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傑明·萊斯特得出一個毋庸置疑的結論——寫《沿英國海岸徒步旅行》一書的那個女人絕對從來都沒有徒步旅行過。這本書現在正在他的背包裡,他懷疑就算英國的海岸線跳著舞從她臥室裡排隊經過,邊跳邊吹著卡祖笛同時還開開心心地大聲唱「我就是英國海岸線啦」,那個作者也認不出來。
他參考該作者的指引走了五天,現在已經完全放棄了,他現在腳上全是水皰,背也疼。每個英國海岸的觀光景點都有不少提供早飯和住宿的酒店,這些酒店在淡季非常歡迎各路遊客。這是書中的建議之一。本把這句話劃掉,在空白處寫道:每個英國海岸的觀光景點都有不少提供早飯和住宿的酒店,酒店老闆在九月底就去西班牙或者普羅旺斯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度假了,店也徹底關門了。
他在空白處寫了不少批註。比如:任何時候在公路邊咖啡店點煎蛋都不需要說兩次,還有炸魚薯條是什麼東西?以及不,根本不是。最後一條批註寫在一段話旁邊。這段話說的是:英國海岸線上風景優美的村莊最歡迎的就是從美國跑來徒步旅行的年輕人。
在這地獄般的五天時間裡,本經過了一座又一座村莊,在自助餐廳和咖啡館一邊喝甜味的茶和速溶咖啡,一邊看著外頭灰濛濛的岩石和鉛灰色的海,他穿著兩件厚厚的毛衣還冷得發抖,到處都下雨,根本沒看到傳說中的美景。
一天晚上,他鋪開自己的睡袋,坐在公交車站的棚子下面,開始翻譯旅行手冊裡描述性的詞彙:迷人,他覺得這個意思是難以描述,風景優美意思是雖然有點醜但是不下雨的時候也還行,令人愉快指的是我們從未去過所以不知道別人愉不愉快。此外他還得出一個結論,村子的名字越離奇,那地方就越無聊。
就這樣到了第五天,本·萊斯特來到了布特爾北邊的一個地方,一個叫印斯茅斯的村子,按旅遊手冊裡的描述這地方既不迷人也不風景優美也不令人愉快。書上沒寫村裡那個生鏽的碼頭,也沒寫卵石海灘上那一堆堆破爛的捕龍蝦罐子。
朝著海的一面有三家提供早餐住宿的酒店挨在一起,分別叫:海景、美好假期和舒布·尼古拉斯,每家店的前廳玻璃上都掛著沒通電的霓虹燈牌子,寫著「有空房」字樣,但大門口都釘著「歇業中」的通知。
朝海的這邊沒有咖啡店。唯一一家炸魚薯條店也是關門的。本等著這店開門,等了一下午,灰色的日光都變得昏暗了。最後,一個青蛙臉的矮個子女人沿路走來,她開啟商店的門。本問她這家店什麼時候營業,她疑惑地看著本說:「親愛的,今天星期一,我們星期一從來不開門。」然後她走進炸魚薯條店順手鎖上門,本一個人又餓又冷地待在店外頭。
本是在得克薩斯州北部一個乾燥的小鎮上出生長大的:那裡唯一的水塘是後院的游泳池,唯一的出行方式是乘坐帶空調的皮卡。因此在說英語的國家沿海岸線徒步旅行這個主意對他來說很有吸引力。本的家鄉不光氣候乾燥,它還有著另一重意義上的乾燥:早在美國全境實施禁酒令前三十年,它就已經禁酒了。所以本對酒吧的認知就是:那是個罪惡的地方,跟酒館是一樣的性質,只是叫法不同。《沿英國海岸徒步旅行》的作者卻說酒吧是體驗本地特色、收集當地資訊的好地方,每個人都應該「去喝一輪」,有些酒吧也賣食物。
印斯茅斯的酒吧叫作「死靈之書」,酒店招牌上寫著店主名叫a.阿爾-哈扎德,有葡萄酒和各種酒精飲料的執照。本想知道這店裡賣不賣印度菜,他剛到布特爾的時候吃過一次印度菜,覺得很好吃。他停下來看著「公共酒吧」和「沙龍酒吧」的指示牌,也不知道英國所謂的公共酒吧是不是像公立學校一樣的「公共」,最終他還是去了沙龍酒吧,因為這個名字聽起來還挺西部的。
那個沙龍酒吧基本上沒人。聞起來有股上週灑出來的啤酒和前天的菸灰混合的味道。吧檯後面站著個棕黃色頭髮的胖女人。酒吧一角坐著兩位戴灰色長圍巾的先生。他們一邊玩多米諾一邊端著有凹槽花紋的玻璃啤酒杯,小口喝著某種像是啤酒的深棕色飲料,飲料表面浮著一層泡沫。
本走過去問:「你們這裡賣食物嗎?」
那個女酒保撓了撓自己鼻子側面,然後很不情願地說,也許能做點鄉村菜。
本也不知道鄉村菜是什麼意思,他只是第一百次地希望《沿英國海岸徒步旅行》一書附英美詞彙互譯表。「是食物的意思嗎?」他問。
她點頭。
「好。那就來一份那個。」
「飲料呢?」
「可樂。」
「我們這裡沒有可樂。」
「那就百事。」
「沒有百事。」
「嗯,那有什麼?雪碧?七喜?佳得樂?」
酒保的表情更加茫然了。她說:「我記得好像還有兩瓶櫻桃汽水。」
「那也行。」
「一共五英鎊二十便士。菜做好了我就給你端上來。」
本在一個有點黏糊的小木桌旁坐下,喝著亮紅色碳酸飲料,這飲料的外觀和口味都很像化學制劑,他暗自猜想所謂「鄉村菜」說不定是用排骨做的,同時滿懷希望地想象著,這是道淳樸的菜餚,充滿田園風情,就好像農夫趕著牛在夕陽中穿過剛犁過的田野,內心非常確定地知道,自己能吃完烤全牛,甚至都不用給別人分一點。
「來了,鄉村菜。」酒保說著把一盤東西放在他面前。
所謂鄉村菜原來是一塊味道刺激的方形乳酪、一片生菜葉子、一個很小的土豆,上頭還有個手指頭印子,一堆溼乎乎的棕色東西,嚐起來像是酸果醬,一個很小很硬且過期的麵包卷,本非常難過也非常失望。他早就有這個想法了——英國人準是把吃東西當作懲罰。他嚼著乳酪和生菜葉子,內心痛罵所有吃「鄉村菜」喝「櫻桃汽水」的英國農夫。
坐在角落裡那兩位穿灰色雨衣的紳士結束了多米諾遊戲,端起飲料坐到本的旁邊,其中一個好奇地問:「你在喝什麼?」
「據說是櫻桃汽水,」本回答道,「但嚐起來就跟化工廠廢水似的。」
「你這麼說真有意思,」比較矮的那位先生說,「真是有意思。我有個朋友在化工廠工作,他從來不喝櫻桃汽水。」然後他很戲劇性地停下來,喝了一口他自己那份棕色的飲料。本等著他繼續說,但是對話似乎就到此為止了。
為了表示禮貌,本就問:「你們二位在喝什麼呢?」
比較高的那一個原本有些悲傷的樣子,現在開朗起來:「啊,你可真是健談啊。請給我來一品脫修格斯陳年特釀。」
「我也要,」他的同伴說,「為了修格斯特釀我可以去殺人。嗯,這句話當廣告語肯定不錯。‘為了修格斯特釀去殺人’。我要給他們寫信說說。他們肯定喜歡這個建議。」
本走到酒保面前,打算要兩杯修格斯陳年特釀,再給自己要杯水,然而她已經倒好了三杯深色的啤酒。好吧,他心想,來都來了還能怎樣呢,肯定不可能比櫻桃汽水更難喝了。於是他喝了一口。那個味道吧,他覺得廣告裡可能會說是口味醇厚,但要說是誰的口味的話,搞不好是針對山羊的口味。
他付了錢,回到新朋友身邊。
「你來印斯茅斯做什麼啊?」高個子的人問道,「我猜想你可能是我們的美國同胞,來欣賞著名的英國鄉村美景。」
「美國那個地方也是以印斯茅斯命名的,你知道吧。」矮個子那個說。
「美國也有個印斯茅斯嗎?」本問。
「有啊,」矮個子說,「那個人寫過好多次。那個不能提及姓名的人。」
「什麼?」
矮個子扭頭看了看身後,用說悄悄話的架勢大聲地說:「h.p.洛夫克拉夫特!」
「我跟你說了不能提他的名字,」另一個人說,隨後他啜了口深色啤酒,「h.p.洛夫克拉夫特,h.p.洛夫克拉夫特,該死的渾蛋h.p.洛夫克拉夫特,」他吸了口氣,「他懂什麼?他懂些什麼玩意兒?」
本喝了口啤酒。這個名字有點熟悉,他曾在父親的車庫裡那些老舊的黑膠唱片中見過。「他們不是個搖滾樂隊嗎?」
「跟搖滾樂隊沒關係。我說的是那個作家。」
本聳聳肩:「我沒聽說過,我基本上只看西部小說,還有技工手冊。」
矮個子用胳膊肘戳了戳自己的同伴:「聽見沒,威爾夫?他沒聽說過。」
「哦,那也沒關係。我也看過贊恩·格雷。」高個子說。
「也是。嗯,倒也不是值得驕傲的事情。這位——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本。本·萊斯特。你們是……」
矮個子笑了笑,本覺得他看起來像極了青蛙。他說:「我叫塞思,這位是我的朋友威爾夫。」
「幸會。」威爾夫說。
「你們好。」本說。
「我跟你說吧,」矮個子說,「我非常贊同你的意見。」
「是嗎?」本回答。
矮個子點點頭:「對。h.p.洛夫克拉夫特。我根本不知道他有什麼厲害的。他根本不會寫。」他喝了口啤酒,然後用靈活的長舌頭舔掉嘴上的泡沫,「你一翻開書,看看他用的都是些什麼詞。不可名狀。不可名狀是什麼意思?」
本搖頭。他似乎陷入了在英國酒吧跟兩個陌生人邊喝啤酒邊談論文學的局面。莫非他在自己都沒察覺的時候變成了另一個人?啤酒似乎也沒那麼難喝了,他喝光了一杯,櫻桃汽水的怪味消失了。
「不可名狀就是怪誕,奇異。特別詭異古怪。就是這個意思。我在字典裡查過了。還有凸月。你知道嗎?」
本再次搖頭。
「凸月就是快要成為滿月的月亮。還有他經常用來稱呼我們的那個詞。叫什麼來著?不是個好詞,我一時想不起來……」
「渾蛋?」威爾夫說。
「不是。哦,無尾兩棲類。對,就是這個。意思是看起來像青蛙。」
「等等,」威爾夫說,「我覺得他們有點像……嗯,像某種駱駝。」
塞思大力搖頭:「絕對是青蛙。不是駱駝。是青蛙。」
威爾夫喝了一大口修格斯特釀。本也小心地喝了一口,但喝得不太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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