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高堡奇人 菲利普•迪克 第2頁,共2頁

那個男孩注意到他的胳膊上覆蓋著一層灰色的東西,是灰塵,有些是無機塵土,有些是生命燒焦後散落的殘餘物。他知道,有機和無機的東西都混在了一起。他擦掉身上的東西,不再多想。槍林彈雨之後,如果還有什麼可想的話,就只有一個:飢餓。六天來,除了蕁麻,他什麼也沒吃。現在,連蕁麻也沒了。草場已經消失,變成一個巨大的土坑。和那個男孩一樣,其他一些灰暗瘦削的身影出現在土坑邊緣,默默地站了一會兒之後,漸漸散去。一個老媽媽灰白的頭髮上扎著頭巾,胳膊上挎著一個籃子——空的。一個獨臂男人兩眼空空,一如那個籃子。一個女孩又回到那個男孩埃裡克躲藏的被砍倒的樹堆裡。

但蛇仍在往這邊遊。

這一切有完沒完?那個男孩對天問道。如果有完,什麼時候可以完?他們將用什麼填飽肚皮?

「男爵,」普費爾德哈弗說,「對不起,打擾你一下。就一句話。」

賴斯猛地站了起來,合上書說道:「好的。」

這人寫得真妙,他想,把我完全給迷住了。真實。柏林落入英國人之手,生動形象,彷彿真的發生過一樣。呵,他打了個寒戰。

小說激發人的力量真是太神奇了,甚至廉價的流行小說也會有同樣的力量。難怪這書在德國全境遭禁。換了我,也會把它禁了。遺憾的是,我讀這本書上了癮。但是悔之晚矣,現在只能把它讀完。

他的秘書說:「是德國的一些海員。有人命令他們向你報到。」

「好的。」賴斯說。他快步走到門口,來到前面的辦公室。三名海員都穿著深灰色圓領毛衣,一頭濃密的金髮,外表堅毅,略顯緊張。賴斯舉起右手說道:「希特勒萬歲。」衝他們友好地笑了笑。

「希特勒萬歲。」他們也咕噥道,然後把證件遞給他看。

他給他們開了證明,證明他們到領事館來過,然後又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現在又一個人了,他重新開啟那本《蝗蟲成災》。

他翻到書中一個描寫希特勒的場景,覺得自己欲罷不能。於是就打亂順序,先讀這個場景,激動得脖頸發熱。

他明白了,是描寫審判希特勒的。戰爭結束後,希特勒落入盟軍之手,天哪。還有戈培爾、戈林以及其他一些人。在慕尼黑。希特勒顯然是在回答美國公訴人的問題。

……希特勒怒氣沖天,往昔的精神瞬間被重新點燃。遲緩顫抖的身軀猛地一挺,頭顱高昂。那張永遠興奮的嘴巴里發出了哇哇的聲音,半是嚎叫,半是低語。「我是德國人。」那些旁聽者渾身一顫,緊緊地捂住耳機。所有人都神情緊張,蘇聯人、美國人、英國人、德國人,全都一樣。是的,卡爾想。他又一次站出來了……他們把我們打敗了。不僅如此,他們還揭去了這個超人的神秘面紗,讓人們看到他的真實面貌。他不過是——

「男爵。」

賴斯這才意識到他的秘書已經進了辦公室。「我忙著呢。」他生氣地說道,啪的一聲合上書,「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正在讀這本書呢!」

我真是無可救藥了,他自己知道這一點。

「柏林又來了一封加密電報。」普費爾德哈弗說,「他們解碼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和政治局勢有關。」

「密電怎麼說?」賴斯咕噥著,一邊用手指按摩著前額。

「戈培爾博士突然在廣播上發表了講話,一個重要的講話。」秘書看上去很激動,「柏林要求我們把講話內容記錄下來——他們正在把密碼解讀成文字——並且要求我們確保這裡的媒體刊登這篇講話。」

「好的,好的。」賴斯說。

秘書剛一離開,賴斯又把那本書開啟。再看一眼,雖然我已下定決心……他又把書翻到剛才看的那部分。

……卡爾默默地看著黨旗覆蓋的棺材,陷入了沉思。現在他躺在那兒,已經死了,真的死了。魔鬼也沒有能力讓他起死回生。這個人——或者說這個超人——卡爾曾經盲目地追隨他,盲目地崇拜他……甚至跟他到了墳墓的邊緣。阿道夫·希特勒已經死了,但是卡爾還活著。我不會跟他一起死,卡爾在心裡小聲說。我要繼續活下去。重新開始。我們都要重新開始。我們必須重新開始。

元首的魔力對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可怕的深遠影響。元首難以置信的人生已經畫上了最後的句號。他從奧地利一個偏僻的鄉村走出來,在維也納的窮困潦倒中崛起,飽嘗戰場的艱苦磨難,經歷了政治上的鉤心鬥角,終於建立了納粹黨,成為政府總理,最後差一點征服了整個世界。他的這種魔力究竟是什麼呢?

卡爾心裡明白,這種魔力就是虛張聲勢。阿道夫·希特勒對他們說的全是謊話。他一直用謊言領導他們。

現在還不晚。阿道夫·希特勒,現在我們已經看穿了你的虛張聲勢。我們看穿了你的真面目。還有納粹黨,不管它是一個什麼樣的政黨,它都開創了一個謀殺和狂妄自大的恐怖時代。

卡爾轉過身,從那個寂靜的棺材前走開。

賴斯合上書,安靜地坐了一會兒。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難過。他對自己說,本該對日本人施加更多的壓力,把這本該死的書給禁了。這顯然是日本人在故意縱容。他們本可以把這個叫——不管他叫什麼名字的傢伙抓起來。對,叫阿本德森。他們在中西部的權力很大。

真正讓他難過的不是這個,而是阿本德森在書中描寫的阿道夫·希特勒的死亡,希特勒、納粹黨和德國的戰敗和滅亡……書中的世界比現實這個德國獨霸全球的世界更壯觀,更具古代氣息。

怎麼會這樣?賴斯問自己。難道就因為這個傢伙的寫作能力特別高超?

這些寫小說的傢伙,他們懂得無數的花招。就拿戈培爾博士來說,他就是靠寫小說起家的。寫小說的人能迎合每個人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卑鄙慾望,不管這個人看上去是多麼道貌岸然。是的,這些寫小說的傢伙洞悉人性。人們因為貪婪,聽命於情慾,受制於怯懦,能出賣的都會出賣——作家只要擂鼓助威,別人就會對他作出反應。當然,他會為自己取得的效果暗自得意。

看阿本德森是怎樣煽動我的情感,而不是調動我的理智的,賴斯想。當然,他會得到報酬——他會得到錢。顯然是有人指使這個無賴寫這本書的,告訴他要寫些什麼。只要給錢,寫作的人什麼都願意寫。他們炮製一大堆謊言,然後把這堆狗屎出售給公眾,公眾還信以為真。這本書是在哪兒出版的?賴斯先生仔細看了看。奧馬哈市,內布拉斯加州。這是從前美國出版業大亨的最後一個前哨基地,這些大亨曾經在紐約市中心辦公,由猶太人資助……

或許這個阿本德森是猶太人。

他們還在搗亂,想要毒害我們。這本猶太人的書——他猛地合上《蝗蟲成災》。這傢伙的本名可能是阿本德斯坦。不用說,德國國家安全域性肯定已經在調查這件事了。

無疑我們應該派個人穿越邊境,進入落基山脈國,去拜訪一下這個阿本德斯坦。不知道福姆·米爾有沒有得到指示這樣做。很可能沒有,因為柏林現在一片混亂。大家都在忙國內的事情。

但是這本書很危險,賴斯想。

如果這個阿本德斯坦在某個晴朗的早晨被吊死在房樑上,這將給那些受到這本書影響的人一個警示。最後還是得我們說了算,由我們寫結尾。

當然要派一個白人去。不知道斯科爾茲內最近在忙些什麼。

賴斯琢磨著,又看了看書的護封。這個猶太人躲在封鎖線後面,躲在高堡上。沒人是傻瓜。進去的人就算抓住他了,也出不來。

派人抓他或許很愚蠢。反正這本書已經印出來了,現在為時已晚。而且那邊是日本人的地盤……那些矮小的黃種人會把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

但如果這件事幹得乾淨利索……如果這件事處理得當……

胡戈·賴斯男爵在便箋簿上作了個記錄。就這件事和黨衛隊的奧托·斯科爾茲內將軍談一談,或者最好和國家安全域性第三分局的奧托·奧侖道夫談一談。奧托·奧侖道夫不是突擊隊第四分隊的頭目嗎?

猛然間,他突如其來地感到厭煩和憤怒。他對自己說,我曾經認為這類事情早已結束了。難道還要沒完沒了地繼續下去嗎?戰爭在幾年前就已經結束。那時我們都認為可以鬆口氣了。但是瘋狂的賽斯——英夸特要在非洲完成羅森堡計劃,結果以徹底失敗而告終。

賴斯想,霍普先生是對的。他拿我們的火星登陸計劃開玩笑,說火星上住的全是猶太人。我們在火星上也會見到猶太人。火星上的猶太人一個人兩個頭,只有一英尺高。

我有日常事務要做,他想。沒有時間去派突擊隊員抓捕阿本德森,去處理這種魯莽的冒險行動。我手上的事很多,又要接待德國海員,又要回復密電。讓高層的人去啟動這項計劃——這是他們的工作。

他想,如果我策劃了這件事,然後失敗了,那我的下場是可想而知的:就算不死在噴滿齊克隆b的毒氣室裡,也會被拘押在東部政府總部的看守所裡。

他小心地擦掉便箋簿上的記錄,然後把整張紙在陶製菸灰缸裡燒掉。

有人敲門。辦公室的門開啟了,他的秘書拿著一大疊檔案走了進來。「戈培爾博士的發言稿,完整的發言稿。」普費爾德哈弗把發言稿放在桌上,「你一定要讀一讀這篇發言稿。很棒。是他最棒的一次發言。」

賴斯又點燃一支埃及西蒙·阿茲牌第七十號香菸,開始讀戈培爾博士的發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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