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你夫人還好嗎？」
「賈尼絲……」他停了一下，嘆氣道，「賈尼絲挺好的。」
「我跟我們新的銷售經理好上了，」格溫說，「是你之後來的。你不認識。畢竟女孩子又能做些什麼呢？」
裡甘覺得這就是他討厭女人的原因：太現實。格溫一直逼著他用安全套，他不喜歡安全套，格溫也一直用殺精劑和子宮帽。裡甘覺得某種意義上來說，愛的自發性、浪漫和熱情都受損了。他喜歡的性是某種半真實半想象的東西，某種突然的、骯髒的又有力的東西。
他前額開始抽痛。
「你那邊天氣如何？」格溫輕快地問。
「很熱。」裡甘說。
「真想去你那裡。這裡下雨下了好幾周了。」
他說了些什麼很想再次聽到她的聲音之類的話。然後就掛了電話。
裡甘又檢查了陷阱，還是空的。
他回到工作室，開啟電視。「……這是個小的。就是胚胎。日後她會長大。她會長出小手指，小腳趾——還會有小指甲。」
螢幕上出現一幅畫：紅色跳動的難以分辨的東西。接著鏡頭轉到笑容燦爛的女人正抱著一個嬰兒。
「像她這樣的小孩將來會成長為護士、教師、音樂家。他們中的某個人甚至還能成為總統。」
接著又是那糰粉色的東西充滿了螢幕。
「但這一個小東西再也不會長大了。她明天就會被殺死。她母親說這不是謀殺。」
他切換頻道，最終找到了《我愛露西》，經典垃圾肥皂劇。然後他又回到電腦旁繼續工作。
整整兩個小時，他在無窮無盡的資料裡追查一個價值一百美元的錯誤，腦袋都開始疼了。他站起來走進花園。
他懷念有花園的生活，懷念整整齊齊的英式草坪和英國庭院草。這邊的草都枯萎了，不但是棕色，而且稀疏，樹也光禿禿的，還長著鐵蘭，看起來像科幻小說的生物。他順著小路走進屋後的樹林。一個灰色的東西從一棵樹後面躥到另一棵樹後面。
「來，貓咪貓咪，」裡甘說，「到這裡來，小貓咪。」
他走到樹後面仔細看。那隻貓——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已經跑了。
有個東西刺到了他的臉。他想也不想就拍了下去，放下手才發現手上全是血，原來是蚊子，都被打扁了，還在他手裡抽搐。
他回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咖啡。他想念茶，但是離開了英國茶葉就不是那個味道了。
賈尼絲六點左右回來了。
「怎麼樣？」
她聳聳肩：「還行。」
「是嗎？」
「是啊。」
「我下週回去，」她說，「檢查一下。」
「確保他們沒有把任何器材留在你身體裡？」
「差不多吧。」她說。
「我做了義大利番茄牛肉麵。」裡甘說。
「我不餓，」賈尼絲說，「我要去睡了。」她上樓了。
裡甘又工作了好一會兒，直至確定數目無誤。
他上樓，輕輕走近黑暗的臥室裡。藉著月光脫下衣服，直接丟在地板上，然後蓋上被子。
他感覺到賈尼絲就在自己旁邊。她的身體在發抖，枕頭溼了。
「賈？」
她背對他。
「太可怕了，」她衝著枕頭低聲說，「太疼了。他們沒給我麻醉劑，什麼都沒有。他們說我願意的話可以打一針安定，但是麻醉師早不幹了。那女的說他受不了壓力，另外無論如何，這將再花兩百美元，沒有人想要支付……」
「太疼了，」她又哭了，一邊抽搐一邊說話，那些詞語彷彿是從她嘴裡被拽出來的，「非常疼。」
裡甘下了床。
「你去哪裡？」
「我不想聽這些，」裡甘說，「我真的不想聽這些。」
屋裡太熱了。裡甘只穿著內褲下樓，走進廚房，光著腳在乙烯地板上發出黏糊糊的聲音。
一個捕鼠陷阱的門關上了。
他拿起陷阱。感覺這東西是以前的三倍重。他非常小心地開啟門，兩隻小眼睛盯著他。皮毛是淡棕色的。他又把門關上，聽見裡頭傳來抓撓的聲音。
現在怎麼辦？
他不能殺死它。他什麼都不敢殺。
綠色的捕鼠器聞起來有點刺鼻，底部有黏糊糊的老鼠尿。裡甘拿著陷阱去了花園。
一陣微風吹過。月亮接近圓滿了。他跪在地上，小心地把陷阱放在乾草上。
他開啟了那個綠色陷阱的門。
「跑啊。」他低聲說，在開闊的地方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尷尬，「快跑吧，小老鼠。」
老鼠沒動。他能看到它的鼻子湊在陷阱的門口。
「來吧。」裡甘說。月光很明亮，他什麼都能看見，陰暗處都被照亮了，只是沒有色彩。
他用腳推了推陷阱。
老鼠衝了出去。它離開了陷阱，然後停下腳步，轉身，接著就跳進了樹林裡。
接著它又停下來。老鼠看了看裡甘的方向。裡甘確信它真的在看他。它有著粉色的小爪子。裡甘忽然有種父親般的感覺。他若有所思地笑起來。
在灰色的夜色裡，老鼠徒勞地掙扎著，被一隻灰色的大貓叼在嘴裡。然後貓跳進灌木叢裡。
他想了一下，去追那隻貓，想救下那隻老鼠。
樹林裡傳來一聲尖叫，是夜裡的聲響，裡甘覺得那聲音好像人聲，像女人痛苦之中發出的聲音。
他用力把捕鼠器扔得遠遠的。他希望這東西能撞到石頭之類的壞掉，但它只是無聲無息地落進樹叢中。
裡甘回頭往屋裡走，並且順手關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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