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來成分

煙與鏡 尼爾·蓋曼 第2頁,共2頁

「哦。」

跟後面的測試相比,驗血很簡單。

「脫褲子。」護士對他說。她有澳大利亞口音。西蒙的那話兒縮起來,緊緊地縮成一團,看起來灰灰的,皺巴巴的。他忽然很想告訴護士,一般情況下那裡要大一些,但是護士拿起一個連著線圈的金屬物品,西蒙不禁希望它縮得更小。

他疼得直皺眉。護士將膿液放在載玻片上。然後她指著架子上的一個玻璃罐說:「請你尿在那裡面,謝謝。」

「啊?在這裡尿?」

她笑了笑。西蒙覺得在這裡上班,她可能每天都要聽三十幾遍這種笑話。

她離開隔間,讓他一個人小便。

大部分時候西蒙都很難尿出來,一般他都要等到周圍沒人了才能尿。他嫉妒那些可以毫無芥蒂地走進廁所,拉開拉鏈,一邊開開心心和周圍人聊天一邊朝雪白的陶瓷馬桶裡尿出黃色小便的人。他根本做不到。

現在也尿不出來。

護士又回來了:「不行?沒關係。去候診室裡再等等,醫生很快就會來叫你。」

「嗯,」貝納姆醫生說,「你得的是非特異性尿道炎。」

西蒙點頭,然後說:「這是什麼意思呢?」

「意思是你得的不是淋病,鮑爾斯先生。」

「但我沒有跟……跟任何人發生性關係,都三……」

「這個你不用擔心。這是一種原發性的疾病——即使不,嗯,不縱慾,也可能得上。」貝納姆開啟書桌抽屜,拿出一瓶藥,「每天四次,每次一片,飯前服用。不要喝酒,不要發生性行為,吃完藥之後兩小時之內都不要喝牛奶,記住了嗎?」

西蒙緊張地笑了笑。

「下週複診。先去樓下預約。」

樓下的人給了他一張紅色的卡,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和預約時間。還有個編號:90。

在冒雨回家的路上,西蒙路過一間旅行社。櫥窗上的海報畫的是陽光燦爛的沙灘,三個穿比基尼的古銅色皮膚美女正在喝飲料。

西蒙從未出過國。

外國讓他緊張。

過了幾天,疼痛感消失了,四天後,西蒙小便的時候也不疼了。

但是出現了別的狀況。

這個狀況就像一粒小種子在他腦海中生根發芽。下一次看病的時候,他跟貝納姆醫生說了。

貝納姆很疑惑。

「鮑爾斯先生,你是說,你感覺你的那話兒不是你的東西了?」

「是啊,醫生。」

「我可能沒聽懂。是說你沒有感覺了嗎?」

西蒙能感覺到自己的那話兒就在褲子裡,能感覺到布料緊貼著皮肉。黑暗中它似乎激動起來。

「不是。我像往常一樣能感覺到它。但是就覺得……不一樣。就好像它不是我的一部分了,就好像……」他停了一下,「成了別人的東西。」

貝納姆醫生搖頭:「鮑爾斯先生,這不是非特異性尿道炎的症狀——很顯然這是某種精神症狀,應該交給專業人士處理。呃,可能是對自己的厭惡,因此你內心開始否定自己的那話兒。」

這麼說挺有道理的,貝納姆醫生心想。他希望自己是用了正確的術語,當初他沒怎麼認真上精神病學課程也沒怎麼好好讀課本,也許這就解釋了為什麼現在他在倫敦一家舊巴巴的性病診所工作,至少他妻子是這麼解釋的。

鮑爾斯似乎安心了些。

「我只是有點擔心,醫生,有點擔心而已,」他咬了咬下嘴唇,「非特異性尿道炎到底是怎麼回事?」

貝納姆露出令他安心的笑容:「可能是很多種情況的總稱,因為我們還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麼病。它不是淋病,不是衣原體感染。‘非特異性’就是這個意思。它是一種感染,對抗生素有反應。這讓我想起……」他開啟書桌抽屜拿出新一週的藥。

「到樓下預約下週的門診。不要發生性行為。不要喝酒。」

性行為嗎?西蒙心想。有了才怪。

但是當他在走廊上從那個漂亮的澳大利亞護士身邊經過時,他覺得自己的那話兒又興奮起來了,變得溫熱發硬。

下一週貝納姆又給西蒙看了病。測試顯示他還沒完全好。

貝納姆聳聳肩。

「病情持續這麼久,有點特殊。你說你覺得不舒服?」

「不。沒有。而且我也沒看到有膿了。」

貝納姆覺得累,左眼後面一陣陣鈍痛。他低頭看了看錶格中的測試專案:「我覺得你確實還沒好。」

西蒙·鮑爾斯在自己的座位上動了動。他有著水汪汪的藍色大眼睛和蒼白憂鬱的臉:「另外那件事呢,醫生?」

醫生搖頭:「哪件事?」

「上週說過的,」西蒙說,「我跟你說過。我覺得我的,呃,我的那話兒不再是我的東西了。」

哦,貝納姆心想。是這個病人說的。他從來記不住那麼多名字、面孔和那話兒,那麼多尷尬的神情還有那麼多自吹自擂,那些人個個都帶著緊張的微笑和悲哀的小毛病。

「嗯,那種感覺怎麼了?」

「擴大了,醫生。我的下半身感覺都像是別人的東西。我的腿還有腳什麼的,雖然能感覺得到,雖然我想讓我的腿去哪裡它們就去哪裡,但是有時候我覺得它們想去別處——如果它們想自己走動的話——它們肯定能走,會抓著我一起走了。

「我自己是阻止不了的。」

貝納姆搖頭。他根本沒在聽:「我們換一種抗生素。其他藥不行的話,這種應該沒問題。用藥後應該也可以緩解你那種感覺——可能是抗生素的副作用。」

那個年輕人盯著他。

貝納姆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於是他說:「也許你該多出去走走。」

那個年輕人站起來。

「下週同一時間。不要做愛,不要喝酒,吃完藥後不要馬上喝牛奶。」醫生再次囑咐道。

那個年輕人走了。貝納姆認真地看著他,但是他走路的姿勢沒有任何異常。

星期六晚上,傑里米·貝納姆醫生和他的妻子西莉亞去參加了一個專業人士的晚餐會。貝納姆坐在一個外國精神科醫生旁邊。

他們就著餐前點心聊起來。

那個精神科醫生是個美國人,腦袋尖尖的,看起來像個商船水手,他說:「跟別人說你是精神科醫生的麻煩之處就在於,接下來整個晚上你都會看到他們在努力表現正常。」他低聲笑了。

貝納姆也笑了,由於他恰好坐在精神科醫生旁邊,所以確實整個晚上都在努力表現得正常。

晚餐時他喝了很多酒。

喝完咖啡後,他想不出別的什麼話題了,於是就跟醫生說起西蒙·鮑爾斯的幻覺。(醫生名叫馬歇爾,但是他對貝納姆說可以叫他麥克)。

麥克笑了:「聽起來很有趣。可能只是有一點幻想。不必擔心。有可能是由抗生素引起的幻覺。聽起來像是卡普格臘斯氏綜合徵。你聽說過嗎?」

貝納姆點頭,但轉念一想又說:「沒有。」他不顧妻子撇嘴,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不易察覺地搖搖頭。

「嗯,卡普格臘斯氏綜合徵嘛,」麥克說,「就是發生不好的幻覺。五年前《美國精神病學週刊》上有一篇文章專門講過。簡單來說就是患者會認為他們生活中重要的人——比如家庭成員、工作搭檔、父母、戀人等等——都被替換了,注意,是被一模一樣的複製人替換了。

「當然並不是患者認識的每一個人都被替換。只是一些人。通常是某一個人。但除此外沒有其他幻覺。只有這一件事。有偏執症傾向的人尤其容易出現這種幻覺。」

精神科醫生用指甲撓了撓鼻子:「兩三年前,我自己遇到了這樣一個病例。」

「你治癒他了嗎?」

精神科醫生瞄了貝納姆一眼,笑得露出大牙:「醫生,精神方面的問題和性傳播疾病不一樣,精神科沒有治癒這一說,只有調整。」

貝納姆喝著紅酒。如果不是喝了酒,他永遠不會說出接下來這句話,至少不會大聲說出來。「我估計……」他停頓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時代看過的一部電影(叫《外星人入侵》還是什麼?),「我估計,肯定沒有人去檢查一下他們懷疑的物件是不是真的被一模一樣的替身替換了吧……」

麥克——馬歇爾——管他到底叫什麼——非常奇怪地看了貝納姆一眼,然後轉身跟另一邊的人聊天去了。

而貝納姆呢,就繼續努力行為正常(也不知道什麼才叫正常),但是他失敗了。他真的喝醉了,嘟噥著「該死的殖民者」之類的話,並在晚餐會結束後跟妻子激烈爭吵起來,這些都不是他正常的舉動。

吵完架,貝納姆的妻子把他鎖在臥室外面。

他睡在樓下的沙發上,蓋著皺巴巴的毯子,在內褲裡縱慾。

幾小時後他被腰上冰冷冷的感覺驚醒了。

於是用襯衣擦了一下,繼續睡了。

西蒙開始出汗。

汗水從臉上、額頭上滑下來,滴在白色的棉質床單上,他身體的其他部分都很乾。

有什麼東西逐漸通過一個個細胞佔領了他的身體。它輕輕摩擦他的臉,彷彿情人親吻一樣,它在舔他的喉嚨,呼吸噴在他臉上。它在觸控他。

西蒙想趕緊下床。但是他動不了。

他想尖叫,但是嘴張不開。他的聲帶拒絕振動。

西蒙還能看見天花板被過往車輛的燈光照亮。天花板很模糊,他的眼睛還受控制,淚水不斷順著臉頰滾落,把枕頭打溼了。

他們不知道我得的是什麼病,他心想。他們說我得了其他人會得的病。但是我得的不是那個。我得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他又一想,一片思想的陰雲飄過,黑暗吞沒了西蒙·鮑爾斯,或者其實是它抓住了我。

此後不久,西蒙起身洗漱,對著浴室裡的鏡子仔細看了看自己。然後笑了,他似乎很喜歡鏡中的影像。

貝納姆微笑著說:「很高興告訴你,我可以給你開一張健康證明。」

西蒙·鮑爾斯坐在椅子裡動了動,懶散地點頭回答:「我感覺好極了。」

他看起來確實很健康,貝納姆心想。容光煥發的,而且似乎還變高了。他是個很帥氣的年輕人,醫生心想。「還有那種感覺嗎?」

「什麼感覺?」

「你曾經跟我說過的。你的身體似乎不屬於你的感覺。」

西蒙輕輕揮手。寒冷的天氣過去了,倫敦突然熱起來,到處都很悶,感覺都不像英格蘭了。

西蒙似乎很開心。

「這具身體完全屬於我,醫生。我很確定。」

西蒙·鮑爾斯(90,男,單身)的笑容彷彿全世界都屬於他似的。

他走出診所的時候醫生看著他。他看起來也變強壯了,沒那麼弱不禁風了。

傑里米·貝納姆醫生預約卡上的下一個病人是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貝納姆不得不跟他說他hiv檢測呈陽性。我恨這份工作,他心想,我需要休假。

他來到走廊上叫那個青年人,恰好從西蒙·鮑爾斯身邊經過,西蒙正和那個漂亮的澳大利亞護士談話。「肯定是個好地方,」他對護士說,「我想去看看。我想去所有的地方,想見到所有人。」他一隻手放在護士胳膊上,而她也完全沒有要動一下甩開他的意思。

貝納姆醫生在他們身邊停下,他拍了拍西蒙的肩膀說:「年輕人,可別再回到這裡來了。」

西蒙·鮑爾斯笑了。「你再也不會見到我了,醫生,」他說,「至少不是病人。我這就辭掉工作,我要環遊世界。」

他們握了握手。鮑爾斯的手很暖和,很舒適,很乾爽。

貝納姆走開了,但還聽見西蒙·鮑爾斯在繼續跟護士說話。

「肯定會非常精彩。」他對護士說。貝納姆心想他到底是在說做愛還是在說旅遊,或者二者兼有。

「我要好好享樂,」西蒙說,「我已經喜歡上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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