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尤比克 菲利普•迪克 第2頁,共2頁

「不用地圖,我指給你。」大塊頭店主身子前傾,指著店門方向,「看見那塊理髮店招牌了嗎?直走過去,再朝北望。就在北面。」店主指著藥店的方位。「你會看到一座帶山牆的老建築。外觀是黃色的。上面的公寓還有人住,下面的門市廢棄不用了。不過,你還看得到店牌:阿徹藥店。走過去就知道。埃德·阿徹得了喉癌病倒,藥店也就——」

「謝了。」喬說著走出商店。下午三點,太陽已經柔弱無力。他疾步穿過馬路,走向理髮店招牌,遵照店主所說,朝北面望去。

遠處依稀聳立著一幢高大的黃色舊建築,外牆早已剝落。他感到幾分古怪。光像的波動呈現不穩定狀態,好像大樓先慢慢現出穩定形態,又退回到不穩定的虛像。每相波動只維持幾秒便開始虛糊,轉入反相。這種變化很有規律,如同建築本身存在自震一樣。好似一具律動的活體,喬心想。

也許我走到了生命終點,喬暗想。他走向這家被遺棄的藥店,視線再沒移開。他看到藥店的生命律動,發現它在兩種狀態之間不斷轉換。他走近店鋪,感到這兩種交替出現的狀態中存在一種內在屬性。每當狀態穩定時,藥店就是喬所處時代的居家藝術零售店,銷售萬種商品,是為現代共管式公寓提供服務的自助式商店。自步入成年,喬就時常光顧這種實現電腦自動化管理的高效率零售店。

每當狀態不穩時,藥店便退回到洛可可裝飾風格的老式小藥房。破舊的櫥窗裡擺放著各色物品,疝氣帶,研缽和杵,藥片罐,上書「水蛭」的手寫印刷標記。還有塞著玻璃瓶塞的碩大藥瓶,一般用來儲存各種秘方藥和安慰劑……在櫥窗上方的扁平木板上,漆著店名:阿徹藥店。怎麼看都不像一家人去樓空的店鋪。它的一九三九年形態似乎被莫名地排除在外了。走進這家店,喬心想,要麼回到更久遠的年代,要麼靠近當代社會。我倒是渴望時光倒流到一九三九年以前。

喬站在藥店前,感受到潮水般的律動。他覺得自己被拉回從前,又返回現在,再穿越到從前。路人邁著沉重的腳步經過,注意不到這些變化。顯然,他們看不到喬眼中的景象:既看不見阿徹藥店,也看不見一九九二年的居家藝術商店。這種熟視無睹最讓他困惑。

當整幢建築退轉到從前,喬拔腿向前,跨過門檻,走進阿徹藥店。

他的右手邊是一排大理石面的長櫃檯。架子上的盒子已經泛黃褪色。整個店鋪黑黢黢的,不單是光線不夠,更像是一種保護色,似乎從建造之初就為了縮在黑暗裡,任何時候都要密不透光。黑暗沉重而緻密,壓在喬身上,好像他的肩背裡永灌了鉛石。現在,房屋停止了波動。至少他進屋之後沒再改變。他想,自己是否作出了正確抉擇?現在才考慮選擇是否妥當,可有意義?恐怕為時已晚。說不定也可以回到他生活的當代社會。走出這個不斷衰壞的世界——永遠跳出這個怪圈。嗯,喬心想,就這樣吧。他在店裡溜達,觀察銅飾和木料,貌似是胡桃木……最後,他走到藥店後面的配藥視窗。

一個穿著多扣灰西裝馬甲的瘦弱年輕人悄然現身。兩人對視良久,彼此無言。只聽見掛鐘傳來滴答聲。掛鐘的圓鐘面上刻有拉丁數字,鐘擺來回擺動。和別處的鐘沒有分別。

「來罐尤比克。」喬說。

「藥膏嗎?」藥劑師發問。他的嘴唇開合與吐字不甚合拍。喬先看見張嘴,再是唇動,稍稍停頓之後才聽到說話。

「是藥膏嗎?」喬說,「我還以為是內服的。」

藥劑師沒有立即答覆。兩人之間似乎有一道鴻溝,隔了一世。他終於張口,嘴唇倏忽開啟。這回喬沒聽出遲延。「經過製造商不斷改進,尤比克歷經變化。你可能更瞭解老配方。」藥劑師舒緩地轉向一側,動作宛如電影裡的定格。他走路像跳舞,步伐舒緩,頗有韻律,看似節奏愉悅,實則令人心驚。「最近很難進到貨。」他邊說邊後退,右手拿出一個扁平的錫罐,放在喬跟前的處方櫃上。「這種尤比克是粉劑,跟煤焦油一同服用。煤焦油另配,很便宜。但尤比克粉劑就貴了。四十美元。」

「什麼成分?」喬問。他倒吸一口涼氣。

「專利配方,無可奉告。」

喬拿起密封罐,湊近日光。「允許我看標籤嗎?」

「當然。」

街道上透過來微弱的光線,喬勉強辨出印刷字跡。標籤繼承了交通罰單上的潦草字跡,正好續上朗西特上次的留言。

全是假話。她沒有——再說一遍,她沒有——在爆炸後發功,全力施救。她沒有竭盡所能,救活溫迪·萊特、阿爾·哈蒙德和伊迪·多恩。喬,她在對你說謊。我得重新分析整個事件。一有結論,立即通知你。多多保重。

順致:謹遵服用說明。尤比克粉劑療效廣泛,功效卓著。

「接受支票嗎?」喬問藥劑師,「我身上不夠四十美金,但我要尤比克急用。十萬火急。」他將手伸進夾克口袋,摸出支票簿。

「你不是從得梅因來的,是嗎?」藥劑師問,「我聽得出口音。不行,我得了解你的來處,才能接受這樣大額的支票。過去幾周我們收到一大批空頭支票,全是鎮外人開的。」

「那就用信用卡。」

「‘信用卡’是什麼?」

喬放下藥粉罐,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藥店,來到人行道上。他穿過馬路折回酒店,走到半路時停下腳步,回頭朝藥店望去。

只有一座破敗的黃樓房,樓上窗戶掛著窗簾,一樓用木板封住,久已廢棄。透過圍欄縫隙,他瞥見一個豁開的黑洞,可見窗戶打碎後一直沒人來修。這地方死氣沉沉的。

來遲了,喬心想。他已經失去買下錫罐裝粉劑的良機。即便能在人行道上撿到這筆錢,也為時已晚。但他又想,我的確看全了朗西特留下的警訊。不過也不一定可靠。可能不是他的親筆。可能是因為將死之人神智昏昧,怪念歧見此起彼伏。也可能是一個死人所為,比如電視廣告上的情形。上帝啊,他憂鬱地想。萬一是真的呢?

人行道上站著一些行人,不約而同地仰起頭,專注地盯著藍天。喬見狀,向空中望去。他用手擋住斜陽,看見一個移動的光點拉出一道白煙。原來是一架單翼飛機在做高空飛行表演,通過拉煙拼出文字。當他和其他行人駐足觀看時,早已消散的煙霧又凝聚起來,拼出一行字:

保護好老瑞士人,喬!

說來輕巧,喬心想。知易行難。

喬心神不寧,愁眉不展,恐懼再次隱隱襲來。他弓著腰,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費利蒙酒店。

丹尼在鋪著深紅地毯的酒店大堂等著喬。大堂的天花板很高,裝飾樸素。「我們可找到她了。」丹尼說,「但對她來說,一切都結束了。不妙,太不妙了。現在,弗雷德又不見了。我以為他在另一輛車裡,但他們卻以為他在我們這兒。很明顯,兩輛車他都沒上。他一準又回了殯儀館。」

「現在,這個過程在加速。」喬說。尤比克在眼前百般轉悠,卻觸不可及。他懷疑這東西是否真能扭轉乾坤。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他暗自斷定。「能喝一杯嗎?」他問丹尼,「誰來掏錢?我的錢用不了。」

「可以讓殯儀館支付。朗西特吩咐的。」

「酒店的錢也能讓他們付嗎?」他覺得奇怪。這賬怎麼算?「你來看交通罰單,」喬對丹尼說,「現在沒別人。」喬遞給丹尼一張紙條。「後半截資訊我也知道。我去了一個地方,才知道那後半截。」

丹尼把罰單看了又看,然後慢慢遞迴給喬。「朗西特認為帕特說謊。」

「沒錯。」喬回答。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陡然提高嗓門,「就是說,她本可以出手阻攔,不讓這些災難發生,從朗西特的死開始。」

「還能幫更多。」喬說。

「說得對。太對了。」丹尼看著喬說道。他豁然開朗,但心頭猛地一酸。

「我特別不願這樣想,」喬說,「一點兒都不願意。糟糕透了,比我料想的壞得多,阿爾也沒想到。糟糕至極。」

「這有可能就是真相。」丹尼說。

「發生了這些事,」喬說,「我一直在理頭緒。我相信,如果我知道為什麼——」可是阿爾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他暗想。我倆都沒考慮過。其中必有原因。

「什麼都別跟他們說。這也許不是真的。即便是真的,知道真相也幫不了他們。」丹尼說。

「知道什麼?」帕特在後面問道,「為什麼幫不了他們?」她走到他們跟前。那雙水盈盈的黑眼透出靈氣,顯得從容不迫。那是一份沉靜和淡定。「伊迪拋下我們走了。弗雷德也是。我想他也走了。剩下的不多了。誰是下一個?」她看上去無動於衷,自控力超乎常人,「蒂皮正躺在房間裡。她沒說累,可是我想,大家都覺得她累。你們不覺得嗎?」

「我同意。」過了一會,丹尼說。

「你怎麼吃罰單了,喬?」帕特說著伸手去要,「能讓我瞧瞧嗎?」

喬將罰單遞給帕特。他心想,機不可失。現在是時候了。就在此刻。宜速不宜遲。

「警察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帕特看了罰單後問。她抬頭盯著喬,然後轉向丹尼,「為什麼這裡提到我?」

帕特沒認出筆跡,喬心想。她不熟悉朗西特的字跡。不像我們其他人那麼瞭解。「朗西特。」喬說,「帕特,這都是你乾的嗎?你暗中發功。我們來到這兒,全是你在使壞。」

「是你在謀殺我們,」丹尼對帕特說,「一個接一個。但是為什麼?」接著他轉向喬說:「她會擺出什麼理由?她連了解我們都談不上,不是真瞭解。」

「你來朗西特公司,就為了這個目的?」喬向帕特發難。他努力穩住嗓音,但把持不住。他聽到自己的嗓音發顫,登時鄙夷自己無能。「阿什伍德發現了你,把你招過來。他是不是霍利斯的人?我們經歷的種種變故——b不是炸彈爆炸,而是你在搗鬼/b?」

帕特笑了。

酒店大廳轟然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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