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高堡奇人 菲利普•迪克 第2頁,共2頁

他把兩顆黃色的膠囊遞給朱莉安娜時,她問道:「這藥會毀了我嗎?」她哆哆嗦嗦地接過藥。

「什麼?」他的臉抽搐著說。

讓我的下半身腐爛,朱莉安娜想,腹股溝乾硬。「我的意思是——」她戰戰兢兢地說道,「讓我的注意力渙散?」

「不會——這是歐洲化學公司生產的,在德國的時候他們給我的。我睡不著覺的時候,會吃這東西。我給你弄杯水來。」他走開了。

刀片,朱莉安娜想到。我把它吞下去了,正在割我的腸子。真是懲罰啊。嫁給了猶太人,又和德國國家安全域性的殺手同居。她又感到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滾燙的眼淚。我造了太多孽。一切都毀了。「我們走吧,」說著她站起身來,「去髮型師那兒。」

「你還沒穿衣服!」他讓她坐下來,想幫她穿上內衣,但沒有成功。「我得把你的髮型弄一下。」他用絕望的聲音說道,「那個女人怎麼還沒來?」

朱莉安娜緩慢而痛苦地說道:「毛髮創造了毛熊,熊光著身子清理汙漬。剝皮,但是沒有皮可以掛在鉤子上。鉤子,上帝的鉤子。毛髮,聽見,女人。」藥片在吞噬我。可能是松脂酸。它們混合在一起,是致命的危險。腐蝕性溶劑不停地把我吞噬。

喬低頭盯著她,臉色煞白。他想看透我的心思,朱莉安娜想。想用他的器械讀我的心思,儘管我找不到那個器械。

「那些藥——」她說,「讓人迷惑,讓人糊塗。」

他說:「你還沒吃呢。」喬指著她攥緊的拳頭。她發現藥還在那兒。「你的精神病發作了。」喬說道。他變得沉重,動作緩慢,像一團呆滯的東西。「你病得厲害。我們走不了了。」

「不用醫生,」她說,「我沒事。」她想笑一笑。她注視著他的眼睛,想知道自己有沒有笑出來。他知道我的思維一團混亂。

「我不能帶你去阿本德森家,」他說,「反正現在不能。或許明天你會好起來。看明天能不能去。明天一定得去了。」

「我可以再去一下盥洗室嗎?」

喬點了點頭。他在想問題,幾乎沒聽到她在說什麼。朱莉安娜又回到盥洗室,關上門。她又從藥櫃裡拿了一個刀片,放在右手心裡,再次走出來。

「再見了。」她說道。

她開啟通向走廊的門,喬大叫一聲,想奮力撲住她。

她迅速一閃。「太可怕了。」她說道,「他們是犯法。我早該知道。」我早準備好有人要搶錢包。各種各樣的夜賊,我當然有辦法對付。剛才那個賊到哪兒去了?給他的脖子上來一下,過幾招。「讓我過去。」她說道,「別擋我的路,否則要你好看。別小看女人。」朱莉安娜舉起刀片一揮,然後去開門。喬坐在地上,捂住喉嚨的一側,看上去就像被太陽曬傷了皮膚一樣。「再見。」說完,朱莉安娜隨手關上門,來到鋪著地毯的溫暖走廊。

一個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女人推著小車,哼著小曲,邊走邊看房間的門牌號。她來到朱莉安娜跟前,一抬頭,驚得目瞪口呆。

「哦,親愛的,」那個女人說道,「你的身材真美。你需要的不光是髮型師——快回房間穿上衣服,不然他們會把你趕出賓館。我的天。」她開啟朱莉安娜身後的門。「叫你的男人幫你清醒清醒。我讓服務員給你們送點咖啡。請你趕快回房間。」她把朱莉安娜推進房間,關上房門。小車的聲音逐漸遠去了。

是髮型師,朱莉安娜這才想起來。她看了看自己,真的一絲不掛。這女人說得沒錯。

「喬,」朱莉安娜說,「他們不讓我出去。」她找到床,找到自己的行李箱,把裡面的衣服統統倒出來,內衣、襯衫、裙子……還有一雙低跟皮鞋。「他們讓我回房間。」她說道。她找到一把梳子,飛快地梳了梳頭。「太驚險了。那女人正站在門口,準備敲門。」她站起身,去找穿衣鏡。「這樣好點了吧?」衣櫥門上有面穿衣鏡。她轉過身,扭過頭,踮起腳尖打量自己。「太難為情了。」說著她轉過身去看喬,「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些什麼。你給我吃的藥一定有問題。不但沒有一點好轉,反而讓我更加難受。」

喬仍然捂著脖子坐在地上。他說:「聽著。你真厲害。你割斷了我的主動脈,脖子上的動脈。」

朱莉安娜捂著嘴,咯咯地笑了。「噢,上帝——你這人真是異想天開。我的意思是,你說得不對。主動脈明明在胸口上,你說的是頸動脈吧。」

「如果我鬆開手,」喬說道,「兩分鐘內就會血流而死。你明白這一點。所以你快去呼救,找個醫生或者叫輛救護車,明白嗎?你會去嗎?當然會。好吧——打個電話或者叫個人來?」

朱莉安娜想了想,說道:「我會去。」

「很好。」喬說道,「無論如何,幫我叫他們過來。請看在我的分上。」

「你自己去。」

「我沒法把傷口完全堵住。」血從他的指縫裡滲出來,流到了他的手腕上。地上聚了一攤血。「我不敢挪動,只能待在這兒。」

朱莉安娜穿上新衣服,拉上新買的手工真皮包,把拿得動的包裹都帶上了。她尤其沒忘記那個大盒子,因為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那件藍色的義大利禮服。她開啟房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喬,說道:「或許我會在前臺跟他們說一下。下樓的時候。」

「好吧。」喬說道。

「那就這樣。」朱莉安娜說,「我會跟他們說的。別再到峽谷市找我了,因為我不會回去了。大部分德國鈔票都在我這兒,因此,不管怎樣,我都會很好的。再見。抱歉。」她關上門,拖著行李箱和包裹,飛快地走在走廊上。

在電梯口,一個上了年紀、穿著講究的商人和他的妻子幫了她一把,替她拿著包裹。到樓下大廳,他們把包裹交給了一個侍者。

「謝謝你們。」朱莉安娜對他們說。

侍者提著她的行李箱和包裹穿過大廳,來到大樓前面的人行道上。她找到一個賓館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告訴她怎樣把車開出來。不一會兒,她就來到賓館地下冰冷的水泥車庫裡,站在那兒等服務員把她的車開出來。她從手提包裡翻出各種各樣的零錢,給服務員付了小費,然後開車上了亮著黃燈的斜坡,來到黑漆漆的大街上。街上到處是車和車燈,還有霓虹燈廣告牌。

穿制服的賓館侍者幫她把行李和包裹放到車上,並且善意而鼓勵地衝她笑了笑。因此,她給了他不少小費。根本沒有人試圖阻止她,這讓她感到驚喜。他們甚至連一點懷疑都沒有。估計他們以為喬會付賬,朱莉安娜這樣想,或許他登記的時候已經付過賬了。

她的車停下來,和其他車一起等綠燈的時候,她想起來忘記告訴前臺的人喬還坐在房間的地板上,需要人救治。他還坐在那兒等著,從現在等到死亡,或者等到明天早晨清潔女工去他的房間。我最好回去一趟,她想,或者打個電話,在付費電話亭停一下。

她一邊開車,一邊找地方停下來打電話。太荒唐了,一小時之前,誰曾料到竟是這樣的結局?當我們登記房間的時候,當我們停下來……我們就要穿上新衣服,出去吃晚飯了,說不定還會去一家夜總會。想到這,朱莉安娜不禁又哭了起來。她感覺到眼淚從鼻子上滴下來,滴到了她的襯衫上。太糟了,都是因為我沒有求問神諭。神諭會預料到這一切,並且給我告誡。為什麼我沒有求問呢?我隨時都可以求問一下的,在路上的任何地方,甚至在我們離開之前。她不由自主地痛哭起來。哭聲如同哀號一般,從她的身體中爆發出來,讓她大吃一驚,因為這是她以前從沒有過的。儘管她咬緊牙關,但還是壓抑不了自己的哭聲。哭聲既像吟唱又像悲號,在鼻腔裡此起彼伏。

她停下車,沒熄火,把手放在上衣口袋裡,坐在那兒不停地顫抖。上帝啊,她痛苦地對自己說。好吧,我估計這樣的事情遲早會發生。她下了車,把行李從後備廂裡拖出來。她在汽車的後座上開啟行李箱,在衣服鞋子堆裡翻了一陣子,找到兩冊黑封面的《易經》。發動機還在響。她就坐在車後座上,藉著從百貨大樓投射進來的光線,拋擲落基山脈國的三枚硬幣。我該怎麼做?她問道,請告訴我。

是益卦第四十二,第二爻、第三爻、第四爻和上爻是動爻,因此,變為夬卦第四十三。她急不可耐地瀏覽著相應的卦辭,抓住每一層意思,綜合起來琢磨。天哪,卦上描述的和事實發生的一模一樣——奇蹟再一次出現了。發生過的一切以圖解的方式呈現在她眼前:

承擔某事對人是有利的,

渡過大河對人是有利的。

前進,去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而不是待在這兒。再看爻辭。她尋找著,嘴裡不停地念著……

十對烏龜無法阻擋。

堅持不懈有好運。

王推薦他給上神。

再看六三爻。看著看著,她感到一陣眩暈。

人因災難而豐富。

心誠則無過。

攜玉璽見殿下。

「殿下」……殿下指的是阿本德森。「玉璽」指的是一本新的《蝗蟲成災》。「災難」——神諭知道她身上發生過的一切,和喬在一起時令人膽戰心驚的際遇。還不知道喬是不是他的真名。她繼續讀六四爻:

心正道中,

見王子,

言聽計從。

我必須到阿本德森家去,即便喬隨後跟來。她貪婪地讀了最後一個動爻——上九爻:

無人給他帶來好處,

有人甚至傷害他。

他無恆心。

厄運。

哦,上帝,朱莉安娜想。這是指殺手,蓋世太保的特務——這段爻辭告訴我,喬,或者他的同夥,會趕到那兒殺了阿本德森。她迅速翻到夬卦第四十三。卦辭如下:

須斷然告之於王庭,

如實報兇險。

也須告之於自己的城邦,

訴諸武力無濟於事,

採取措施才是正道。

因此,就算回旅館殺了喬,也無濟於事。真的無濟於事,因為還會有其他人頂上。神諭一再重申,語氣更加強調:趕快去夏延市提醒阿本德森,不管有多危險,我也要去。我必須把真相告訴他。

朱莉安娜合上了書。

她坐回駕駛室,把車倒回馬路上。不一會,她就離開了丹佛的市中心,駛在往北的高速公路上。她把車開到最快,發動機發出怪異刺耳的噪聲,方向盤和座椅都抖動起來,儀表盤上小盒子裡的東西嘎嘎作響。

謝天謝地,多虧托特博士和他建造的高速公路,她對自己說。她穿破黑夜,飛速前進,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前燈和車道線。

因為車胎出了故障,晚上十點的時候,她還沒到夏延市。沒有辦法,只能先把車開下高速,找個地方住一晚再說。

在高速公路的一個出口,她看到前方有一個路標,上面寫著距格里利市五公里。幾分鐘之後,她的車慢慢地行駛在格里利市的大道上。明早再啟程吧,她心想。她看到幾家汽車旅館亮著「有房」的標牌,住宿沒有問題。她想,我今晚要打個電話給阿本德森,告訴他我來了。

她找地方把車停好,然後疲倦地下了車。她鬆了一口氣,終於能伸伸腿了。從早上八點開始,一整天都在路上奔波。沿人行道不遠的地方有一家雜貨店。她把手插進上衣口袋,朝那個方向走過去。她走進一間清靜的電話亭,把門關上。她向接線員諮詢了有關夏延市的情況。

感謝上帝,阿本德森的電話是登記在冊的。她把硬幣投進去,電話通了。

「喂。」那頭立刻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一個精神飽滿、聲音甜美的年輕女人的聲音。這個女人的年紀無疑和朱莉安娜差不多。

「是阿本德森夫人嗎?」朱莉安娜說道,「我找阿本德森先生。」

「請問你是誰?」

朱莉安娜說:「我是他的讀者,從科羅拉多峽谷市開了一整天車過來。我現在在格里利市。本以為今晚能趕到你們那兒,但現在去不了了,所以想問一下,我明天可以見他嗎?」

停了一會,阿本德森夫人依然用甜美的聲音說道:「沒錯,現在太晚了。我們睡得很早。你有沒有——特別的理由要見我丈夫?眼下他工作特別忙。」

「我有話對他說。」朱莉安娜說道。她感到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沒有生氣。她直愣愣地看著電話亭的牆壁,找不到其他話說——她感到腰痠背痛、口乾舌燥,嘴裡還有一股難聞的氣味。她看到電話亭那邊的雜貨店裡,老闆正在汽水櫃前賣奶昔給四個孩子。她也想到那邊去。阿本德森夫人說話的時候,她幾乎沒有在聽。她渴望喝點冰涼新鮮的飲料,再來一塊雞肉色拉三明治。

「阿本德森的工作不定時。」阿本德森夫人輕快地說道,「就算你明天開車過來,我也不能保證你能見到他。他或許要寫一整天東西。但如果你來之前明白了這一點——」

「是的,我明白。」朱莉安娜打斷了她。

「如果方便的話,我知道他是很樂意和你聊上幾分鐘的。」阿本德森夫人繼續說道,「但是,如果碰巧他不能打斷工作和你說話,甚至不能見你一面,請你也別失望。」

「我們讀了他的那本書,非常喜歡。」朱莉安娜說,「現在我身上就有一本。」

「我明白。」阿本德森夫人親切地說道。

「我們在丹佛停了一下,買了點東西,所以耽擱了不少時間。」不是的,朱莉安娜想到。一切都改變了,完全不同了。「聽著,」她說道,「是神諭讓我來夏延市的。」

「噢,天哪。」阿本德森夫人說道。雖然她似乎瞭解神諭,但並沒有把眼下的情形放在心上。

「我把爻辭念給你聽。」《易經》她隨身帶進了電話亭。她把《易經》豎起來放在電話下面的臺板上,使勁地一頁頁翻著。「請等一會兒。」她找到了那一頁,先念了一遍卦辭,然後又把爻辭念給阿本德森夫人聽。當她唸到上九爻的時候——她聽到阿本德森夫人大叫了一聲。「怎麼了?」朱莉安娜停下來問道。

「請繼續說。」阿本德森夫人說。朱莉安娜覺得她的語氣裡多了分警覺和敏銳。

朱莉安娜讀完第四十三卦卦辭,預示有危險的時候,出現了一陣沉默。阿本德森夫人沒有說話,朱莉安娜也沒有說話。

「好吧,我們明天期待你的到來。」阿本德森夫人終於答應了,「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朱莉安娜·弗林克。」她回答道,「非常謝謝你,阿本德森夫人。」這時,接線員插話進來,說通話時間到了。朱莉安娜只得結束通話電話。她收拾起錢包和《易經》,離開電話亭,朝賣飲料的雜貨店走去。

她點好三明治和可口可樂,正準備坐下來抽支菸放鬆一下的時候,突然驚慌地意識到,她沒有告訴阿本德森夫人關於那個蓋世太保或者安全域性警察的事,關於那個她丟在丹佛賓館裡的喬·辛納德拉的事。她簡直不敢相信。我居然忘了!她對自己說。忘得一乾二淨。怎麼會這樣?我真是個笨蛋,一定是病得太厲害,以至於大腦反應遲鈍了。

過了一會兒,她想在錢包裡摸點零錢,再打個電話。當她從凳子上站起來的時候,又轉念一想:算了,今晚不能再給他們打電話了;順其自然吧——現在太晚了。我已經疲憊不堪,他們可能也已經上床睡覺了。

她吃完雞肉色拉三明治,喝完可口可樂,就近找了一家旅館,訂了一間房,哆哆嗦嗦地鑽進了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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