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沒有回答。他用指關節摩挲著上唇,皺著眉看著遠方。
「你有沒有用過神諭?」朱莉安娜問。
霍桑看了她一眼。
「我不希望你開玩笑。」朱莉安娜說,「請如實告訴我,別說什麼俏皮話。」
霍桑咬著嘴唇,低頭看著地上。他雙手抱在胸前,腳後跟來回晃動著。周圍的其他人都安靜下來。朱莉安娜注意到他們的態度變了。因為她掃了他們的興。但是她不想把話收回來,也不想用其他的話來掩飾。她不想故作姿態,因為這件事至關重要。她千里迢迢,歷經艱險,就是要從他嘴裡得到真相。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阿本德森終於開口。
「不,回答並不難。」朱莉安娜說。
客廳裡的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他們一起看著同卡羅琳和霍桑站在一起的朱莉安娜。
「對不起,」阿本德森說,「我不能立刻回答你的問題。你得接受這一點。」
「那你為什麼寫這本書?」朱莉安娜問道。
阿本德森用酒杯指了指朱莉安娜胸前的飾針,說:「你衣服上的飾針有什麼用?是為了避邪,還是隻為把衣服別在一起?」
「你為什麼轉移話題?」朱莉安娜問,「說些言不及義的話,是在逃避我的問題嗎?這很幼稚。」
霍桑·阿本德森說:「每個人都有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你有,我也有。你應該讀我的書,接受書上說的就行了,就像我接受我看到的東西一樣——」他又用酒杯指了指朱莉安娜,「無須問這下面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用木條、金屬絲和海綿橡膠墊起來的。這難道不是信任人性、信任生活的一部分?」朱莉安娜想,他看上去有點惱火,有點激動,不再那麼彬彬有禮了,也不再像主人了。她用眼角注意到,卡羅琳也有一種極度憤怒的表情。她的雙唇緊閉,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在你的書中,」朱莉安娜說道,「你想說出路總會有。難道這不是你的意思?」
「出路。」他帶著嘲諷的口吻重複了一遍。
朱莉安娜說:「你已經回答了我不少問題。我看現在也沒什麼可怕的了。什麼也不缺,什麼也不恨,什麼也不需要躲避或者逃避。什麼也不需要追求。」
霍桑面對著她,扶了扶眼鏡,邊打量她邊說:「我認為這個世界上有許多珍貴的東西。」
「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朱莉安娜說。男人臉上的這種表情,她早已司空見慣。在這裡看到這種表情,並沒有讓她感到不快。她不再有從前那種感受。「蓋世太保的檔案說你喜歡我這樣的女人。」
阿本德森臉上的表情略有變化。他說:「一九四七年以後,蓋世太保就不存在了。」
「那就叫國家安全警察,或者其他什麼名字。」
「你能不能說得清楚一點?」卡羅琳輕快地說道。
「我正想說這事。」朱莉安娜說,「我和一個國家安全警察一起開車到了丹佛。他們終究會追到這兒來的。你們應該去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敞開大門,像我進來的時候那樣任人進出。要是再有安全警察開車過來——就不會有像我這樣的人出來阻止他了。」
「你說‘再有’——」阿本德森停了一會兒繼續說,「和你一起開車到丹佛的那個安全警察怎麼樣了?他為什麼沒有出現在這裡?」
朱莉安娜說:「我割斷了他的喉嚨。」
「這可非同一般。」霍桑說,「一個女人,一個你平生從未見過的女人,告訴你這樣一件事情。」
「難道你不相信我?」
他點點頭。「當然相信。」他悽慘地衝她笑了笑,既羞怯又溫和。顯然,他從沒想過要懷疑她。「謝謝。」他說道。
「請躲開他們。」她說道。
「當然。」他說,「你知道,我曾經確實想躲避他們。正如你從封面上讀到的那樣……那些關於武器和電網的敘述。我們把這個寫在封面上,就是為了讓別人以為我們仍然戒備森嚴。」他的聲音裡流露出疲憊和漠然。
「至少你得帶把槍。」他妻子說道,「我知道有一天,某個你請來做客的人會開槍把你打倒,某個納粹殺手會報復你。就在你像現在這樣侃侃而談的時候。我已經預料到了。」
「他們肯定能抓住你,」霍桑說,「只要他們願意,不管你有沒有電網和高堡什麼的。」
你太相信宿命了,朱莉安娜想。對自己的死亡聽之任之。你書中理解世界的方式你真的瞭解嗎?
朱莉安娜問:「是神諭幫你寫了那本書,不是嗎?」
霍桑回答說:「你想知道真相嗎?」
「我想知道,而且也配知道。」她回答說,「因為我付出了太多。不是嗎?我配知道真相,你明白這一點。」
「在我寫作的整個過程中,」阿本德森說,「神諭都在睡大覺。在辦公室的角落裡睡大覺。」他的眼神里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相反,他把臉拉得長長的,顯示出從未有過的嚴肅。
「告訴她真相。」卡羅琳說,「她說得對,她配知道真相,因為她為你做了太多事。」她對朱莉安娜說:「我來告訴你,弗林克太太。霍桑通過陰陽爻線一個一個地作出了選擇,成千上萬個選擇,比如歷史分期、主題、人物和情節等等,每隔幾行就要求問一次神諭,因此他費了好多年才寫完這本書。霍桑甚至還求問神諭,問這本書會取得怎樣的成功。神諭告訴他會取得巨大成功,他寫作生涯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成功。你說得對,是神諭幫他寫了這本書。你一定也經常求問神諭,否則你是不會知道的。」
朱莉安娜說:「我很想知道神諭為什麼要讓你寫這樣的小說。你有沒有問過神諭這個問題?為什麼要寫德國和日本戰敗?為什麼是這樣一部特別的小說,而不是其他型別?還有,什麼是神諭在書中不便直接對我們說的?神諭總是如此迂迴。這些問題一定不同尋常,你們說呢?」
霍桑和卡羅琳都沒有回答。
「神諭和我,」霍桑終於說道,「很早之前就版稅問題達成了協議。如果我問神諭為什麼要寫這本書,那我的版稅就要統統交給它了。問這個問題就等於承認:除了打字,我什麼也沒做。這既不是事實,也不成體統。」
「如果你不問,」卡羅琳說,「那我來問。」
「這不是你要問的問題。」霍桑說,「還是讓朱莉安娜來問吧。」他對朱莉安娜說:「你的大腦異乎尋常,你有沒有意識到?」
朱莉安娜說:「你的《易經》呢?我的放在車裡,落在汽車旅館了。如果你不想讓我用你的書,我就回去拿。」
霍桑轉身走開。朱莉安娜和卡羅琳跟在他後面。他們穿過客廳的人群,朝一扇緊閉的房門走去。他讓她們在門口等著,自己一個人進了房間。他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手上拿著兩冊黑色書脊的《易經》。
「我不用蓍草。」霍桑對朱莉安娜說,「我掌握不了其中的竅門,拿不住。」
朱莉安娜在房間角落裡的一張咖啡桌旁坐下來,說道:「我需要筆和紙做記錄。」
一個客人給她拿來筆和紙。客廳裡的所有人都聚攏過來,在朱莉安娜和阿本德森夫婦周圍圍成一圈,看著,聽著。
「你可以把你的問題大聲說出來。」霍桑說,「這裡不需要保密。」
朱莉安娜說:「神諭,你為什麼要寫這本書?你想讓我們從中學到什麼?」
「你問問題的方式虔誠到讓人惶恐。」霍桑說,「繼續吧。」他遞給朱莉安娜三枚帶孔的銅錢。「我一般用這個。」他蹲下身子看朱莉安娜拋擲硬幣。
朱莉安娜開始拋擲銅錢。她平靜而鎮定。霍桑給她記下爻數。朱莉安娜拋擲過六次之後,他低下頭讀道:「上巽下兌中虛。」
「你知道這是什麼卦象嗎?」朱莉安娜問,「不看卦圖也能知道嗎?」
「知道。」霍桑說。
「是中孚卦。」朱莉安娜說,「指內在的真實。我不看卦圖也能知道,而且我也知道是什麼意思。」
霍桑抬起頭審視著她,臉上呈現出近乎憤怒的表情。「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寫的東西全都是真實的?」
「沒錯。」朱莉安娜說。
霍桑憤怒地說:「德國和日本戰敗了?」
「是的。」
霍桑合上書,站起身,什麼也沒說。
「甚至連你也不能面對這個事實。」朱莉安娜說。
霍桑沉思良久。朱莉安娜發覺他的眼神變得空洞。他在內省,朱莉安娜想,在自我反思……隨後他的眼睛又明亮起來。他嘟噥道:「我什麼都不相信。」
「你還是相信吧。」朱莉安娜說。
他搖了搖頭。
「真的不能?」朱莉安娜問,「肯定不能?」
霍桑·阿本德森說:「你想不想讓我為你買的《蝗蟲成災》簽名?」
朱莉安娜也站起身來。「我想我得走了。」她說,「謝謝你。如果我打攪了你們的聚會,我感到抱歉。感謝你們讓我進你們的家門。」朱莉安娜從霍桑和卡羅琳面前走過。她穿過人群,朝臥室走去,去拿她的外套和手提包。
她穿外套的時候,霍桑出現在她身後。「你知道你像什麼嗎?」他轉過身對站在他身旁的卡羅琳說道:「這個女人半人半仙,像個神秘的小精靈……」他抬起手揉了揉眉毛,揉的時候弄歪了眼鏡。「一個不知疲倦地在大地上游蕩的精靈。」他把眼鏡扶好。「她率性而為,只想表達自己的存在。她並不打算到這兒來傷害他人。只是這件事碰巧發生在她身上,就像我們碰巧遇到了某種天氣。我很高興她來。她從書中揭露的東西並不讓我感到難過。她並不知道自己到這兒來會幹些什麼,會發現什麼。我覺得我們都很幸運。我們就別再為此事生氣了,好嗎?」
卡羅琳說:「她確確實實讓人心煩。」
「現實生活就是如此。」霍桑說。他把手伸向朱莉安娜。「感謝你在丹佛做的一切。」他說道。
朱莉安娜握了握他的手。「再見。」她說道,「聽你妻子的話,至少隨身帶把槍。」
「我不會帶槍的。」他說道,「我早已下定決心。我不會再為此事而煩惱。我緊張的時候,特別是在夜晚,會不時地求問神諭。情況看來還不錯。」他笑了笑。「事實上,如果還有什麼能讓我煩惱的話,就是知道站在客廳裡一邊聽一邊吃的那幫遊手好閒的傢伙,在我們談話的時候把我們家的酒全都喝光了。」說完他轉過身,大步朝餐櫃走去,去給他的酒加冰塊。
「這裡的事做完了,你要去哪裡呢?」卡羅琳問。
「我不知道。」她不會為這個問題感到煩惱。她想,我一定和霍桑有點像。我放得下任何事,不管它有多麼重要。「或許我會回到我丈夫弗蘭克身邊。今晚我給他打過電話,但沒打通。我可能會再打一次。先看看到時我心情怎樣吧。」
「儘管你為我們做了許多,你說你為我們做了許多——」
「你希望我從沒來過你們家。」朱莉安娜說。
「如果你真救了霍桑一命……這令我敬畏,也讓我沮喪。你和霍桑說的話不少我都聽不懂。」
「很奇怪,」朱莉安娜說,「我從沒想到真相會讓你們不高興。」她想,真相和死亡一樣可怕,但是比死亡更難發現。因此我很幸運。「我還以為你們會和我一樣興奮不已呢。原來是場誤會,是不是?」說完她笑了。過了片刻,阿本德森夫人也勉強地笑了笑。「好吧,再見了。」
一會兒工夫,朱莉安娜又重新走在石板路上,走在從客廳滲過來的支離破碎的燈光裡,走過屋前的草坪,進入到一片暗影裡,然後她上了人行道。
她一直往前走,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阿本德森的家。她一邊走一邊左右留意著,看有沒有計程車或者小轎車亮著燈光,充滿生機地出現在街道上,把她帶回自己的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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