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堡奇人 菲利普•迪克 第2頁,共2頁

不過,他又自我解嘲地想到,不管怎麼說,我的生活有了新的開始。今晚七點的時候,或許我已經忘了這事,就像它從來沒有發生過似的。

他想,我當然希望如此,因為這次和埃德的聯手意義重大。他一定已經成竹在胸。我看得出來。我可不願意看到自己沒有趕上這個趟兒。

現在我一無是處。但假如這筆生意做成了,我或許能讓朱莉安娜回心轉意。我知道她想要什麼——她配得上嫁給有頭有面的人,社會上的重要人物,而不是一個小混混兒。從前,比如二戰前,男子漢就是男子漢。現在已經今非昔比了。

難怪她四處漂泊,換了一個又一個男人,一直在尋找。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箇中原委,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但是我知道她需要什麼。這次與麥卡錫的重大合作——無論如何——就算是為了朱莉安娜,我也要讓它取得成功。

午飯的時候,羅伯特·齊爾丹關上了美洲手工藝品公司的大門。通常他都會穿過街道,到對面的咖啡館裡吃午飯。一般情況下,午飯不超過半小時。今天他只待了二十分鐘。一想起昨天和田芥先生以及日本商會職員在一起時所受的折磨,他心裡就特別難受。

回到店門口的時候,他對自己說,或許以後應該定個規矩:概不外訪,所有生意都在店裡進行。

外出兩小時展示物品,時間太長了。再加上一來一回,一共得要四小時。再開店就太晚了。昨天整個下午就賣了一塊米老鼠手錶。東西雖然貴,但是——他開啟店門,走到後面把衣服掛起來。

他掛好衣服回來的時候,發現來了一位顧客。是個白人。好啊,他心想。真是驚喜。

「先生,您好。」齊爾丹說著微微鞠了一躬。像是皮諾克斯政府的官員,身材瘦削,皮膚黝黑,穿著考究時尚。但是有點不自在。臉上的汗珠微微發亮。

「您好。」那人輕聲說道,一邊在店裡的展臺前認真地檢視展品。然後,他突然走到櫃檯前,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個皮製的小名片盒——還閃著亮光,把一張精緻的彩印名片放在櫃檯上。

名片上印著日本帝國的徽章,還有一枚軍隊的徽章。海軍的。海軍上將,春田。羅伯特·齊爾丹仔細地看了看名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上將的軍艦,」那位顧客說道,「現在就停泊在舊金山灣。翔鶴航母。」

「啊。」齊爾丹答道。

「春田上將以前從未來過西海岸。」那個顧客解釋說,「如今他來這裡,有許多心願。其中之一就是親自到你這家赫赫有名的商店來看看。在日本本土,他早有耳聞美洲手工藝品公司的大名。」

齊爾丹欣喜地鞠了一躬。

「但是,」那人繼續說道,「因為要會見很多人,將軍抽不開身,不能親自光顧貴店,所以派我來。我是他的侍從。」

「將軍是個收藏家?」齊爾丹問道,腦子轉得飛快。

「他酷愛藝術,是個鑑賞家,但不是收藏家。他想買一些珍品作為禮物送人。他想給他軍艦上的軍官每人送一件珍貴的歷史文物,一件美國內戰時期使用的隨身武器。」那人停了停,繼續說道,「一共有十二名軍官。」

齊爾丹思忖,十二件美國內戰時期的隨身武器,差不多要花費一萬元。他打了個激靈。

「眾所周知,」那人繼續說道,「貴店有美國曆史上有價值的珍貴文物出售。唉,這些東西很快就會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了。」

齊爾丹不想因任何閃失而丟掉這麼一大筆買賣,因此措辭十分小心:「對,您說得沒錯。在太平洋沿岸國的所有商店裡,鄙店擁有最好的內戰時期的隨身武器。能為春田將軍效勞,我感到十分榮幸。要不要我將最好的手槍藏品收集起來,帶到翔鶴航母上去?今天下午怎麼樣?」

那人說:「不,我要先在這裡檢查一下。」

十二件,齊爾丹心裡盤算道。他手上還沒有十二件——事實上,他只有三件。不過,假如自己運氣好的話,可以通過各種途徑在一週內弄到十二件,比如,可以從東部航空郵寄。另外,地方的批發商那兒也可以問一問。

「先生,您——」齊爾丹問道,「是不是對這種武器很在行?」

「還湊合。」那人說道,「我自己收藏了幾把手槍,包括一把微型秘密手槍,看上去像多米諾骨牌。一八四〇年前後的。」

「那可是精品。」齊爾丹說道,一邊向上了鎖的保險箱走去,準備取幾把槍讓春田將軍的侍從檢查。

轉身回來的時候,他看到那人正在寫一張銀行支票。那人停下來說:「將軍想提前支付。先預付一萬五千元。」

齊爾丹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但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甚至設法讓自己顯得毫不在意。「您想預付的話,當然可以。但並不是非預付不可。這不過是做生意的一種形式而已。」他放下一個由氈和皮革拼接製成的盒子,說道:「這是一把一八六四年的柯爾特點四四口徑手槍。」齊爾丹開啟盒子,「黑色的火藥,黑色的子彈,是發給美國北方部隊使用的。北方士兵拿著這些槍參加了第二次布林朗戰役。」

那人把槍仔細地看了又看,然後抬起頭來,平靜地說道:「先生,這是贗品。」

「嗯?」齊爾丹愣住了。

「這把手槍的槍齡不足六個月。先生,你提供的槍是一個仿製品,我感到很難過。你看,這裡的木頭是用酸化的方法人為做舊的。真遺憾。」他放下手槍。

齊爾丹拿起槍來,站在那兒用雙手託著,一時無話可說。他把手槍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最後說道:「不可能是假的。」

「這是真品文物手槍的仿製品,僅此而已。先生,我想你是上當受騙了,或許是被某個卑鄙無恥的小人騙了。你得把這件事報告給舊金山警察局。」那人說著鞠了一躬,「我感到很痛心。貴店可能還有其他仿製品。先生,你作為老闆,經營這項生意,竟然分不清贗品和真品嗎?」

一陣沉默。

那人拿起已經填好一半的支票,把筆收起來,鞠了一躬,說:「真遺憾,先生。很顯然,我不能和美洲手工藝品公司做這筆生意了。春田將軍肯定會感到很遺憾。但我的立場你已經看到了。」

齊爾丹的眼睛盯著那把槍。

「再見,先生。」那人說道,「請聽從在下的愚見,請個專家檢查一下貴店收集來的珍品。貴店的聲譽……這一點,我相信你是明白的。」

齊爾丹囁嚅道:「先生,請您千萬——」

「放心,先生。我不會向任何人提起這事。我就告訴將軍貴店今天正好歇業,畢竟——」那人在門口停了停,說道,「畢竟我們都是白人。」他又鞠了一躬,然後就離開了。

齊爾丹一個人站在那兒,手裡還握著那把槍。

這不可能,他心想。

但又的的確確是這樣。老天!我完了。丟了一萬五千元的生意不說,如果此事傳出去,我的聲譽也完了。如果那人,那個春田將軍的侍從,不小心說出去的話。

他想,那我就自殺。我丟了清譽,沒法活下去了。這是事實。

不過,或許那人錯了。

或許他在騙我。

他是美國文物委員會派來毀滅我的。或者是西海岸藝術品獨家代理公司派來的。

反正是我的競爭對手派來的人。

毫無疑問,槍是真的。

我怎麼能證明呢?齊爾丹絞盡腦汁。啊,把槍送到加州大學刑法系檢測。我在那裡有個熟人,確切地說,是曾經有個熟人。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有人聲稱買到的文物後膛槍是假的。

他連忙打電話給舊金山擔保郵政公司,讓他們立刻派人過來。然後他把手槍打包,寫了張便條給加州大學刑法系實驗室,請他們立刻鑑定槍齡,並把結果電話通知他。郵遞員來了,齊爾丹把包裹和便條交給他,讓他乘直升機去。郵遞員走了以後,齊爾丹開始踱過來踱過去,等待著……焦急地等待著。

三點鐘的時候,加州大學的電話終於來了。

「齊爾丹先生,」電話那頭說道,「你讓鑑定柯爾特點四四口徑手槍真假的報告結果出來了。」話音停了一會兒,齊爾丹緊張地握住話筒。「這是一把用塑膠模具鑄造出來的仿製品,只有胡桃木是真的。槍上的序列號全是錯的。槍架不是用氰化物硬化的。槍表面的褐色和藍色是用現代速動技術實現的。整把槍還人為做舊過。經過人工處理後,槍看上去很破舊。」

齊爾丹立刻說:「那個託我鑑定的人——」

「告訴他他被騙了。」加州大學的技術人員說,「實實在在地被騙了。槍仿製得很出色。是高手做的。你知道,真槍的金屬部件都是經過發藍處理的。你知道嗎?把它們放在一個有絆帶的盒子裡,然後用氰化物氣體密封加熱。在今天的人看來,這種工藝過於麻煩。但是這把仿製槍的生產廠家裝置精良。我們在這把槍上檢測到一些拋光打磨用的化合物,非常奇特。雖然現在還不能證實,但我們知道有一條成熟的產業鏈,專門生產這種贗品。一定是有的。我們已經看到過許多這樣的東西。」

「不,」齊爾丹說道,「那只是傳聞。先生,那絕對只是傳聞。」他提高了嗓門,聲嘶力竭地說道:「我一直做這個行當,當然知道這個行當的情形。你以為我把槍送到你們那兒是為了什麼?我幹了那麼多年,當然能看出這把槍是假的。但這個贗品確實罕見,確實蹊蹺。和真的一模一樣,讓人覺得荒唐,覺得可笑。」他氣喘吁吁地停了一會兒,繼續說道,「謝謝你證實了我的判斷。你把賬單給我。謝謝。」說完他立刻結束通話電話。

隨後他立即拿出商品記錄本,開始查詢那把槍的來源。它是怎麼到他這兒來的?從誰那兒來的?

他發現這把槍是舊金山最大的批發供應商送過來的。範內斯大街上的雷·卡爾文聯合公司。他立刻撥通了這家公司的電話。

「我找卡爾文先生。」他說。現在他鎮定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一個聲音匆忙而急促地說道:「您好。」

「我是羅伯特·齊爾丹。蒙哥馬利大街上的美洲手工藝品公司。雷,我有一件棘手的事情。我想私下見你,就今天,在你辦公室或者其他什麼地方。相信我,先生。最好按我說的去做。」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對著電話大吼。

「好吧。」雷·卡爾文說。

「不要對別人講,這件事要絕對保密。」

「四點鐘見,怎麼樣?」

「那就四點吧,」齊爾丹說,「在你的辦公室。再見。」他重重地放下話筒,用力過猛,把整個座機從櫃檯上甩到地上。他蹲下身子撿起電話,重新放好。

離動身還有半小時。他一直在絕望地踱步和等待。能做些什麼呢?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給市場街的東京《先驅報》舊金山辦事處打個電話。

「您好,」他問道,「請問翔鶴航母是否在舊金山灣。如果在的話,還要待多久。若能從貴報得到訊息,我會非常感謝。」

一陣令人煎熬的等待。

然後那個女接線員哧哧地笑著說:「先生,我們的資料顯示,翔鶴航母還沉在菲律賓海海底。一九四五年被美國潛水艇擊沉。還有其他問題要問嗎,先生?」齊爾丹的無中生有讓報社辦事處的人感到好笑。他們顯然知道這位先生被人戲弄了。

齊爾丹放下電話。翔鶴航母十七年前就沉了。也許根本沒有什麼春田將軍。那人是個騙子。但是——

那人說得沒錯,那把柯爾特點四四手槍的確是仿製品。

但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或許他是個投機商人,一直想壟斷整個內戰時期的隨身武器市場。是這一行的行家。他識別出了贗品,是行家中的高手。

只有內行才能識別手槍的真假。一個行家,而不僅僅是收藏家。

想到這,齊爾丹心裡舒坦了一些。其他人很難識別出來。或許沒有其他人能夠識別。這個秘密還是蠻保險的。

這事就這樣算了?

他仔細想了想。不,一定要調查。首先,得把本錢弄回來,還要從雷·卡爾文那兒得到補償。另外,得把庫存的所有工藝品都送到加州大學去檢測。

但是——假如有許多工藝品都是假的,該怎麼辦?

真是棘手。

別無他法,他果斷決定。他鐵了心,甚至有些孤注一擲。到雷·卡爾文那兒去,跟他正面交鋒,堅持讓他找出贗品的來源。或許他也是無辜的。或許他不是。不管怎麼說,我要警告他,以後不能再出現贗品,否則從此以後不再從他那兒進貨。

所有損失都要由雷·卡爾文承擔,齊爾丹想,不關我的事。如果他不願意,我就去找其他零售商,告訴他們真相,毀了他的聲譽。憑什麼我就成替罪羊了?把這個燙手山芋傳下去,找到罪魁禍首。

但是這一切都必須秘密進行。只能我們自己人知道。


作者「菲利普•迪克」的其他小說

流吧!我的眼淚》《尤比克》《少數派報告》《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