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看著我。
「她是個無辜的孩子,」他說,「你不是。我不想吃她。我想吃你。」
我從橋下面走出來,看著夜空中的星星。
「但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我半是自言自語地說,「從來都沒做過呢。我還從來沒去過美國。從來沒有……」我停頓了一下,「我什麼都還沒做過。還沒真正做過什麼事。」
巨魔沒說話。
「等我長大些,就會回來。」
巨魔沒說話。
「我肯定會回來的,肯定。」
「回來找我?」路易絲問,「怎麼了?你在幹什麼?」
我轉過身,發現巨魔已經不見了,我以為自己很喜歡的那個女孩站在橋下的陰影中。
「我們回家吧,」我對她說,「走吧。」
我們走回家,一路上都沒說話。
她跟朋克搖滾樂隊的一個鼓手約會,後來又跟另一個人結了婚,我很驚訝。她結婚後,我們在火車上見過一面,她問我還記不記得那天晚上。
我說我記得。
「那時候,我真的很喜歡你,傑克,」她對我說,「我以為你會親我。我以為你會約我出去。只要你問,我就會答應的。」
「但我沒有。」
「是啊,」她說,「你沒有。」她把頭髮剪得很短,這個髮型不適合她。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她。臉上帶著僵硬微笑的苗條女人不是我曾經喜歡過的女孩,和她說話我覺得很不舒服。
我搬到了倫敦,過了幾年又搬了回去,回去之後我發現那個鎮子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模樣了:空地沒了,農田沒了,燧石小巷也沒了,接著我迅速搬到十英里以外公路邊的一個小村子裡。
我是和全家人一起搬過去的——那時候我已經結婚了,還有了一個孩子——我們住在一座老房子裡,那房子曾經是鐵路車站。鐵軌已經被挖掉了,住在我們對面的那對老夫婦在原本的鐵軌地上種菜。
我年齡越來越大。有一天我看見自己長了白髮。又一天,我聽到自己說話的錄音,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和父親很像。
我在倫敦工作,在一家大型唱片公司負責發掘、訓練歌手或藝人。一般我坐火車通勤,有些時候晚上要回家。
我在倫敦有一間小公寓,有時候我負責的樂隊半夜都沒法登臺,就不可能回家了。這樣自然很容易勾搭上別的女人,我也確實勾搭了不少人。
我覺得埃莉諾拉(這是我妻子的名字,之前也許提過吧)不知道別的女人的存在,但是一年冬天,我去紐約短暫旅行兩星期後回家,忽然發現家裡已經人去樓空了。
她留下一封信,共有十五頁,信列印得非常整齊,信中每個字都是真的。包括ps的那一句:你不愛我。你從沒喜歡過我。
我穿上厚外套離開屋子,驚訝又麻木地走著。
地上沒有雪,但是有厚厚的霜,樹葉被我咔嚓咔嚓地踩碎。樹木就像灰色冬季天空之下黑色的骷髏。
我沿路走著。汽車從我身邊經過,那些都是出入倫敦的車子。我不小心踩到一根藏在褐色落葉裡的樹枝,樹枝戳穿了我的褲子,割傷了我的腿。
我走到下一個村子。那裡有一條河剛好從路上穿過,還有一條我從沒見過的路,我順著那條路走,邊走邊看著半封凍的河流。河水汩汩作響。
小路穿過田野,路筆直,長滿了草。
我看見一塊石頭半埋在小路旁邊,就撿起來,擦掉泥巴。那像是半熔化的紫色石頭,有著彩虹色的光澤。我把它握著揣進外套口袋裡繼續走,石頭變得暖和了,令人安心。
河流蜿蜒地穿過空地,我沉默地走著。
我走了一個小時才看到房屋——是一座很新的方形小屋——建在我上方的路堤上。
然後我看到了橋,這下我知道自己在哪裡了:我在一條舊鐵路線上,之前我從別的方向來過這裡。
橋上有噴繪塗鴉,都是操、巴里愛蘇珊之類,還有無處不在的nf,也就是民族陣線。
我站在紅磚建造的橋拱下,周圍好多冰激凌包裝紙、薯片包裝袋,還有一個用過的安全套,很可悲的樣子。我看著自己的呼吸在午後的冷氣中凝結。
我褲子上的血跡幹了。
小汽車從我頭頂的橋上駛過。我聽見其中一輛車的車載收音機音量很大。
「喂?」我輕聲說。似乎有點尷尬,而且傻。「有人嗎?」
沒有回答。風吹著薯片包裝袋和落葉一併翻滾。
「我回來了。我說過我會回來,我守約了。有人嗎?」
還是寂靜。
我又喊了幾聲,很傻。然後我在橋下低聲啜泣起來。
一隻手摸了摸我的臉,我抬起頭。
「沒想到你真的回來了。」巨魔說。
他現在跟我差不多高,別的地方都沒變。他頭髮又長又多亂七八糟的,裡頭還有落葉。他的眼睛很大,很孤獨。
我聳聳肩,用外套袖子擦擦臉:「我回來了。」
三個小孩又喊又叫地從我們這座橋上跑過。
「我是個巨魔,」巨魔有些畏懼地小聲說,「弗咯咯咯嗷咯咯咯。」
他在發抖。
我伸手握住他的大爪子朝他笑了笑。「沒事,」我說,「真的,沒關係的。」
巨魔點點頭。
他把我推倒在那些落葉、包裝袋外加一個安全套的地上,然後撲上來。他抬起頭,張開嘴,用他那尖利的牙齒吃掉了我的人生。
吃完了之後,巨魔站起來,拍了拍灰。手揣進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塊彷彿冒著泡半熔化的爐渣石。
他把石頭遞給我。
「這是你的。」巨魔說。
我看著他——我的人生穿在他身上顯得非常合適,彷彿他已經這樣穿了很多年。我接過爐渣石嗅了嗅。我能聞見它落下來的那列火車的氣味,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氣味。我把它緊緊握在毛茸茸的手裡。
「謝謝。」我說。
「祝你好運。」巨魔說。
「好。你也是。」
巨魔用我的臉笑了笑。
他轉身背對我,沿著我來時的路朝村子那邊走了過去,回到了我早晨離開的那座空房子裡,邊走還邊吹口哨。
我一直都在這裡。躲在這裡,耐心等待。我是橋的一部分。
我看著人們來來去去的影子:他們遛狗、聊天、做各種各樣的事情。有時候他們會到我的橋下來,站一會兒,或者小便,或者做愛。我看著他們,但什麼都不說,他們從來沒有看見過我。
弗咯咯咯嗷咯咯咯。
我就只是待在橋拱之下的這片黑暗中。我能聽見你們在外頭,不停地從我的橋上噼裡啪啦地走過。
是的,我能聽見你們。
但我不會出來。
英國右翼政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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