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凱西的公寓在兩個街區之外,是個單室套。這棟小樓外形破舊,木板上的白色油漆早已脫落大半。她住在二樓,有間極小的廚房。

傑森四下觀察,是典型的女子房間。小床,比兒童床大不了多少。床單是手工製作的,上面有成排的綠色毛線球裝飾。他腦子裡閃過一個邪惡的念頭:這些綠球像是一排排死亡計程車兵,這條床單就是他們的墓地。屋子實在太小,傑森四下走走,心裡陡生壓抑。

一張藤桌上放著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

「看到哪兒了?」傑森問道。

「《在少女們身旁》。」凱西把門關緊,上了兩道鎖,開啟某種電子器材,傑森沒認出來是什麼。

「離看完還早著呢。」傑森說。

凱西脫下塑膠外套,把兩人的外套在小衣架上掛好,反問道:「你看了多少?」

「我壓根沒看過。節目裡把它改編成戲劇演過一幕……我不記得是哪一段了。觀眾反響非常好,可我們再沒演過第二幕。這些都是過時的東西,製作起來要特別小心,不能用力過猛。一旦影響到收視率,那就人人遭殃,整個電視臺都要受連累,接下來半年你都很難拉回觀眾。」傑森在狹小的屋裡閒晃,輕手輕腳的,翻翻她的書、錄影帶和微型雜誌。還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東西:說話玩偶。這完全是兒童玩具,她還沒長大。

傑森很好奇,開啟玩偶開關。

玩偶大聲喊出開場白:「嗨!我是快樂查理,頻率調整完畢,與閣下波長完全合拍。」

「我從沒聽說過什麼快樂查理,有這麼大本事?能把頻率調到我的波長。」傑森打算關掉玩偶。玩偶表示抗議。傑森道:「很抱歉,我要把你關掉,你這個神經病小怪物。」

「等等,我愛你!」快樂查理急了。

他把拇指放在開關上,說道:「證明給我看。」玩具公司贊助商曾要求傑森在節目上和這類垃圾玩偶聊天,他恨極了這些東西。傑森說:「給我錢。」

「我知道你要怎麼做才能拿回你的身份、名望和事業。」快樂查理知道得還不少,「這夠不夠開眼界?」

「肯定夠了。」他說。

快樂查理高興地咩咩:「去找你的女朋友。」

「你的意思是?」傑森謹慎地問。

「希瑟·哈特。」快樂查理嗶嗶。

「有點難度。」傑森用舌頭頂住上門齒,點點頭,「有別的建議嗎?」

「我聽說過希瑟·哈特。」凱西從牆上的冷櫃裡拿了瓶橙汁,大概還有四分之一瓶。她把瓶子搖了搖,泡沫隨之泛起。她把這瓶廉價橙子粉衝出來的飲料倒進兩個果凍杯。「她特別美,有一頭火紅的長髮。查理沒胡說?她真是你女朋友?」

他說:「人人都知道,快樂查理料事如神。」

「嗯,我猜也是。」凱西把杜松子酒倒進橙汁,蒙巴頓御印高階貨。「螺絲起子。」她驕傲地說。

「謝謝,不用了。」他說,「我這個時間段一般不喝酒。」就算是b&l蘇格蘭原裝威士忌也不喝,他心想。這該死的小破屋子……給警察當線人,偽造證件,她掙的錢可不少啊。她究竟是幹什麼的?真像她自己說的那樣,是警察的線人?他現在有點懷疑。真奇怪。她也許兩件事都沾邊,也許全在蒙我。

「快問!」快樂查理吹哨子,「我能看出來,先生你心事重重。帥氣的小兔崽子,你啊。」

他沒在意,正想問:「這個女孩——」凱西突然把快樂查理從他手裡奪去,然後站在那裡動也不動,鼻翼一張一合,目光中閃耀怒火。

「你他媽別想跟我家快樂查理套我的事。」她的右眉高高挑起,像只發怒的鳥,正在用姿勢和鳴叫來捍衛鐵籠子。他露齒一笑。「有什麼好笑的?」凱西怒問。

他說:「這些說話玩偶,比功利主義分子還要討厭。它們全該銷燬。」傑森注意到電視櫃上有很多信封,便從她身邊走開,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瞟了一眼,發現大部分信件都還沒拆封。

「都是我的。」凱西心懷戒備地盯著他。

傑森邊看邊說:「對於住單室套的女孩來說,你的賬單還真不少。你在哪裡買衣服,血拼?美特百貨?有意思。」

「我——我的衣服尺碼難買。」

他又說:「還有薩克斯&科龍比鞋店。」

「我工作需——」話還沒說完,傑森忽然一揮手,打斷了她。

「你少來。」他的牙縫裡蹦出字。

「不信你去看衣櫥。那兒沒太多衣服。平庸貨色肯定沒有,我留下的都是最好的。我寧願衣服少一點,也不願家裡堆滿不穿的垃圾。」說到最後一句,她的話音漸漸變弱,幾乎是在囁嚅。

傑森道:「你還有一間公寓。」

她眼睛撲閃,目光急切,像是在自問還有什麼謊言可以拿來搪塞。這句話顯然打中要害,傑森看穿了她。

「我們去那裡。」傑森已經看夠了這間狹小的屋子。

「我不能帶你去。」凱西說,「我和另外兩個女孩合租來著,我們三人錯開時段用,這會兒我——」

「你分明是不想帶我去大房子。」傑森感到又好笑又惱怒,我就低人一等了?

「要是今天輪到我住那裡,一定會帶你去的。」凱西說,「這也是為什麼我還要租這間小房子。如果沒輪到我,我又必須有地方可以去,這裡就派上用場了。這週五才輪到我,從週五中午開始算。」傑森心想,她說得還煞有介事,大概真以為這番鬼話能騙得了我。不過難說,也許是真的。但他還是難平怒火,這見鬼的遭遇,這女孩,還有她的生活。他感覺自己掉進了某個深不見底的陷阱,當前的困境遠比早年還未成名時要嚴重得多。他一點也不喜歡這樣。

他目前最渴望的就是馬上離開這裡。可是,按照目前的境況,應該是別人防他才是。

「別這樣瞪我。」凱西抿了口螺絲起子。

他大聲地自言自語:「用完美、結實的頭顱,一頭撞開生活的大門,然後門就再也合不上了。」

「這句話出自哪兒?」凱西問。

「出自我的生活。」

「聽起來像詩。」

「你要是看過我的節目,」他說,「就不會這麼驚訝。我一向出口成章,才華橫溢。」

凱西仔細打量了他幾下,說道:「我去看看電視節目單,找找你的大名。」她放下螺絲起子,開始翻看藤桌底下那堆舊報紙。

「別白費勁了,我壓根沒出現過。」他說。

「沒找著你的秀。」凱西把報紙翻過來掉過去,研究節目單。

「一點沒錯。你現在對我可是瞭如指掌。」他拍了拍塞滿偽造證件的背心口袋,「都在這些卡片上。上面還有你說的超微型發射器,如果世上真有什麼超微型發射器存在的話。」

「把它們給我,」凱西說,「我來抹掉。幾分鐘的事情。」她伸出手。

傑森把證件放到她手裡。

「你想不想讓我把它們弄掉?」凱西好奇地問。

他答得磊落:「我無所謂,反正我已經沒有辨別好壞的能力了,我現在真假不分。你想把這些玩意弄掉,那就弄唄,你高興幹什麼都行。」

幾分鐘後,她把證件還給傑森,臉上現出花季少女的朦朧笑容。

凱西的青春氣息和她身上自然煥發的光芒打動了傑森,他脫口而出:「‘我好似遠處的榆樹一般年老。’」

「是《芬尼根的守靈夜》裡的。」凱西笑著說,「黃昏裡的洗衣老婦人,她們模糊不清的身影,漸漸和樹木、石頭融為一體。」

「你讀過《芬尼根的守靈夜》?」傑森大為驚訝。

「我看過電影,看了四遍。我喜歡黑澤廷,我覺得他是當今世上最偉大的導演。」

「他上過我的節目。」傑森說,「你想不想知道他在生活中是什麼樣的人?」

「不想。」凱西說。

「或許你應當知道。」

「絕不。」凱西搖頭,打定主意。她抬高聲調道:「你千萬別告訴我,行不?我只相信我願意相信的事實,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好嗎?」

「當然。」他表示贊同。真相,他從各種渠道得來的所謂真相,往往並不那麼受人重視。大部分時候,善意的謊言往往比真相更仁慈。在男人和女人之間更是如此。好吧,不管有沒有女人,都是如此。

她,怎麼說呢,還不是一個女人。說是女孩更為貼切。基於這一點,傑森更感到有撒點小謊的必要。

「他是一名藝術家,也是一位學者。」他說。

「真的?」她滿懷期望。

「真的。」

她總算舒了口氣。

「現在你相信了。」他咄咄逼人,「我見過邁克爾·黑澤廷,正如你所說,他是當今最偉大的電影導演。現在你相信我是一個六型……」他馬上閉嘴,但來不及了,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話?

「‘一個六型’。」凱西重複他的話,琢磨其中的含義。她皺起眉頭,努力回憶。「我在《時代》雜誌上讀過相關報道,他們不是都死光了嗎?政府把他們都抓住了,全都斃了呀?那個首領叫什麼來著,什麼蒂加登?對,想起來了,威拉德·蒂加登。他犯了那個什麼法來著,非法聚眾對抗聯邦當局?他煽動大家解散現任政府,認為當局是非法準軍部——」

「準軍事組織。」傑森糾正她。

「你他媽根本沒在聽我說話。」

他客氣地說:「我當然在聽。」等了好一會,女孩還是不吭聲。他忍不住了:「老天啊,快把話說完!」

「我認為,」凱西最後說道,「因為有七型,他才會失敗。」

七型,這輩子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傑森心想。不過這也不算什麼,現在已經很難有什麼事還能震驚到他了。雖然說漏了嘴,但換來了這個新詞,也值了。在這一團亂麻、半真半假的世界裡,我居然也能學到點什麼。

傳來一陣咯吱聲。牆上忽然開了扇窄門,有隻黑白相間的小貓咪鑽進屋子。凱西一把把他抱了起來,十分興奮。

「丁曼哲學,人貓共生理論。」他有次在秋季特別節目中向電視觀眾介紹過丁曼,因此很熟悉他的這套理論。

「別扯,我很愛他。」凱西撫摸小貓咪,滿懷柔情,把他抱給傑森看。

傑森輕拍小貓咪的頭,「你不得不承認,養寵物有助於增強人的移情——」

「管它移什麼。」凱西把貓緊貼在脖子旁,像是五歲大的小孩剛有第一隻寵物。小孩的家庭作業:觀察豚鼠。「他叫多梅尼科。」她說。

「名字來源於多梅尼科·史卡拉第?」他問。

「不,來源於多梅尼科商場,就在我們剛才路過的那條街上。我住在小房間,也就是這兒的時候,會去那邊買東西。多梅尼科·史卡拉第是音樂家嗎?我好像有點印象。」

傑森說:「他是亞伯拉罕·林肯的高中英語老師。」

「哦。」她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抱著貓咪搖啊搖。

「我逗你玩呢。」他說,「太壞了。我道歉。」

凱西抱緊貓咪,盯著傑森看,眼神十分認真。她小聲說道:「我從來就分不清這些。」

「這也是為什麼我說自己很壞。」傑森說。

「為什麼?」她追問,「要是我一開始就承認對他一無所知,你就會覺得我是個傻瓜,不是嗎?」

「你不傻,」傑森說,「只是很天真。」他迅速心算了一下他倆的年齡差距。「我的年齡是你的兩倍還多,」他指出這點,「此外,你別忘了我過去十年裡都在跟什麼人打交道,個個都是世界級名人。而且——」

「而且,」凱西補充,「你是六型。」

傑森說漏嘴的事情,她倒記得很牢。就算他滿嘴跑火車,吹破一百萬頭牛,十分鐘後她也會全部忘光。但這件說漏的事恰恰是事實,是要害,她不會忘。沒轍,這就是世界的運作方式之一。在他那個世界裡,他早已習慣這種咬住別人隱私不放的事兒。在他這個年齡,而不是她的年齡。

「多梅尼科對你意味著什麼?」傑森故意岔開話題,他自己也意識到有點不自然,「從他那裡,你可以得到什麼你沒法從人類那裡獲取的東西?」

她皺起眉頭思考。「他總是忙忙碌碌,他的生活很充實,有幹不完的事。比如追蟲子。抓蒼蠅他也是能手,他能在蒼蠅飛走前把它們吃掉。」她莞爾一笑,「和他相處時,我心裡從不問自己,要不要把他交給麥克納爾蒂先生?麥克納爾蒂先生是我的警方聯絡人。我把超微型發射器的接收器交給他。那個發射器,你也見識過了——」

「他付錢給你。」

她點了點頭。

「那麼,你就以此為生。」

「我——」她想找個合適的說法,「我的顧客並不多。」

「別扯。你很厲害,我剛剛親眼看見,你非常有經驗。」

「我天分高。」

「後天鍛鍊再加先天特質。」

「好吧,我承認。但賺到的錢都花在了住宅公寓上,那間大公寓。」她咬著下嘴唇,很不喜歡這樣受人盤問。

「不可能。」他還是不信。

凱西頓了一會,說道:「我丈夫還活著。他在阿拉斯加的強制勞動營裡。我用掌握的資訊和麥克納爾蒂先生交換,想法子救他出來。有一年——」她聳聳肩,表情陰晴不定,似乎正在關閉內心那扇門,「他告訴我傑克有機會出來,回到我身邊。」

他心想,所以你就把其他人送進勞動營,換回你的丈夫。這是警察的慣用伎倆。不過沒準是真的。

「這樁買賣對警察來說太划算了。」他說,「他們只不過損失一個人,卻能得到——你記得有多少號人通過你的雙手送了進去,幾十?幾百?」

她仔細想了想,最後說:「總得有一百五十人左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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