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邪惡。」他說。

「邪惡嗎?」她緊張地望了傑森一眼,下意識地摟住懷裡的多梅尼科,緊貼她平坦的胸部。她的火氣慢慢騰上來,整張臉都憋紅了,小貓咪被緊緊壓在胸口。「管不了這麼多。」她堅定地說,搖了搖頭,「我愛傑克,傑克愛我。他一直在給我寫信。」

他殘忍地說:「假的。都是警察偽造的。」

忽然間,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眼眶裡流出來,矇住了她的雙眸,「你真這麼覺得?有時候我也會這麼想。你想看看那些信嗎?你能分辨出真假嗎?」

「它們也可能是真的。對於警察而言,讓你丈夫活著自己寫信給你,比偽造信件要方便得多。」他想,這樣說總可以讓她心裡好過一點。事實的確如此,她的眼淚馬上止住了。

「我倒是沒想到這一層。」她點點頭,但還是沒笑。她的目光看向遠方,雙手還在下意識地搖著那隻黑白相間的小貓。

「如果你丈夫還活著,」他這次小心多了,「你還和其他男人上床,比如我,你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噢,當然不會。傑克從來不反對這個。他在去勞動營之前就很開明。我相信他現在更不會反對。實話告訴你,他跟我寫信提過這事。讓我想想,大概是六個月前的信。我能找到,我都錄到微縮膠捲上去了。在工作室裡。」

「為什麼放那兒?」

凱西說:「我偶爾會把信件膠捲拿出來,放給顧客看。看過之後,他們就能完全理解我的所作所為了。」

說實話,到這分上,他已經無法準確地描述看待她的心情,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面對她。多年來,她已漸漸陷入泥潭,難以抽身,就算神仙在世也救不了她。時間太長了,一切已成定局。邪惡的種子已經發芽,生長,甚至開花結果。

「你回不了頭了。」他心裡明白,深知她也完全明白自己所處的窘境。傑森口氣放緩,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仍閃身掙脫),溫和地說:「聽好了,告訴他們你要傑克馬上出來,而且你再也不會把任何人送進去了。」

「要是我這麼說,他們會放了他嗎?」

「試試看。」至少不會造成任何傷害。不過,他完全可以想象麥克納爾蒂先生會有什麼反應,以及他會怎麼對付這個女孩。她無法和他正面交鋒。沒人能和世界上的麥克納爾蒂們相抗衡。除非發生了某種極不尋常的事件。

「你知道你是誰嗎?」凱西說,「你是一個好人。你懂我的意思嗎?」

他聳聳肩。和絕大多數真理一樣,這是個見仁見智的問題。也許他是好人。在當前情形之下算是吧。其他場合其他時間,難說。但凱西不知道這一點。

他說:「你坐下來,逗逗貓,喝喝螺絲起子。腦子裡什麼也別想,放鬆。你能做到嗎?完全讓你的頭腦一片空白。你試試。」他拖了把椅子過來,她坐在上面,很順從。

「我一直都這麼幹。」她的聲音空洞而沉悶。

傑森說:「這次不一樣,不是消極地清空,而是積極地清空。」

「怎麼清?你說的積極是什麼意思?」

「不要純粹為了逃避現實的痛苦,要有個明確的目標。冥想,是因為你愛你丈夫,盼望他回來。你盼望所有事情都能回到從前。」

「是的,」她同意,「但現在我遇見了你。」

「那又怎樣?」她的說法很奇怪,他小心地試探。

凱西說:「比之傑克,你更有吸引力。他也很有魅力,但你簡直是魅力無窮。遇上你之後,我也許再也無法真心愛他了。你是否同意一個人可以通過不同方式同時愛上兩個人?我們治療小組的其他人都不同意,認為我必須選一個。他們說,愛情只能有一個物件,這是生活的基本原則之一。你看,這個難題我早就遇到過。我見識過好幾個比傑克更有魅力的男人——但是他們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你。現在我真的是不知所措。很難下決定,因為沒有人可以傾訴——沒人理解你。你必須獨自面對這些事情,並非每次都能選對。打個比方,如果我現在選了你,放棄傑克,就算他明天突然回家了,我也不在乎,那他會怎麼想?這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會怎麼想。只要我喜歡你,或者別的像你一樣有魅力的男人,喜歡得超過傑克,我就要表達出來,這是我們小組的一致意見。你知道我在精神病院待過八週嗎?晨曦精神保健院,在阿瑟頓。非常貴,是家人幫我出的錢。因為某些原因,我們不能享受社群或聯邦醫療保障。總而言之,在那裡,我重新認識了自己,交了一大幫朋友。我真正瞭解的人當中,大多都是在晨曦保健院認識的。我最初見到這些人時,總感覺他們是名人,米奇·奎因、阿琳·豪這種級別的。你懂的,大明星嘛,你這種。」

他說:「奎因和豪我都熟得很。沒見過他們本人對你來說毫無損失。」

凱西端詳了他半晌,說道:「也許你不是大明星,只不過是我的妄想症又發作了。他們說我有可能復發,遲早的事,沒準現在就發作了。」

「真要這樣,我就會成為你的幻象,可我還能感到自己是真的呢,你得發作得更猛點。」他答道。

她撇嘴笑笑,旋即又沉下臉,「真要如你所說,你完全是我幻想出來的,那要是我的病忽然好了,你還化為烏有了不成?」

「我不會化為烏有,只是不再是大明星了。」

「你已經不是了。」她昂起頭,正視他的目光,盯著他看,「你若是一個大明星,為什麼沒人能認出你來?你完全是我想象出來的,我在妄想症發作時創造了你,現在,我又變正常了。也許這就是真相。」

「這是一種唯我論的宇宙觀——」

「別跟我扯這個。你明知道我壓根就沒聽過那些名詞。你認為我是什麼樣的人?我既不出名,也沒有任何威望。不像你。我把人們送進監牢,這就是我的工作。因為我愛傑克勝過一切。你聽著。」她的嗓音變得清新而堅定,「只有我愛傑克勝過米奇·奎因這一事實,才能把我從妄想拉回現實,變成正常人。你懂不懂?我真的認為那個名叫大衛的男孩就是米奇·奎因本人。有個無人知曉的大秘密:米奇·奎因本人已經失心瘋了。他到這家醫院來做康復治療,但得瞞著所有人,不能暴露真實身份,怕影響形象,所以他胡編了一個名字叫大衛。但我知道。或者說,我認為我知道。你知道嗎?斯考特醫生對我說,我必須在傑克和大衛之間選一個。事實上,我認為那不是大衛而是米奇·奎因。我選了傑克。結果我出院了。也許——」她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下巴也顫個不停——「也許你現在能明白為什麼我必須相信傑克,這比任何其他事、其他人都要重要。你懂不懂?」

他親眼所見,不得不點頭承認。

「即便是你這樣的男人,」凱西說,「魅力比傑克更大,也絕不能將我從他身邊帶走。」

「我真心不想。」這時候擺點姿態總歸沒錯。

「才不是,你很想,至少在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競爭本能。」

傑森說:「對我而言,你只是一個住在小公寓裡的小女孩。整個世界都是我的,包括住在裡面的每個人。」

「除非你身在強制勞動營。」

他必須承認這一點。凱西有種很惱人的習慣,喜歡在你滔滔不絕時給你潑點涼水。

「你總算有點開竅了,」她說,「不是嗎?關於我和傑克,以及為什麼我和你上床根本就不會對傑克產生絲毫背叛。在晨曦我和大衛上床,傑克完全能理解,他知道我必須這樣做。你呢,你能明白嗎?」

「要是你那時還在發病期——」

「不對,完全不是這個原因。而是因為我命中註定要和米奇·奎因上床。這件事必須完成,我是在履行義務,這是我在宇宙中扮演的角色。你能明白嗎?」

「好吧。」他輕輕地說。

「我大概是醉了。」凱西凝視著手裡的螺絲起子,「你是對的,現在喝這玩意有點太早了。」她放下還剩一半的酒杯。「傑克懂。反正傑克說自己懂。他在撒謊嗎?為了把我留在身邊?因為一旦我必須在他和米奇·奎因之間作選擇——」她頓了頓——「但我最終還是選了傑克。我永遠都會選他。但我還是會和大衛上床,我是說,和米奇·奎因上床。」

傑森·塔夫納心想,我正在和一個異乎常人、極其複雜,而且出了故障的生物打交道。她堪比希瑟·哈特,不,比她難搞多了。這是我活了四十二歲遇到的最難搞的生物。該怎麼辦?我要馬上擺脫這個女人,但又絕不能打草驚蛇,驚動她背後的麥克納爾蒂先生。老天啊,人生太絕望了。等等,也許我採取任何行動都毫無意義,也許她只是在玩我罷了。等她玩厭了,就會打電話通知警察。到時候我只能坐以待斃。

他朗聲說道:「你也不想想,我活了這麼大把年紀,還看不出來這檔子事會是什麼結局?」

「什麼事?我的事?」她的反應很大。

他點了點頭。

「你是不是以為一旦跟我上過床,我轉身就會把你賣了?」

他目前還不能完全認定事情會往最壞的方向發展。但他對女孩的看法大體不會有錯。因此,他謹慎地說道:「你懂得怎麼利用人。天真的外表,無邪的想法,十九歲的言談舉止。我認為這樣做很不好。而且,一旦你開了頭,就沒法收場,直至幹這事成了你的本能。」

「我永遠都不會出賣你。我愛你。」

「你才剛剛認識我五個鐘頭。五個鐘頭甚至還不到。」

「但我的內心告訴自己這是真的。」她的語調和表情都很嚴肅,甚至可以說是莊嚴。

「你連我是誰都不清楚!」

凱西說:「任何人是誰,我也都不清楚。」

這是大實話。他只好再試試別的法子。「聽著。你是一種奇怪的組合,一面是天真爛漫,一面是——」他想用「不忠」這個詞,但又作罷,「一面又工於心計,敏感得要死,還是操控人的專家。」你是精神妓女,他心想,是你自己的精神在出賣你,而不是別人。你甚至從未察覺到這一點。事實上,就算你察覺到了,你又會辯解,說你是被強迫的。沒錯,你是被強迫的,但到底是誰在強迫你?傑克?大衛?是你自己。他心想,這就是答案,是你自己想同時佔據兩個男人,一個也不想鬆手。

可憐的傑克,可憐的二百五狗雜種。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阿拉斯加的強制勞動營裡鏟屎吧。你還在做夢,等這個百般算計、失心瘋的古怪女人來救你?你再翹首以盼也沒用了。

當晚,他和凱西在離她住所不遠的義大利餐館吃飯,兩個人都心神不寧。她貌似和招待以及老闆很熟,又對別人跟她打招呼心不在焉,似乎沒聽清楚的樣子。傑森以為,她大概對自己身處何處也是茫然得緊。

小女孩啊,小女孩,你的小腦袋瓜都在想些什麼呢?

凱西看也不看選單,就說道:「肉末茄汁意麵很贊。」她的心思正不知在哪兒雲遊呢。隨著時間流轉,她也好像越飄越遠。傑森心頭忽然一震,感到大事不好,但又說不出是什麼禍事臨頭,畢竟對她還不甚瞭解。這種感覺很不舒服。

「你以前崩潰的時候,」在她猝不及防的時候,他突然說,「是怎麼處理的?」

「這個嘛,」她甕聲甕氣地說,「我坐在地上驚聲尖叫。天王老子來了,我都要拼命踢他兩腳。想幹預我的自由?門都沒有。」

「你——是不是現在就想這樣做?」

「沒錯。」她抬頭望了他一眼,臉部表情十分扭曲,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誇張得像戴了一張假面具。倒還沒哭。「我沒吃藥。照理,我每頓飯前要吃二十毫克的胃復康片。」

「那你怎麼不吃?」這類精神不正常的人,從不按時吃藥,他就撞見過好幾次。

「對我的大腦不好。」她用食指碰碰鼻子,好似這個動作屬於某種複雜的儀式,必須精確地加以執行。

「可要是——」

凱西尖聲說:「他們別想搞亂我的大腦。我不會讓任何mf接近我。你知道什麼是mf嗎?」

「你剛剛不是已經說了嗎?」他儘量將注意力凝聚在凱西身上,語速放緩,聲調放低,似乎想借此穩定她的情緒,讓她保持鎮定。

菜來了。難吃極了。

「這義大利菜正宗極了,你說呢?」凱西用餐叉熟練地絞起一大團意麵。

「同意。」他心不在焉。

「你怕我當場崩潰。你不想惹一身腥。」

傑森說:「你說對了。」

「給我滾。」

「我——」他猶豫了一下——「我喜歡你。我不想就這麼走掉,因為我擔心你出事。」又是一個善意的謊言,是他慣用的。總比這麼說要好:因為我擔心前腳我剛走,你後腳就打電話給麥克納爾蒂先生。這是他深信不疑的事實。

「我不會有事。他們會送我回家的。」她含糊地指了指飯店裡的人,送菜的、吃飯的、收銀的,忙個不停。在悶熱嘈雜、蒸汽繚繞的廚房裡,大廚身形閃爍。迷迷糊糊的醉鬼耷拉著腦袋,在吧檯前撥弄半杯奧林匹亞啤酒。

他掂量著字眼,相信自己言之有理:「你不負責任。」

「對誰不負責任?我對你的生活本來就沒有任何責任,要是你指這個的話。那是你自己的事。別往我身上推。」

他解釋:「對你的行為造成的後果不負責任。你無視道德和倫理原則,東竄西竄攪和一番,然後又縮排小樓,留下爛攤子等別人來收拾。」

她抬起頭正視他。「我傷害你了嗎?我把你從警察手裡救出來,我救了你的命,這也算是一樁罪?你是不是這意思?」她的聲調逐漸升高,眼睛緊緊盯著他,眼神里毫無憐憫,眼皮動也不動,手裡捏著的叉子上還繞著一大團意麵。

他嘆了口氣。沒有希望。他說:「不是的。這不是什麼錯事。我謝謝你。真心的。」不錯,真心恨透了她。全怪她,把自己弄進這個兩難的局面。十九歲的小丫頭片子,居然把我這個活了四十多年的六型玩得團團轉。整件事情太難以置信,已經近乎荒誕。他有點想笑,但顯然,他剋制住了自己。

「你感覺到我的熱情了嗎?」她問。

「嗯。」

「你的確感覺到我的愛意了,難道沒有嗎?聽好了。你仔細聽,都能聽見我的愛意。」她一副認真捕捉聲音的模樣,「我的愛正在生長,猶如溫柔的藤蔓。」

傑森向招待打了個手勢,沒好氣地問:「除了啤酒和紅酒,你們還有什麼?」

「波特酒,先生。極品阿卡普爾科黃金雞尾酒。還有a級雜湊酒。」

「就沒烈性酒嗎?」

「沒有,先生。」

他揮揮手,打發走了招待。

「你把他當用人。」凱西說。

「是啊。」他深深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揉著鼻樑。不如豁出去,倒想瞧瞧她能折騰出什麼事兒,畢竟他曾成功安撫過她的情緒。「他是個討厭的招待,這是家糟糕的餐館,我們離開這兒吧。」

凱西冷冷地說道:「原來明星就是這副德行。我懂了。」她輕輕放下叉子。

「你懂什麼?」他說,絲毫沒有控制自己的情緒,完全拋棄了溫和的形象。顧不得這小妮子的感受了。他霍然站起來,伸手去拿外套。「我這就走。」他邊說邊穿外套。

「噢,天哪。」凱西雙眼緊閉,嘴巴大張,扭曲得不成形。「噢,天哪。不要走。你在幹什麼呢?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你到底搞清楚形勢了沒有?你半天沒聽進去一個字嗎?」接著,她把頭深深埋到餐桌下面,閉眼握拳,放聲尖叫起來。傑森這輩子也沒碰過這陣仗:刺耳的尖叫聲如此恐怖,緊逼的目光如此瘋狂,破碎的臉龐如此扭曲,他當場石化了。精神病患者的尖叫,他心想,這不是人的尖叫,其中有更深層次的根源,是集體無意識的產物。

知道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老闆和兩個招待手裡抓著選單,還在穿梭奔忙。周圍的顧客握著刀叉,咀嚼著意麵。傑森看得清他們的一顰一笑。但是,伴隨著她的尖叫聲,一切都彷彿進入慢動作狀態,時間流逝彷彿完全停止了一般,高頻率的恐怖叫聲充斥了整個世界。

尖叫之餘,她還在說話。她是從廁所隔間的門板上學來的這些髒字眼嗎?汙言穢語脫口而出,餐館裡的每個人都在默默忍受,雖然噴射的主要物件是他。

餐館老闆的鬍子開始抽搐,他向兩個手下點頭示意。他們馬上把凱西從椅子上拽起來,架著她的兩條胳膊,一左一右,根據老闆的眼色,把她拖過整個餐館,一直拖到外頭的馬路沿上。

他把賬結了,緊跟其後。

老闆卻在門口攔住了他,抓著他的手腕說道:「三百美元。」

「憑什麼?」他問,「就憑把她拖出去?」

老闆答道:「就憑我們沒叫條子。」

他冷冷地照付了。

凱西靠馬路沿坐著,安安靜靜的。她的十指緊緊壓住眼眶,上上下下揉來揉去,口中無聲地說著什麼。兩名招待把她丟在人行道上之後,還擔心她會惹出什麼別的亂子,又待了一會兒。他們望著她,商量了半天,最後急匆匆地回了餐館。紅白交輝的霓虹燈下,只剩下他和凱西兩人冷冷清清地留在人行道上。

傑森蹲下來,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這一次她沒有躲閃。「我很抱歉。」他是真心的,「不該如此逼你。」我還以為你在嚇我,他心想,結果你說的都是真的。行了,你狠,我認。從現在開始,你無論想要什麼儘管說。不過,看在上帝分上,要求別太高。行行好,早點把我從你手掌心裡放了吧。

但直覺告訴他,沒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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