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格斯陳年特釀

煙與鏡 尼爾·蓋曼 第2頁,共2頁

「然後呢?」本說。

「他們有兩個大鼓包。」高個子的威爾夫堅持道。

「青蛙嗎?」本問。

「不。無尾兩棲類。鑑於你一般說的都是單峰駝,那種只有一個駝峰。是為了適應長時間在沙漠中旅行。他們就吃那個。」

「青蛙嗎?」本問。

「駝峰,」威爾夫用凸出的黃眼睛盯著本,「你聽我說。小朋友。在你進入荒無人煙的沙漠三四個星期後,一盤烤駝峰絕對無比美味。」

塞思似乎有些不屑一顧:「你從來沒吃過駝峰。」

「我很可能吃過。」威爾夫說。

「但是你沒吃過,你從來都沒去過沙漠。」

「嗯,這麼說吧,假如我是個朝聖者,要去往奈亞拉託提普的墳墓……」

「你是指那位夜裡從東方而來的古代黑色君王,為人所不知的國王嗎?」

「當然是他。」

「我確定一下。」

「你這問題真是蠢。」

「你有可能是在說其他哪個同名的人。」

「這個名字可沒那麼常見吧?奈亞拉託提普。怎麼會有同名的呢?‘你好,我的名字叫奈亞拉託提普。你也叫奈亞拉託提普啊,好巧啊。’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吧。總之,我穿過荒無人煙的廢墟,心裡想著,為了一盤烤駝峰我願意去殺人……」

「但是你沒去過,對不對?你根本就沒離開過印斯茅斯的港口。」

「嗯……確實。」

「那不就得了。」塞思帶著勝利的神情看著本,然後俯身在本的耳邊說,「他每次喝幾杯酒就會變成這樣。」

「我聽見了。」威爾夫說。

「很好,」塞思說,「說回h.p.洛夫克拉夫特。他寫的都是些什麼狗屁句子。哼。‘凸月低垂,照著達利奇市裡那些不可名狀的鱗皮無尾兩棲類居民。’這是什麼意思,嗯?這是什麼意思?我跟你說這是什麼意思。他的意思就是,月亮快變圓了,住在達利奇市裡的人全是奇怪的青蛙。就是這個意思。」

「那另外那個詞呢?」威爾夫說。

「什麼?」

「鱗皮。這是什麼意思?」

塞思聳聳肩。「不知道,」他坦然承認,「但是他用過好多次這個詞。」

大家沉默了一下。

「我是個學生,」本說,「學的是冶金專業。」

他正在努力喝完第一杯修格斯陳年特釀。這時候他才驚訝地發現,這是自己第一次喝酒。「你們兩位是做什麼的?」

「我們是侍從。」威爾夫說。

「偉大克蘇魯的侍從。」塞思驕傲地說。

「是嗎?」本說,「那你們主要做些什麼?」

「我請客,」威爾夫說,「等一下。」

說完他朝酒保走去,又端了三杯酒回來。「嗯,主要包括,」他說,「其實目前需要我們做的惡事不多。現在不是忙季,侍從確實沒什麼特別的事情要做。當然,主要是因為他還在沉睡。嗯,其實也不是真的睡覺。要是說得精確一些的話,更像是死亡。」

「‘在沉沒的萊拉耶大殿內,死亡的克蘇魯正在沉睡,’」塞思插嘴道,「詩人是這麼說的。‘即使死亡也並非永恆——’」

「‘在那荒誕之萬古——’」威爾夫也齊聲朗誦。

「荒誕的意思是特別古怪——」

「沒錯。這裡的萬古不是指你們所謂的普通的萬古。」

「‘在那荒誕之萬古,死亡本身也將死亡。’」

本又喝完了一杯口味醇厚的修格斯陳年特釀,他自己也有些驚訝。不知為何那種針對山羊而言的醇厚口味似乎也沒那麼難喝。他高興地發現自己不餓了,腳上的水皰也不疼了,這兩位同伴還挺有意思的,他們很有文化,只是名字有點難以區分。他很少喝酒,所以不知道修格斯陳年特釀喝到第二杯都會出現這種情況。

「所以現在,」說話的是塞思,也可能是是威爾夫,「工作比較輕鬆,主要就是等待。」

「還有祈禱。」說話的不是塞思就是威爾夫。

「還有祈禱。不過很快,就會發生變化了。」

「是嗎?」本說,「怎麼變化?」

高個子似乎在說出什麼巨大秘密一樣:「嗯,我們的老闆,偉大的克蘇魯(現在暫時死亡),但他隨時都可能突然醒來,從他居住的海床上起身。」

「到那時候,」矮個子說,「他會打個哈欠,穿好衣服——」

「多半還會上個廁所,真的,沒什麼好奇怪的。」

「也許再看看報紙。」

「這一切都做完後,他會離開深海,吞下整個世界。」

本覺得這件事好玩極了。「就像吃一份鄉村菜一樣。」他說。

「沒錯。沒錯。說得好,年輕的美國先生。偉大的克蘇魯會把整個世界像一份鄉村菜午餐一樣吞掉,只留下一塊布蘭斯頓泡菜掉在盤子邊上。」

「就是那種棕色的東西?」本問道。他們說是的,然後他又去吧檯買了三大杯修格斯陳年特釀。

他也不記得他們說了多久。他記得自己喝完了酒,跟著新朋友在鄉村參觀,他們把各個地方都介紹了一番。「我們在這裡租錄影帶,旁邊那個大建築是不可言說之神的無名神廟,星期六早晨,地窖裡會舉行慈善義賣……」

本跟他們說了自己對導遊書籍的看法,並激動地表示印斯茅斯真的風景優美、環境宜人。他說他們兩位是他真摯的朋友,印斯茅斯確實令人愉快。

月亮快要變圓了,在蒼白的月光照耀下,他的兩位新朋友看起來確實像極了青蛙——或者駱駝。

他們三個走到生鏽的碼頭盡頭,塞思,或者是威爾夫將海灣底部沉沒的萊拉耶廢墟指給本看,本突然覺得非常難受,他覺得自己肯定是突然莫名地開始暈海了,於是他趴在金屬欄杆上朝著黑色的大海嘔吐不已……

然後事情變得稍微有一點奇怪。

本·萊斯特在冰冷的山腳下醒來,他頭痛欲裂,嘴裡一股怪味。他的腦袋枕在自己的背包上,周圍全部是遍佈岩石的荒野,沒有路,沒有任何鄉村的影子,更談不上風景優美、環境宜人、令人愉快、如在畫中。

他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地走了大概一英里,總算走到附近的公路上,然後又順著公路走到了加油站。

加油站的人跟他說本地根本沒有名叫印斯茅斯的村鎮。任何村鎮都沒有名為「死靈之書」的酒吧。他描述了威爾夫和塞思這兩個人,還有他們二位的朋友怪人伊恩,伊恩似乎就睡在附近什麼地方,不過也可能是死了,躺在海底。加油站的人回答,他們沒有見到吸毒的美國嬉皮士在這附近閒逛,如果有的話最好帶他喝點熱茶,吃點吞拿魚黃瓜三明治。如果他真的快不行了,那下午有個叫厄尼的年輕人來上班,他可以帶點自家種的大麻過來,本可以吃過午飯後來取。

本掏出《沿英國海岸徒步旅行》一書,想翻到關於印斯茅斯的介紹,證明自己沒有胡說,但是他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那一頁了——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那麼一頁。因為書中間有一頁被撕掉了。

然後本打電話叫來計程車,坐車去了布特爾火車站,乘上火車去了曼徹斯特,然後從曼徹斯特乘飛機去了芝加哥,然後換乘飛機去了達拉斯,然後再換乘一架飛機往北,接著租了一輛車回到了自己家。

身在遠離海洋六百英里之外讓他覺得非常安心,後來他又搬去了內布拉斯加,這地方離海更遠。他看到過那些東西,或者說是他覺得自己看見了,那天夜裡,在老舊的碼頭下面看見的東西,他永遠忘不了。在那灰色的雨衣下面潛藏著人類不應該知道的東西。鱗皮。他不需要去查字典。他自己就知道。他們是長滿了鱗片的。

本回家幾周後,將自己批註過的《沿英國海岸徒步旅行》一書寄給了作者和出版商,還對新版本的旅遊指南提出了不少意見,寫了滿滿一頁紙。同時他也請求作者將被撕掉那一頁的內容寄給他,好讓他安心。但是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過了數月、數年、數十年,作者根本沒有回覆過。本其實暗暗鬆了口氣。

洛夫克拉夫特小說中虛構的書《死靈之書》的作者是個名叫阿爾-哈扎德的阿拉伯人。

馬薩諸塞州的印斯茅斯鎮,小說《印斯茅斯上空的陰影》發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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