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氧

我半夜醒來,馬上渾身緊張,高度警覺,在床上坐起身。房間裡一片昏暗,不過門開著一條縫,一道微弱的亮光穿過門縫從走廊裡照進來。有什麼東西在不懷好意地嘶嘶作響,聲音越來越大,還伴隨著沉悶的撞擊聲,就好像有什麼又大又重的東西在隔壁拼命扭動敲打。是流星!這個念頭從我腦子裡閃過。流星打穿了防護層。那兒有人!這時傳來一陣長長的喘息聲。

我終於完全清醒了過來。這裡是觀測站,不是火箭飛船,而那種可怕的聲音……

我跑到走廊上。小實驗室的門大敞著,裡面亮著燈。我急忙衝了進去。

一股可怕的寒氣向我襲來。房間裡充滿了一種霧氣,將人撥出的氣息頓時凝結成了雪花。一個裹著浴袍的身體倒在地板上,無力地翻滾著,一大團白色的雪花在身體上方打著旋。在這片冰雪雲霧的籠罩下,我幾乎看不見她。我撲上前去,把她攔腰抱起,浴袍灼傷了我的手,而她正在拼命喘息。我衝到走廊裡,從一扇扇門前跑過。我已經不再感覺到冷,只有她撥出的氣息凝結成一團團的雲霧,像火一樣燒灼著我的脖子。

我把她放在手術檯上,撕開她胸前的衣服,望著她已被凍僵、仍在不停顫抖的臉龐。血已經在她張開的嘴裡凍結,嘴唇上也有黑黑的一層,微小的冰晶在她的舌頭上閃著光……

液氧。實驗室裡有液氧,裝在杜瓦瓶裡。當我把她抱起來的時候,我感覺腳底下踩到了碎玻璃。她究竟喝了多少?反正都一樣。她的氣管、喉嚨和肺部全都被灼傷了,液氧的腐蝕性比濃酸還要強。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發出的聲音就像撕紙一樣刺耳而乾澀。她雙眼緊閉——已是臨死前的痛苦掙扎。

我望著裝滿了手術器械和藥品的大玻璃櫃。氣管切開術?氣管插管?可是她的肺已經沒了!全都被燒壞了。藥品?有這麼多種!架子上堆滿了一排排五顏六色的小瓶和盒子。刺耳的喘息聲充滿了整個房間,霧氣仍在從她張開的嘴裡冒出。

熱水袋……

於是我開始找熱水袋,但還沒等找到,我就改了主意,飛奔到另一個櫃子跟前,在一盒盒安瓿瓶中間翻找。我終於找到了一支注射器,試圖用凍僵的雙手把它放進消毒器裡,但我的手指僵硬,不聽使喚。我開始用手拼命敲打消毒器的蓋子,但我的手根本沒有任何感覺,唯一的反應就是一種輕微的刺痛。躺在那裡的她喘息聲更大了。我趕緊回到她身邊,只見她大睜著雙眼。

「哈麗!」

這句話連耳語都算不上,我根本就發不出聲音。我的臉似乎不屬於我自己,而是像一張硬邦邦的石膏面具。她的肋骨在白皙的皮膚下不停地上下起伏,頭髮被融化的雪花打溼了,胡亂地散落在頭枕上。她兩眼直直地望著我。

「哈麗!」

我別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只能像一塊木頭一樣站在那裡,我的雙手既陌生又笨拙。我的雙腳、嘴唇和眼皮開始火辣辣地疼,越來越厲害,但我幾乎絲毫沒有察覺。一滴受熱融化的血從她臉頰上流了下來,畫出一道斜線。她的舌頭顫抖了幾下,又縮了回去,她仍在發出刺耳的喘息聲。

我握住她的手腕,上面已經摸不到脈搏。我扯開浴袍的翻領,把耳朵貼在她冰冷的身體上,就在乳房下面一點。透過烈火燃燒般的噼啪轟鳴,我可以聽見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像駿馬奔騰,快得數不過來。我站在那裡,俯著身子,閉著眼睛。這時,有什麼東西碰了一下我的腦袋,是她將手指伸進了我的頭髮裡。我凝視著她的雙眼。

「克里斯。」她聲音沙啞地說。我握住她的手,她緊緊攥了一下作為回應,幾乎把我的手捏碎了。意識正在從她極度扭曲的臉上漸漸消失,她的眼白在眼皮之間閃動著,喉嚨裡呼哧作響,全身開始抽搐,顫動不止。她的身子從手術檯一側耷拉下來,我幾乎扶不住,她的頭撞在了一個陶瓷水池上。我把她拽起來,按在手術檯上,但每當痙攣再次開始時,她都會從我手中掙脫。我立刻汗流浹背,雙腿軟得像棉花。當她的抽搐漸漸緩和下來時,我試圖再讓她躺下。她拼命喘著氣,喉嚨裡嘶嘶作響。接著,在那張血跡斑斑的可怕面孔上,哈麗的雙眼突然一亮。

「克里斯。」她聲音嘶啞地說,「還……還要多久,克里斯?」

她開始呼吸困難,嘴角冒出了泡沫,接著又開始渾身抽搐。我用自己剩下的最後一點力氣將她緊緊按住。她突然仰面倒在手術檯上,震得牙齒咔嗒作響,一邊還在氣喘吁吁。

「不,不,不。」她每撥出一口氣都會急忙喊一聲,每一聲都像是臨終的呼喊。但是抽搐再次襲來,她又開始在我懷裡扭動掙扎。在中間短暫的停頓裡,她會拼命用力吸氣,弄得肋骨都在往外鼓。最後,她的眼皮終於半合在她無神的雙眼上,她的身體也不再動彈。我以為這就是到了盡頭。我甚至沒有將她嘴角上的粉紅色泡沫擦去。我站在那裡,身子俯在她的上方,耳朵裡聽到遠處巨鐘鳴響,等著她嚥下最後一口氣,好讓我能在地上倒作一團。但她仍在呼吸,喘息聲越來越輕,幾乎已經聽不見,而她的胸脯也幾乎停止了顫抖,開始以一顆正常工作的心臟歡快的節奏上下起伏。我彎著腰站在那裡,她的臉開始恢復了血色。我仍沒有反應過來。我雙手手心裡全是汗,覺得自己好像正在變聾,彷彿耳朵裡塞滿了棉花,但我仍能聽見鐘聲鳴響,只是現在變得很沉悶,就好像鍾舌有了裂縫。

她抬起眼皮,我倆四目相對。

「哈麗。」我想開口講話,但我好像沒有了嘴,我的臉就像一張沒有生命的沉重面具。我只能呆呆地望著她。

她來回轉著頭,將整個房間環視了一遍。周圍寂靜無聲。在我身後另一個遙遠的世界裡,水正在從一個沒關好的水龍頭裡不緊不慢地滴落下來。她用胳膊肘撐起身子,坐了起來。我朝後退了兩步。她注視著我。

「什……」她說,「什麼?沒成功?為什麼?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突然間,一聲可怕的尖叫:

「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接著是一片寂靜。她端詳著自己的雙手,動了動手指。

「這是我嗎……?」她問道。

「哈麗。」我說道,幾乎沒有吐氣,只是動了動嘴唇。她抬起頭。

「哈麗……?」她重複道。她慢慢地從手術檯上挪下來,站在地上。她搖晃了兩下,又恢復了平衡,向前走了幾步。她在做這一切的時候好像很茫然,眼睛看著我,卻彷彿視而不見。

「哈麗,」她又慢慢地重複了一遍,「可是……我……我不是哈麗。那我……是誰?哈麗?還有你,你呢?!」

她突然睜大了眼睛,兩眼放光,一絲驚訝不已的微笑在她臉上舒展開來。

「也許你也是?克里斯!也許你也是?!」

我沒有作聲,嚇得直往後退,將後背緊靠在一個櫃子上。

她垂下了雙臂。

「不,」她說道,「你不是,因為你害怕。但聽我說,我做不到。這樣可不行。我對此一無所知。到現在我還是什麼都不明白。這怎麼可能?我……」她把緊握得失去了血色的雙拳貼在自己的胸口上,「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只知道哈麗!也許你以為我是在假裝?我不是在假裝,我發誓,我真的不是。」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變成了呻吟。她癱倒在地,不停地抽泣著。這聲叫喊讓我心如刀絞,我一個箭步來到她身旁,把她摟在懷裡。她拼命反抗,將我推開,一邊無淚地啜泣著,一邊喊道:

「放開我!放開我!我讓你覺得討厭!我知道!我並不想這樣!我不想!你明白,你一定明白,那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別吵!」我喊道,一邊使勁搖晃著她。我們倆面對面跪在地上,兩個人都在沒有理智地大喊大叫。哈麗的腦袋拼命甩來甩去,撞在我的肩膀上,我用盡全力把她拉到懷裡。突然間,我們倆都停了下來,喘著粗氣。水還在從水龍頭裡不緊不慢地滴落下來。

「克里斯,」她喃喃地說,把臉緊貼在我的肩膀上,「告訴我,我必須怎麼做才能讓自己不復存在。克里斯……」

「別這樣!」我大聲喊道。她仰起臉,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怎麼?你也不知道?一點辦法都沒有?一點都沒有?」

「哈麗……我求求你……」

「我本來想……你也看到了。不,不。放開我,我不想讓你碰我!我讓你覺得討厭。」

「沒有的事!」

「你在撒謊。我肯定讓你覺得討厭。我……就連我都討厭我自己。如果我能夠,要是我能夠的話……」

「你就會自殺。」

「是的。」

「但我不想那樣,你明白嗎?我不想讓你自殺。我想讓你留在這兒,和我在一起,別的我什麼都不需要!」

她灰色的大眼睛就像要把我吞下去一樣。

「你可真會撒謊……」她說道,聲音很輕很輕。

我放開她,站起身。她坐在了地板上。

「告訴我,我需要怎麼做才能讓你相信我說的都是心裡話,都是實話,別無其他。」

「你說的不可能是實話,我不是哈麗。」

「那你是誰?」

她沉默了好一陣。她的下巴抽動了好幾下,最後她低下頭,輕聲道:

「我是哈麗……可是……可是我知道,這並不是真的。你很久以前曾經愛過的……並不是我……」

「沒錯,」我說道,「過去的一切都已一去不返,不復存在。但是你,此時此地的你,是我愛的。你明白嗎?」

她搖搖頭。

「你是一片好心。不要以為我對你所做的一切沒有感激之情。你已經盡力了,但這無濟於事。三天前清晨時分,當我坐在你的床邊,等著你醒來的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當時就好像心智不全,就好像自己一頭霧水。我記不得在那之前發生的事情,也記不得後來發生了什麼,而且我對一切都毫不驚奇,就好像剛從麻醉中甦醒過來,或者是剛生完一場很長時間的重病。我甚至以為自己得了什麼病,只是你不肯告訴我。接著發生了越來越多讓我納悶的事,你也知道是哪些事。那次你在圖書室跟那個誰,他叫什麼來著,對了,斯諾特,在你跟他那次談話之後我就稍有察覺。既然你什麼都不願講,我就在夜裡起來,開啟錄音機聽了一下。我就撒了這麼一次謊,因為後來的確是我把錄音機藏起來了,克里斯。錄音機裡講話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吉巴里安。」

「對,吉巴里安。當時我一下子全都明白了,儘管說老實話,我還是什麼都不明白。當時有一點我不知道,那就是我不能……我不是……不知道結果會是這樣……沒完沒了。對此他一個字都沒提。也許他後來提到了,但當時你醒了,我就把錄音機關上了。即便是這樣,我所聽到的也足以讓我明白,我不是人,而是一個工具。」

「你都在說什麼呀?」

「沒錯。是為了測試你們的反應,或是諸如此類的東西。你們每人都有一個像我這樣的東西,是根據你們內心裡某種被壓抑的記憶或想象製造出來的,大致就是這樣。反正你比我更清楚。他講的這些東西真可怕,真不可思議,如果不是這一切和事實完全吻合的話,我根本就不會相信他的話。」

「什麼完全吻合?」

「哦,比如說我不需要睡覺,還有我必須隨時和你寸步不離。昨天早上我還以為你憎恨我,因此我很難過。我的天哪,我可真傻。可是你說說,你自己說,這一切我能夠想象得到嗎?我是說,他一點都不憎恨他自己的那個女人,但是他說的那些有關她的話可真難聽!那時候我才明白,不管我做什麼都無關緊要,因為不管我怎麼想,對你來說一定都是一種折磨。或者實際上還要更糟,因為折磨人用的刑具沒有生命,沒有惡意,就好像是一塊能掉下來砸死你的大石頭。然而一件能夠擁有好意、能夠愛的刑具,這實在是令我無法想象。我想至少告訴你當時我內心裡發生的一切,就是後來我聽了磁帶,明白了原委的時候。也許至少會對你有些幫助。我甚至試著把它寫下來……」

「你那天夜裡開燈就是為了這個嗎?」我問道,同時突然感到喉嚨哽咽,說話很費力。

「是的。可是我什麼都沒寫下來。因為當時我在自己內心裡努力搜尋,你知道……搜尋它們,搜尋那種別的東西,我跟你講,我幾乎完全瘋了!有那麼一陣,我覺得自己皮膚下面好像沒有血肉,就好像我身體裡面實際上是別的什麼東西,而我只是一副外殼,是為了騙你的。你懂嗎?」

「我懂。」

「如果一個人夜裡睡不著,一躺就是好幾個小時,他的思緒會跑得很遠,而且想的東西也千奇百怪,你知道嗎……」

「我知道。」

「但是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而且我還記得你給我驗了血。我的血是什麼樣的,告訴我,說實話。你現在總可以說實話了吧。」

「和我的一樣。」

「真的?」

「我發誓。」

「這意味著什麼呢?你知道,後來我想,也許那個東西就隱藏在我身體裡,也許它是……也許它的個頭非常小。但我不知道它在哪兒。現在我想,那實際上是我當時為了逃避而找的藉口,因為我對自己準備做的事情害怕極了,我是在尋找另一條出路。可是克里斯,如果我的血和你的一樣……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那麼……不,那不可能。我的意思是說,那我現在就應該已經死了,對不對?這麼說畢竟還是有什麼東西,但是它究竟在哪兒呢?也許是在我腦子裡?但我的思想完全正常呀……而且我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我是通過那個東西來思考的,那我應該馬上就知道一切,而且也不會愛你,而只是假裝,而且知道自己在假裝……克里斯,求你了,把你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訴我吧,也許這樣我們就能找到一些辦法?」

「做什麼的辦法?」

她默不作聲。

「你想死嗎?」

「我想是的。」

又是一陣沉默。哈麗蜷著身子坐在地上,我站在她身旁,凝視著空蕩蕩的房間,凝視著儀器裝置白色的瓷漆表面,還有四處散落著的亮閃閃的工具,就好像是在尋找某個十分必要的東西,但什麼都沒找到。

「哈麗,能讓我也說兩句嗎?」

她等待著。

「你和我不完全一樣,這的確是事實。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就有什麼不好。恰恰相反。對此隨便你怎麼想,但正是多虧了這一點……你才沒有死。」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孩子般令人憐惜的笑容。

「這是不是意味著我……永遠都不會死?」

「我不知道。無論如何,和我相比,你死的可能性要小得多。」

「真是太可怕了。」她低聲道。

「也許並不像你想象的那麼可怕。」

「可你並不羨慕我……」

「哈麗,這裡更關鍵的問題是你的……命運,就這麼說吧。要知道,從本質上講,在這個觀測站裡,你的命運就像我的命運,就像我們每一個人的命運一樣不可預知。其他人會繼續進行吉巴里安的實驗,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或者什麼都不會發生。」

「或者什麼都不會發生,而且說老實話,我寧願什麼都不發生,這甚至不是因為害怕(不過也許是有這方面的因素,我也說不準),而是因為它不會有任何結果。這一點我可以完全肯定。」

「不會有任何結果?為什麼?這難道跟……這片海洋有關?」

她打了個冷戰。

「不錯。這跟與這片海洋的接觸有關。在我看來,這一切其實非常簡單。接觸意味著交流經驗,交流概念,或者至少是交流某些結果和狀態。但是如果壓根兒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交流呢?如果一頭大象並不是一個很大的細菌,那麼一片海洋就不可能是一個非常大的大腦。當然,雙方都可能會採取各種行動。而正是由於這種行動,我現在正面對著你,並且正在試圖向你解釋,對我來說,你比我生命中致力於索拉里斯研究的12年時間還要寶貴,而且我想繼續和你在一起。你的出現也許本來是作為對我的一種折磨,也許是一種恩惠,也許只是為了在顯微鏡下對我進行研究,也許是一種友誼的表示,也許是一種陰險的打擊,或者也許是一種嘲笑?也許全都有,或者—在我看來這是最有可能的—實際上是某種完全不同的東西。但是我們父母的初衷,不管它們之間有多大的不同,與我們又有何相干呢?你可以說我們的將來取決於他們的初衷,這一點我同意。我不能預測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情,你也同樣不能。我甚至不能向你保證我將永遠愛你。既然已經發生了這麼多事情,那麼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說不定明天我就會變成一隻綠色的水母,這不是我所能決定的。但是在我們自己能夠決定的事情當中,我們將永不分離。這難道還不夠嗎?」

「聽我說……」她說,「還有件事。我難道……真的……很像她?」

「開始很像,」我說,「但現在我就說不上了。」

「這怎麼講?」

她站起身,睜大眼睛看著我。

「你已經完全取代了她。」

「你能肯定你現在愛的不是她,而是我?真的是我?」

「是的,是你。我也說不清。我覺得如果你真的是她,我恐怕就不能愛你了。」

「為什麼?」

「因為我曾經做過一件很糟糕的事。」

「是對她嗎?」

「是的。當時我們倆……」

「不要講。」

「為什麼?」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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