎爾,抬起他的下巴,盯著他灰色的眼睛。‘那你為什麼殺了他?’
「‘因為他不再愛我了。當我們開始設計死亡的時候,他……他完全沉浸在工作中。他不再是我的了。他已經屬於死亡了。如果我不能擁有他的話,那麼他的新情人定然歡迎他的到來。我無法忍受他的存在——我受不了他靠近,受不了我自己明白他對我漠不關心。這是最令人傷心的。我想……我希望……如果他離開的話我就不會再想著他了——不會再痛苦了。’
「‘所以我殺了他。我刺死了他,然後把他的屍體從我們在存在大廳上方的窗戶裡扔出去。但是痛苦沒有停止。’他嘆息著。
「撒拉奎爾撥開我的手。‘現在,該做什麼?’
「我感覺到使命降臨了;我的使命佔據了我。我不再是一個個體——我是復仇之翼。
「我靠近撒拉奎爾把他抱住。貼上他的嘴唇,舌頭伸進他口中。我親吻了他。他閉上眼睛。
「隨後我感到體內的變化:開始燃燒,非常明亮。我從眼角看見路西法和法紐埃爾因光芒刺眼而扭頭躲避;但扎菲尤一直看著。我的光芒變得越發明亮,直到它噴薄而出——從我眼睛裡,從我胸膛裡,從指尖,從口中,噴出白亮的火焰。
「白色的火焰漸漸吞沒撒拉奎爾,他緊緊地抓住我,燃燒殆盡。
「很快他就消失了。徹底地消失了。
「我感到火焰離我而去。我再次變回我自己。
「法紐埃爾抽泣著。路西法臉色蒼白。扎菲尤坐在椅子裡平靜地看著我。
「我轉向法紐埃爾和路西法。‘你們見識到了復仇之翼,’我對他們說,‘希望這對你們是個警告。’
「法紐埃爾點點頭。‘是的。哦,是的。我……我得離開了,閣下。我必須回到我的崗位。可以嗎?’
「‘去吧。’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窗戶,隨即拼命拍打著翅膀飛入光芒中。
「路西法來到銀色的地板上撒拉奎爾曾經站著的地方。他跪下來,仔仔細細地檢查地板,彷彿正試圖找到被我毀滅的那個天使的某些殘留,一撮灰或者骨頭或者燒焦的羽毛,但是什麼也沒有。他抬頭看著我。
「‘這不對,’他說,‘這不公平。’他哭泣著;淚水從臉頰滾落。撒拉奎爾也許是第一個嘗試了愛,而路西法則是第一個流淚的。我永遠忘不了。
「我無動於衷地看著他。‘這很公平。他殺害了別人。上帝便殺掉他。你為這使命來召喚我,現在我完成了。’
「‘但是……他愛了。他應該得到原諒。應該有人來幫助他。他不應該就那樣被毀滅。那是錯誤的。’
「‘這是主的意願。’
「路西法站起來。‘那麼也許主的意志並不公正。也許黑暗中的聲音才是對的。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是對的?’
「‘它就是對的。這是上帝的意志。我只是完成使命。’
「他用手背擦去眼淚。‘不。’他很堅決地說。同時緩緩地搖搖頭,‘我必須好好思考此事。我走了。’
「他走到窗邊,飛入天空。
「只剩下我和扎菲尤在房間裡。我走過去。他向我點點頭。‘你出色地完成了使命,拉格爾。現在你不回房間去等待下一次召喚嗎?’」
長椅上那個人轉向我:他直視我的眼睛。到此時為止,從他的講述來看,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我;他只是專注於從前的自己,用只比自言自語好一點點的方式講自己的故事。現在我感覺就像他剛剛發現了我,剛意識到他在對我說話,而不是空氣或者洛杉磯市。他說:
「我知道他是對的。但我不能馬上離開——不是我想留下。我的使命尚未完全離去;我還沒有徹底完成任務。隨即它降臨了;我看到整個事件。像路西法一樣,我也跪下。我以額頭觸及銀色的地面。‘不,主啊,’我說,‘還沒有。’
「扎菲尤站起來。‘起來吧。對天使來說這樣做不合適。這不正確。站起來!’
「我搖頭。‘父親,您不是天使。’我低聲說。
「扎菲尤一言不發。有一陣子,我的心跳都快停止了。我很害怕。‘父親,我被派去調查誰應為卡拉瑟之死負責。我知道了。’
「‘你使用了復仇之翼,拉格爾。’
「‘您的復仇之翼,主。’
「他嘆了口氣再次坐下。‘唉,拉格爾。關於造物的問題其實在於他們做得比計劃的好太多了。我想知道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我……我不敢肯定,主。您沒有雙翼。您一直在城市的中心,直接觀察著造物。當我毀滅撒拉奎爾時,您沒有躲避光芒。您知道太多的事情。您……’我想了想,‘不,我不知道。如您所說,您創造了我。但我只是在路西法離開的時候才知道您是誰,以及我們在此完成此事的意義。’
「‘你明白了什麼,孩子?’
「‘誰殺死了卡拉瑟。或者,至少,誰是幕後操作的人。比如說,是誰明知卡拉瑟對工作極端投入卻還安排他和撒拉奎爾一起設計愛?’
「他非常溫柔地和我說話,就像大人裝著一本正經的樣子和小孩交談,‘為什麼要有人「幕後操作」呢,拉格爾?’
「‘因為事情不會無故發生;而所有的原因都在於你。你安排了撒拉奎爾,沒錯,他殺了卡拉瑟。不過他殺了卡拉瑟之後我就可以毀滅他。’
「‘這麼說你毀滅他是錯的了?’
「我直視他那雙無比古老的眼睛。‘這是我的使命。但是我不認為這是公正的。我想,也許要我來毀滅撒拉奎爾是為了向路西法展示神的不公。’
「他笑了,‘那麼我安排此事有什麼理由呢?’
「‘我……不知道。我不理解——不比我理解你為什麼創造了黑暗和黑暗中的聲音更多。但你這麼做了。你令這一切發生。’
「他點頭。‘是的。是我做的。路西法必然對撒拉奎爾之死加以深思。然後——加上其他原因——會促使他行動。可憐的路西法。他所走的路將是我所有孩子中最艱難的;因為他將在計劃中扮演一個偉大的角色。’
「我依然跪在諸天使的創造者面前。
「‘現在,你要做什麼,拉格爾?’他問我。
「‘我必須回到我的住處。我的使命完成了。我用了復仇之翼,懲戒了罪人。這就夠了。但是——主啊?’
「‘說吧,孩子。’
「‘我覺得不潔。我覺得汙濁。好像被玷汙了。也許這是對的,因為一切都在你的允許下進行。但有時候,你的手段沾滿血汙。’
「他點頭,彷彿贊同我的話。‘如果你願意,拉格爾,你可以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然後他又說,‘但是,不管你忘記還是不忘記,你都不可以向其他天使說這件事。’
「‘我不會說的。’
「‘這是你的選擇。但是有時候你會發現忘了它,事情會簡單得多。遺忘有時會帶給你某種自由,現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他坐下,從地板上的紙堆裡拿起一份檔案翻開,‘我還有工作要完成。’
「我站起來走向窗戶。我希望他會叫我回去,向我解釋計劃的每一個細節,把它改得好一些。但是他什麼也沒說,於是我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那個人沉默了。他長時間地沉默著——我聽不見他的呼吸——時間長得令我緊張,我擔心他是不是睡著了或者死了。
但是他站起身。
「給你了,夥計。這就是給你的故事。你覺得它值兩支菸和一盒火柴嗎?」他很鄭重地問,完全沒有諷刺的意思,似乎這故事對他很重要。
「值得。」我回答,「完全值得。可是後來又怎麼樣了呢?你是怎麼……我是說……如果……」我問不下去了。
黎明之前,街上仍然很黑。路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了,清晨的天空勾出他的輪廓。他把手插進衣兜裡。「後來?我離開家,迷了路,回家的路總是非常漫長。有些時候你做了自己後悔的事情,卻無法挽回。時代變了。你一走門就關上了。你只能繼續走。明白嗎?
「最後我來到這裡。大家都說沒人一開始就待在洛杉磯。對我來說這話真是對得不能更對了。」
隨後,我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他就彎下腰輕輕地親了我的臉。他的鬍子茬很粗很扎人,但是他的氣息甜美得令人驚訝。他衝著我的耳朵低聲說:「我沒有墮落。不管別人怎麼說,就我所見,我還在幹我的工作。」
我臉上被他碰到的地方像火燒似的。
他站直了說:「但我還是想回家。」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那人沿著灰濛濛的街道離開。他彷彿從我這裡取走了什麼東西,但我不記得是什麼東西。總之我覺得有些東西消失了——可能是赦免,或者是無罪,我說不清是什麼、從哪裡消失的。
某個地方的一幅拙劣圖畫裡畫著兩個天使在一座完美的城市上空飛翔;圖畫上有個小孩的手印把整個畫面沾上了血紅的汙漬。這圖畫我無法忘記,卻不明白它是什麼意思。
我站起來。
天色太暗了我看不清楚表,但我想這一天我都不會睡覺。我回到棕櫚樹旁邊我的住處,衝了個澡然後坐著。我想著天使的事情想著廷克的事情;我想知道愛和死是不是成雙成對出現的。
次日,飛往英格蘭的航班正常了。
我覺得奇怪——缺乏睡眠使我陷入一種頗為悲慘的境地,彷彿任何事情都索然無味而且也差不太多;全都無所謂,現實狀況顯得俗套乏味。坐計程車去機場簡直是場噩夢。我覺得又熱又累、焦躁不安。在洛杉磯的大熱天裡我穿了件t恤,大衣自始至終都壓在行李箱底部。
飛機上很擠,不過無所謂。
空姐捧著一疊報紙穿過走道:《先驅論壇報》《今日美國》,還有《洛杉磯時報》。我拿了一份《時代》,但是單詞都從我腦子裡滑走了。我完全不知道看了些什麼。不,不完全是。報紙某一版報道了一起三重謀殺案:兩個女人和一個小孩被害。報上沒提名字,我不知道這篇報道為什麼會這樣登出來。
很快我睡著了。我夢見和廷克做愛,但血從她嘴唇和緊閉的雙眼裡流出。那血黏且冷,我立刻被飛機上的冷氣驚醒了,嘴裡有股很難受的味道。我的舌頭和嘴巴都很乾。我從開啟的橢圓形舷窗看出去,窗外的雲朵令我想起(不是第一次了),那些雲朵實際上是在另一個世界,那裡的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而且也知道怎麼回到起點。
看雲是我在飛行中最喜歡做的事情。這樣令人感覺非常接近死亡。
我裹緊飛機上發的薄毯子又睡了一會兒,卻不記得做了什麼夢。
飛機降落在英格蘭機場後,又一陣暴風雪襲來,機場供電因此中斷了。我獨自站在機場電梯裡,四周漆黑的空間也變得擁擠。一盞昏暗的應急燈突然亮了起來。我使勁按紅色的警報鈴,直到電池沒電了才停下來,我穿著洛杉磯的t恤在銀色的小空間裡瑟瑟發抖。我的呼吸在空氣中結了霜,我抱著胳膊讓自己暖和些。
電梯間裡只有我一個人,但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很安全。很快就會有人來強行開啟電梯門。還會有人來把我弄出去,然後我就能回家了。
神蹟劇:流行於中世紀的一種舞臺劇,多取材於《聖經》,以展示基督的神蹟為內容。
叮叮鈴是《彼得·潘》裡小仙子的名字。
拉格爾:復仇之翼,其名字raguel意為「神之友」。拉格爾是對法律的破壞者加以懲戒的天使。也是與路西法一同墮落的大天使之一。
阿撒茲勒:名字azazel意為「神之強者」,地位僅次於路西法的墮落天使。引誘人類出賣靈魂的魔王代表。曾化身為蛇引誘夏娃吃下智慧果。(也有一說是路西法化身為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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