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尤比克 菲利普•迪克 第2頁,共2頁

「哪兒都不對。」喬回答,「你一定是回到過去,讓我們進入了另一個時空通道。但我沒法求證,定性不了這種變化。」

「閉嘴,為了雞毛蒜皮吵個沒完。」朗西特皺眉說。

「雞毛蒜皮?」喬吃驚地反駁。然後,他看見帕特手上戴的戒指:一枚鑲嵌翡翠的鍛銀戒指。他記得是他幫忙挑的這枚戒指。就在結婚前兩天,他想。那是一年前的事,當時他十分拮据。當然,現在情況改善了很多。帕特有工資,又有經濟頭腦,生活自然好過。再沒有經濟上的問題了。

「回到正題。」朗西特說,「我們每個人必須捫心自問,為什麼斯坦頓·米克選擇了另一家反超能諮詢公司,而不是我們?這份合同本該是我們的。我們才是行業翹楚。還有,我們的公司設在紐約,米克一向喜歡跟當地的公司打交道。你怎麼解釋,奇普夫人?」他心懷期待地朝帕特望去。

「你真想知道,朗西特先生?」

「是的,」他使勁點了點頭,「我很想知道。」

「我動了手腳。」帕特說。

「什麼手腳?」

「我的超能。」

「哪種超能?你是喬的妻子,沒有超能。」朗西特說道。

「你來這兒,是為了找我和喬一起吃午餐吧。」阿什伍德在窗邊說道。

「她有一種超能。」喬說。他努力回想,但記憶模糊不堪。即便他再努力,終究還是想不起來。他想,是在另一個時空。在過去。除了這個,他想不起其他的。記憶到此為止。他心想,我妻子獨一無二,有些事情世上唯有她能辦到。既然如此,她為什麼不為朗西特公司效力呢?b一定有哪兒不對勁/b。

「你測試過了嗎?」朗西特問喬,「我是說,那是你的工作。聽上去你是測過了,所以說話有底氣。」

「我沒把握。」喬說。但我對我妻子有把握,他心想。「我去拿測試儀,」他說,「讓我們看看她發出的是哪種型別的能量場。」

「得了,喬。」朗西特生氣地說,「如果你妻子有超能或反超能,你一年多前就該測試了,不會等到現在才發現。」他按下內部通話機的按鈕。「人事部嗎?我們有奇普女士的檔案嗎?帕特里夏·奇普?」

靜默片刻,話筒裡傳來回復:「沒有奇普女士的檔案,有沒有孃家姓?」

「康利,」喬回答,「帕特里夏·康利。」

又一陣靜默。「她的檔案裡有兩份材料:一份是阿什伍德先生寫的偵查報告,另一份是奇普先生寫的測試報告。」兩份檔案的影印件從通話機的槽口慢慢吐出,滑落到桌面上。

朗西特皺起眉,檢查喬的測試報告。「喬,你最好看看這個,過來。」他用手指戳著報告頁。喬走過去,看到兩個×下面有一條下劃線。兩人面面相覷,齊齊轉向帕特。

「我知道上面寫了什麼。」帕特平靜地說,「‘超能力驚人。反超能場出眾。’」她努力回想當時的評價,儘量一字不差。「‘還能……’」

「我們確實簽下了米克的那份合同。」朗西特對喬說,「我這裡有十一人組成的反超能小組,我建議她……」

「向大家展示她的超能。她展示了。她的確做到了。我的評估是對的。」喬說道。他用指尖划著報告頁最下方表示危險的記號。「我妻子。」他說。

「我不是你妻子,」帕特說,「我把這點也改了。你希望讓一切恢復到本來面目嗎?沒發生任何改變,連細節也沒改?反超能師看不太出來。他們多粗心,哪能察覺到……除非有人像喬一樣,還記得一丁點兒過去。不過現在,記憶該全消了。」

「我希望爭回米克的合同。至少得這樣。」朗西特刻薄地說。

「我做偵查,」阿什伍德說,「從不打馬虎眼。」他的臉色變得蒼白。

「是的,你確實找來了能人。」朗西特說。

內部通話機發出嗡響。弗裡克女士蒼老顫抖的嗓音聽起來很刺耳。「我們有組反超能師等著見您,朗西特先生。他們說,是您召集他們來參加一項新合作專案。現在就見嗎?」

「讓他們進來。」朗西特說。

「我會保留這枚戒指。」帕特說著亮出銀質翡翠結婚戒指。她和喬購置於另一個時空的戒指,是她在那個世界轉過的物證。他好奇她是否還留下了其他物證。他希望沒有。但他知趣地選擇沉默。最好別問。

有人推開辦公室的門,反超能組員成對走進來。他們猶豫地站了一會,面對朗西特坐下。朗西特朝他們望了一眼,然後把視線轉到面前那堆雜亂的檔案上。他在檔案中一陣翻找。顯然,他想確認帕特是否在成員組成上動過手腳。

「伊迪·多恩,」朗西特說,「是的,你到了。」他看了她一眼,再朝她旁邊的男人看去。「哈蒙德。好的,哈蒙德。蒂皮·傑克遜。」他質疑地瞥了她一眼。

「我已經是最快速度了。」傑克遜女士說,「你給的時間太少,朗西特先生。」

「喬恩·伊爾德。」朗西特說。

這大男孩有一頭亂糟糟的羊毛狀鬈髮。他咕噥了幾聲。喬發覺他的傲慢收斂了幾分,現在似乎比較內向,甚至有點心煩意亂。喬想,看看伊爾德的記性如何,或者整組人的記性如何,這倒是有趣。

「弗朗西斯卡·斯潘尼什。」朗西特說。

斯潘尼什長得像吉卜賽人,黝黑的皮膚閃著亮光。她的話語中有種奇怪的、煩人的不自然。「朗西特先生,我們等在外間辦公室時,我耳邊傳來神秘的聲音,告訴我一些事情。」

「你是弗朗西斯卡·斯潘尼什?」朗西特耐心地發問,他看似比往常更加疲累。

「是我,就這名字,也不準備改名。」斯潘尼什小姐肯定地說,「要聽我講我耳邊飄來的神秘言語嗎?」

「以後吧。」朗西特說著檢視下一個員工的資料。

「現在必須說。」斯潘尼什大聲說。

「好吧,」朗西特說,「我們休息片刻。」他拉開書桌抽屜,倒出一片安非他明,幹吞了下去。「一起來聽聽那聲音說了什麼。」他瞥了眼喬,聳聳肩膀。

「有人剛把我們——」斯潘尼什說,「我們所有人,轉移到了另一個世界。我們居住其中,生活在那裡,就像那裡的公民。然後,有個無所不能的巨大靈體將我們帶回此界,我們本來生活的世界。」

「可能是帕特,」喬說,「帕特·康利。她今天剛來公司上班。」

「蒂託·阿波斯托斯,」朗西特說,「來了嗎?」他伸長脖子,朝一班坐著的人望去。

一個蓄山羊鬍的禿頂男子指了指自己。他穿著一條老土的金屬質感的金色包臀長褲,有型男的範兒。上身是一件海藻綠罩衫,紐扣有雞蛋大,特別惹眼。他總擺出一副凌駕常人的威勢,透出一份崇高的尊嚴,給喬留下了印象。

「唐·丹尼。」朗西特點名。

「到,先生。」一個自信的男中音隨聲應和,聽著好似泰國貓叫。這是一位瘦長的男子,表情認真,腰板筆挺地端坐著,雙手隨意地放在膝蓋上。他穿著一條滌綸村姑裙,長髮上扎著束髮帶,牛仔褲上有仿銀質星形飾物。腳上是一雙涼鞋。

「你是反元氣師。」朗西特看著材料說。「我們只聘了一個反元氣師,」他對喬說,「我懷疑是否用得著他。也許該換一個反通靈師——反通靈師越多越好。」

「我們需要各種型別的人,情況多變,不定用得著。」

「沒錯。」朗西特點頭,「下一個,薩米·蒙多。」

這是一個塌鼻的年輕男子,長著偏小的甜瓜頭,穿著長裙,舉起的雙手止不住地抖擺。喬心想,這像貧血症狀,是身體不自覺的動作。他知道這人。蒙多看似比實際年齡年輕。很久之前,他身心方面的成長就已停止。嚴格地說,蒙多的智商跟浣熊相當。他能自己走路、進食和洗澡,甚至能勉強開口說話。不過,他的反心感力極強。有一次,他單槍匹馬阻截了梅利豐。公司內部雜誌專門刊文,宣揚了好幾個月。

「好,」朗西特說,「現在輪到溫迪·萊特。」

喬一逮往機會,就會狡猾地偷瞄這女孩。如果辦得到,他想讓她做情婦,或者更好一點,娶過來做妻子。溫迪的氣質獨特,身上流淌著高貴的血液,內臟器官生來精巧完美,常人豈能望其項背?跟她相處,喬覺得自己身形猥瑣,油膩多汗,缺乏良好教育,胃部打嗝聲此起彼伏,鼻息出入呼哧作響。在她身邊,他能意識到維繫生命的新陳代謝。在他體內,一干器官組織,有如機械、管道、閥門、空氣壓縮機和風扇皮帶,不得不面對失敗的結局,完成一個註定失敗的任務。端詳她那張俏臉,他發現自己戴著矯飾的面具。看著她的身體,他覺得自己是一個低階的發條玩具。她的全身洋溢著微妙色澤,綻現著幽淡光芒。那對碧眼流轉顧盼,不動聲色,看不到恐懼、厭惡和蔑視。她坦然面對周遭一切。他覺得她素來沉靜,堅忍不拔,心無憂慮,鎮定自若,外表不顯辛勞疲憊,更沒傷病衰老之象。她二十五六歲,看上去似乎沒法更年輕,也不會變老。b不管是她自身,還是外界,一切都盡在她的掌控中/b。

「到。」溫迪溫柔平靜地說。

朗西特點頭。「很好。還有一個,弗雷德·澤夫斯基。」他的目光停在一箇中年男子身上。這男子肌肉鬆弛,有一雙大腳,打扮奇特。他下垂的頭髮緊貼頭皮,膚色暗沉,喉結奇怪地向前凸起。在這樣的場合,他竟穿著一件寬鬆的肉紅色直筒連衣裙,那顏色活像狒狒的屁股。「那一定是你了。」

「沒錯,」弗雷德暗笑著應和,「那又怎樣?」

「上帝。」朗西特搖頭說,「好,為保險起見,我們必須派出一個反準心靈制動師。就你了。」他放下檔案,去找他的綠雪茄。「加上你我,都到齊了。你有什麼想調整的嗎?」朗西特對喬說。

「我覺得很好。」喬回答。

「你覺得這是最佳組合嗎?」朗西特凝神看他。

「對。」

「足以對付霍利斯的通靈師?」

「是的。」

他有些心虛。

這不由他說了算。這麼說沒理由。按理說,這十一個人發出的反超能場極其強大。可是……

「奇普先生,能耽誤你一會兒嗎?」蒂托拉住喬的胳膊問。他蓄著鬍子,禿頂,金色長褲閃閃發光。「我能和你討論一下昨天深夜的經歷嗎?在催眠中,我似乎跟霍利斯的一個手下照了面,也許是兩個,精神感應裡面貌似還灌注了先知力。我是否需要報告朗西特先生?你覺得重要嗎?」

喬猶豫地朝朗西特望去。朗西特正坐在他心愛的名貴椅子上,重新點燃正宗的哈瓦那雪茄。他看上去疲憊不堪,臉上的肉下垂松塌。「不用匯報,算了。」喬回答。

「女士們,先生們,」朗西特提高嗓門,壓過四下的嘈雜聲,「我們即將出發,前往月球。十一個反超能師,還有客戶代表佐伊·沃特、喬·奇普和我本人,總共十四人。我們乘自己的飛船去。」說完,他掏出一隻過時的金色圓形懷錶看了一下,「三點三十分。普拉特福爾二號將在四點從樓頂的主跑道起飛。」他合上懷錶,放回絲綢腰帶的兜裡。「喬,無論情況好壞,我們都得堅持。希望能有個當地先知先去替我們探探情況。」他的責任心強,又上了年紀,不可避免地感到煩惱和憂慮。在這份重壓之下,他拉長了臉,說話了無生氣,話音裡還帶著拖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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