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你想賭一把嗎,赫伯?」巴克曼說,「賭傑森·塔夫納還在維加斯。」

「你幹嗎要關心這個鼻屎大的小破案子?」赫伯說,「這個案子是麥克納爾蒂那種級別操心的,而不是你。」

巴克曼坐下來,玩起可視電話裡無聊的彩色小遊戲。他點亮許多代表已消失國家的小旗子,說道:「你想想,這男人都幹了些什麼。他用某種手段,將所有與他相關的資訊從這個星球,以及月球,以及火星殖民地上的資料庫中抹去了……麥克納爾蒂甚至都查到火星去了。你花一分鐘時間想一下,這得呼叫多龐大的資源才能做到?花錢?需要不可計數的錢來行賄,天文數字。要是塔夫納肯下這麼大的價錢,那這賭注可就大發了。影響力?結論一樣。如果他的影響力巨大如此,那他就不是小人物,最重要的是他所代表的那些人。我認為地球上有某個群體在支援他,但這個幕後黑手為什麼要這麼做,目的是什麼,我還沒有頭緒。總而言之,他們將傑森·塔夫納的檔案刪得一乾二淨,傑森·塔夫納不存在。但這麼做對他們有何好處?」

赫伯在沉思。

「我想不出來。」巴克曼說,「毫無意義嘛。不過,既然他們肯花這麼大代價去做,那就必然有驚人的目的。否則,無法解釋為何要花費這麼大的代價——」他做了個手勢——「無論這代價是什麼。錢、時間、影響力,不管是什麼,很可能三者皆有。再加上大量的努力。」

「我明白了。」赫伯點頭。

巴克曼繼續說:「有時候,你在釣小魚,卻引來一條大魚上鉤。這是永遠無法預料的事情,鬼知道下一條小魚後面會不會跟著什麼大傢伙。或者——」他聳聳肩——「還是一條小魚,只夠你填填勞動營的池子。沒準傑森·塔夫納背後也就是一條小魚。我也可能完全猜錯了。但是我對此案很感興趣。」

「這麼一來,」赫伯說,「塔夫納可就慘了。」

「沒錯。」巴克曼點點頭,「仔細設想一下。」他頓了頓,放了個悶屁,然後繼續說:「塔夫納找到了id卡偽造者。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呢?廢棄飯館屋後的一間毫不起眼的偽造工坊。他沒有接頭人,而且,看在上帝的分上,他第一個主動聯絡的居然是他所住的那家旅館的前臺服務員。因此,顯而易見,他一定非常想拿回身份證件。那就奇怪了。這時候他那些牛逼的幕後老大呢?他們既然這麼神通廣大,為什麼不直接給他一套假id呢?基督在上,他們就這樣把他扔進城市的汙穢叢林裡,丟在一個警察線人做旅館服務員的地方。這完全是想置他於死地嘛!」

「是的,」赫伯點頭,「有什麼事情搞砸了。」

「對。有什麼事情不對頭。突然之間,他從市中心的破旅館裡冒了出來,身上沒有id。他後來那些卡全都是凱西·納爾遜偽造的。這種事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他們怎麼會蠢到搞出這種鳥事,讓他像個瞎子似的一步步去找人偽造id卡?沒有id卡,他能活著步行三個街區給我瞧瞧!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可正因如此,他才落入我們手中。」

「你說什麼?」巴克曼把播放魯特琴的唱片機音量調小。

赫伯說:「如果他們沒有犯這麼低階的錯誤,我們根本連機會也沒有。對我們來說,這些錯誤是一個抽象的永恆存在,不要去研究或者懷疑它們。找尋這類錯誤是我們的生存之道。我不認為想清楚他們為什麼會犯錯有啥重要的。唯一真正有意義的是:他們犯了錯。而我們正好能他媽的舉杯慶祝一番。」

正是,巴克曼心想。他彎腰撥通麥克納爾蒂的分機。沒應答。麥克納爾蒂還沒回大樓。巴克曼看了看錶,又過了大約十五分鐘。

他撥通藍色交換中心。「拉斯維加斯閃火區的行動目前是什麼情況?」他問那個操作員小妞。她坐在超大地圖板前的高凳上,手拿一根長長的杆子,負責推動板上的塑膠小人。「追蹤物件自稱是傑森·塔夫納。」

操作員噼裡啪啦地輸入資料,敏捷而又熟練。「我幫您接通現場指揮官。」很快,巴克曼的螢幕上出現了一位身穿制服的男人,沉著冷靜,但一臉白痴相。「您找我,巴克曼將軍?」

「你抓住塔夫納了嗎?」

「還沒有,閣下。我們已經突擊搜查了大概三十個房客單元,在此——」

「你一旦抓住他,」巴克曼說,「馬上直接打給我。」他把分機號給了這個書呆子警官,掛了電話,忽然有一陣沒來由的挫敗感。

「需要時間。」赫伯說。

「就像好啤酒。」巴克曼小聲說,盲目地盯著前方。他的大腦在運轉,但沒有任何結論。

「如果用榮格理論來解釋你和你的直覺,」赫伯說,「換句話說,你在榮格的人格型別中屬於這一類:直覺、思考型人格,你往往以直覺作為主行為模式和思考——」

「狗屁。」他撕下麥克納爾蒂的一頁報告,上面寫滿粗略的註釋,揉作一團,扔進碎紙機。

「你難道沒讀過榮格?」

「當然讀過。我在伯克利念碩士時讀的,整個警察科學系的必讀書目。你學的那點皮毛算什麼?對於榮格,我比你瞭解得更多。」他發現自己的口氣有點反應過度了,他不喜歡這樣。「他們很可能正像收垃圾的那樣在進行所謂的突擊搜查,乒裡乓啷,唯恐天下不亂。這陣仗,還沒等他們到那兒,塔夫納估計就察覺了。」

「對於塔夫納,你覺得他會跟什麼人在一起?某個重要人物,在他上層搞幕後指揮——」

「不可能,他現在不會和任何關鍵人物待在一起。他的id卡還放在警察分局的櫃子裡呢。而且他還知道,我們就在他附近。我不指望能抓到大魚。我現在只想抓塔夫納本人。」

赫伯說:「我跟你賭一把。」

「好啊。」

「我賭五個五毛,金幣。我賭就算你抓住他,也一無所獲。」

巴克曼震驚了。他挺直脊背,赫伯的表現跟他一樣:完全憑直覺,既不靠事實分析,也沒有資料支撐,純粹的預感。

「你賭還是不賭?」赫伯問他。

「你給我看好了。」巴克曼拿出錢夾,開始數里面的鈔票,「我跟你賭一千美元現鈔,抓住塔夫納,意味著我們將從此進入一個從未挑戰過的重要領域。」

赫伯說:「我才不會跟你賭這麼多錢呢。」

「你承認我是對的?」

電話鈴響了起來,巴克曼抓起聽筒。螢幕上,身在維加斯的書呆子指揮官的臉漸漸浮現。「我們的熱敏成像儀顯示,在還未搜查過的公寓單元中,有一男性,身高、體重和外形全部符合塔夫納的資料。目前,我們已將相鄰所有住戶趕出建築,正在小心靠近目標。」

「留活口。」巴克曼說。

「遵命,巴克曼先生,我保證。」

「和我保持連線,」巴克曼說,「我要在這裡觀看現場所有動向。」

「沒問題,閣下。」

巴克曼對赫伯·邁米說:「這下他跑不了了。」他輕聲笑了笑,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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