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不能儘快到達,」阿爾說,「行程將會延長至一到兩天。」他想到交通工具可能也會發生退轉。從火箭退到噴氣機,再從噴氣機回到活塞式引擎飛機,然後退回到地面交通,從燃煤蒸汽火車穿越到馬拉車——倒退這麼多年,不至於吧,他心想。可是手頭已經有一臺四十年前的錄音機,靠橡皮驅動輪和傳送帶運轉。沒準真有可能發生。
阿爾和喬快步走向電梯。喬撳下按鈕。兩人都神情緊張,誰也沒吭聲,各懷心事。
電梯咔嗒一聲停住,將阿爾從思緒中拉回來。他下意識地推開鐵柵安全門。
阿爾的眼前出現了一個由鋼絲繩牽引的電梯廂,外殼系黃銅拋光而成。一個穿制服的操作員眼神呆滯地坐在凳子上,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們。阿爾感到這種無動於衷是一種偽裝。「別進去。」他對喬說,「多觀察,用心想。今天早上坐過的那部封閉式電梯是液壓式的,自助操作,絕對靜音——」
他停下話頭。先前發出咔咔聲的老裝置漸漸隱去,平日熟悉的電梯再度出現。但阿爾仍能感覺到那部老電梯的存在。它就潛藏在視線邊緣,一俟他和喬轉移注意力,就會從漸隱中浮現,露出全身。阿爾意識到,老電梯想回來。它打算回來。我們只能將這種迴歸短暫推遲,也許頂多推遲幾小時。時光逆行之力在逐漸累積,古董物品鋪天蓋地地出現,比預料來得更快。不經意就倒回去一百年。剛才那部電梯定是百年前的文物。
我們似乎可以對它施加某種影響,阿爾心想。我們的確迫使現代電梯重回到了現實。如果大家合力,集十二人之心力,而非兩人——
「你看見了什麼?」喬問阿爾,「為什麼你勸我不要進電梯?」
「難道你沒看見那部舊電梯?敞開式的,帶黃銅裝飾,一九一〇年左右出產的,還有個操作員坐在凳子上?」
「沒看見。」喬說。
「b什麼/b都沒看見嗎?」
「我看見的就是這部電梯,」喬比畫著說,「每天上班都照面的普通電梯。剛才看見的就是平常這部,眼前這部。」他走進電梯,轉身對著阿爾。
我們的感知開始變得不同,阿爾意識到。他想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似乎不吉利,他一點兒也不喜歡。在他看來,這可以算是自朗西特去世以來最致命的變化了,並且是以一種可怕而隱秘的方式表現出來的。對他們每個人來說,時光倒流的速率不同。他仰仗敏銳的直覺,感到溫迪·萊特死前肯定有過類似的體驗。
他想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曾幾何時,他感到一陣陰冷向四周彌散,絲絲襲來,將他和周遭裹挾其中。他想起月球上的驚魂時刻。寒流刺入物體表面,無形的暗勁凝聚不化,翹曲膨發,堪堪擠壓之下,發出嘭嘭脆響。寒冷在地表豁口之間遊走,潛入萬物體髓,澆熄這團生命之焰。他眼前似乎有一片冰漠,裸凸巨礫橫陳。寒風突起,掠過轉為現實的曠野。厚冰在轉瞬之間凝鎖,大多巨礫倏忽不見。黑暗降臨視界邊緣。他只來得及匆匆一瞥。
他料此景只是內像,斷非寒風堅冰埋葬的黑暗宇宙的真實呈現。這一切生髮自我的體內,而我卻似親眼所見。太奇怪了,他心想。難道世界皆入吾體,被我吞沒其中?這一切始於何時?這定是瀕死的異象,他暗忖。我感到的不確定,熵值漸長,緩慢死亡。我見之冰乃這一過程之勝利。當我閉上雙眼,世界倏而不見,他暗思。但未來新生路途,新母體散發輝光,此刻何地尋覓?私通男女媾合,紅色霧靄何處幽閃?動物貪婪,晦暗之光又現何所?我之所見,皆屬幽冥,黑暗侵蝕,熱量走失,太陽躲隱,不啻廢棄之荒原。
這不可能是正常死亡,阿爾心想。這是非自然死亡。尋常的肉體瓦解被一種人為的強制力量替代。
若是躺下休息,攢足精力再思考,我也許能弄個明白,他暗忖。
「你怎麼了?」他們乘電梯上樓時,喬問道。
「沒事兒。」阿爾敷衍地說道。他想,他們可能行,而我卻不成。
電梯繼續上行,兩人緘默不語。
喬走進會議室,發現阿爾沒跟進來。他轉身回望走廊,阿爾孤零零地站在那兒,沒再往前走。「怎麼了?」他又問道。阿爾一動不動。「你沒事吧?」喬邊說邊向阿爾走去。
「我很累。」阿爾說。
「你氣色不好。」喬非常不安地說。
「我去一下衛生間。你去找其他人,確保他們平安。我就來。」阿爾說道。他茫然地走開,看似一臉困惑。「我沒事。」他沿著走廊走走停停,似乎辨不出方向。
「我和你一起去,」喬說,「陪你去衛生間。」
「要是我往臉上潑些熱水——」阿爾說。他找到無須投幣的入口。喬幫他開啟門,然後等在走廊上。他出事了,喬心想。看見老電梯之後他就變了個人。喬想知道為什麼。
阿爾走出衛生間。
「怎麼了?」喬問道。他看見了阿爾臉上的表情。
「瞧這個。」阿爾說。他領著喬進入衛生間,用手指著遠處的牆。「塗鴉,」他說,「在牆上瞎塗抹。男衛生間裡比比皆是。讀來聽聽。」
牆上用蠟筆或紫色圓珠筆塗抹著兩行字:
跳進小便池,然後倒立。
我還活著。你們死了。
「這是朗西特的筆跡嗎?」阿爾問,「認出來了嗎?」
「沒錯,」喬點頭說,「是他的親筆。」
「現在真相大白了。」阿爾說。
「這就是真相?」
「顯然是。」阿爾回答。
「這算什麼鬼玩意?真相塗在廁所牆上。」喬憤怒至極。
「塗鴉就是這樣,尖銳而直接。我們可以看電視、聽廣播、讀報紙,一連幾個月——也許一直堅持下去——卻不一定能得到結果,得不到如此直截了當的答案。」
「但我們都還活著。除了溫迪。」喬說。
「我們都是亡靈。也許我們仍在普拉特福爾二號飛船上。我們死於爆炸(朗西特還活著),此刻正返回地球。朗西特試圖截獲我們的光相子腦訊號。但嘗試尚未成功,我們的世界不能跟他接通。不過,他設法聯絡上了我們。隨便選個地方,都能發現他留下的資訊。他幾乎無所不在,他,且只有他,因為他是唯一努力——」
「他,且只有他。」喬打斷說,「不是賓格的他,該用主格。」
「我感到噁心。」阿爾說。他放水到臉盆裡,然後潑到臉上。但喬發現,淌出的不是熱水。碎冰藉著水流激衝出來,發出脆爆聲。「你先回會議室。我好點了就過去,要是我還能好的話。」
「我想我該留下來。」喬說。
「不,該死的——出去!」阿爾臉色蒼白,神情驚恐。他將喬一把推向門口,一直趕到走廊上。「回去看好大夥!」阿爾退回洗手間裡,邊走邊抓撓雙眼。他彎腰進去,門在他身後關上。
喬有些猶豫。「好吧,」他說,「我去會議室待著。」他停下來聽裡面的動靜。什麼聲音都沒有。「阿爾?」他問道。上帝啊,他心想。太糟糕了。他真出事了。「我得親眼見你安好才行。」他說著推門進去。
阿爾的說話聲低沉而冷靜。「太晚了,喬。別過來。」衛生間裡一片黑暗。阿爾把燈關了。「你幫不了我。」他用虛弱但平穩的聲音說道,「我們不該和大家分開,溫迪就是這樣死的。如果你回去跟大家b待一塊兒/b,至少還能活一陣子。告訴他們,確保他們都能明白,聽懂了嗎?」
喬伸手去摸開關。
黑暗中,一隻虛弱無力的手拍過來。受驚於阿爾綿弱的一擊,喬縮回了手。他什麼都明白了,無須再看。
「我去和大家會合。」他說,「是的,我明白了。你感覺很不好嗎?」
沉默半晌之後,阿爾無精打采地低聲說道:「不算太壞。我只是——」說話聲漸弱,然後再次陷入沉默。
「也許我們可以過會兒再見。」喬說。他知道不該這麼說——說出這等蠢話讓他恐懼。但他想不出更好的詞。「這麼說吧,」話剛出口,他就明白阿爾再也聽不見了,「我希望你能好起來。向大夥彙報塗鴉之後,我再來看你。我會吩咐他們不要過來,因為有可能——」他竭力尋找合適的用詞。「他們會打攪到你。」他終於把話說完。
阿爾沒有回答。
「好,回見。」喬說著離開漆黑一團的衛生間。他腳步踉蹌,沿著走廊回到會議室。他在會議室門口停下腳步,急促地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在遠處的牆上,電視里正在大聲播放一則清潔劑廣告。在巨大的立體彩屏上,一位家庭主婦正在挑剔地檢查一條人造水獺皮毛巾。她尖銳刺耳地宣佈:這種毛巾不配掛在她的浴室裡。鏡頭轉向浴室——也拍到了浴室牆上的塗鴉。這種塗抹似曾相識,牆上寫著:
俯身臉盆,然後潛水。
你們都死了。我還活著。
大會議室裡只有一個觀眾。喬孤零零地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其他人蹤影全無。
他想知道這些人都去了哪裡,他是否還能活著見到他們。似乎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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