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不喜歡別人碰我。」凱西把腰一扭,躲開了他。

像森林裡的小鹿,傑森心想。別人輕輕碰她一下,她都那樣緊張,卻在幹偽造證件這麼危險的營生,逮住了少說也得判二十年。這太奇怪了。恐怕沒有人提醒她偽造證件是樁重罪。她也許不是假無知,而是真單純呢?

遠處那面牆上掛著一件色彩奪目的裝飾品,吸引了傑森的目光。他走過去細細端詳起來。這是件裝裱好的中世紀手稿殘片,僅有一頁。他看到過相關資料,但今天是第一次親眼看見。

「這件寶貝值不少錢吧?」他問。

「它要是真跡,那少說也值一百美元。」凱西說,「可惜不是。我前幾年自個兒做的。當時我還在北美航空初中部唸書。我複製了原跡,足足試了十遍才得以亂真。它的字型之美最令我陶醉。也許是因為我父親是專業書封設計師,你知道,設計護封什麼的。」

他問:「這件贗品能混進博物館嗎?」

凱西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們難道不能從紙張裡分辨出真偽?」

「我用的是那個時代的羊皮紙。這跟製造假郵票是一個道理,先找一張沒什麼價值的舊郵票,設法去掉印刷塗層,然後……」她頓了頓,「你聽得不耐煩了,急著要我馬上開工。」

「是的。」傑森把寫滿個人資訊的紙遞給她。大部分會在通過警衛隊的戒嚴區時用到,包括手印、相片和全息簽名。這些資訊的有效期非常短,想要生存下去,三個月之後他必須再弄一整套新id。

凱西仔細看了傑森的清單,給他報價:「兩千美元。」

他差點脫口而出:是不是外帶和你上床?但他憋了回去,大聲說:「需要多久?幾個小時?幾天?如果要花上好幾天,我該住……」

「用不了幾小時。」凱西說。

他馬上感到全身關節都鬆了一口勁。

「坐好了,陪我說說話。」凱西指了指牆邊的三腳凳,「跟我聊聊作為一名成功電視明星的職業生涯,講講你是怎麼踩著別人的屍體往上爬的。爬向成功巔峰的經歷一定精彩絕倫。你是到了巔峰的吧?」

「是的,」他承認,「但沒有什麼屍體之說。那是一段神話。我的成功全憑才智。我不是那種欺上瞞下、左右逢源、靠溜鬚拍馬耍手腕上位的人。想入行並非易事,你別指望靠點小聰明、會幾段軟靴踢踏舞,就能簽下nbc和cbs的合同。他們是極其精明和嚴酷的生意人。特別是a字頭和r字頭的傢伙,美術總監和節目總監。誰能簽約全憑他們拍板。我說的是發行唱片,唱片總歸是第一位的。不靠唱片推廣,你不可能賺到全國知名度。當然,你也可以每天晚上在各地形形色色的俱樂部裡賣唱,直到……」

「你的奎波駕照做好了。」凱西小心翼翼地把一張黑色小卡片遞給他,「現在我要開始做你的軍隊服役證明。難度稍微大一點,因為要放上你的大頭照,不過也沒問題,我那邊有裝置。」在她手指的方向有塊白色幕布,正對幕布的是臺放在三腳架上的照相機,旁邊的閃光槍也已預備就緒。

「你還真是裝置齊全。」傑森在幕布前站挺。在他漫長的職業生涯中,他拍過太多照片。往哪裡站角度最好,什麼表情效果最完美,他早已瞭然於胸。

但這次,他顯然自作主張過了頭。凱西盯著他,眉頭越鎖越緊。

「容光煥發。」她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造作的味道。」

「這是標準的定格宣傳照姿勢,」傑森說,「十寸高光相紙……」

「這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能讓你不用去強制勞動營裡度過下半生。不許笑。」

他收起笑容。

「很好。」凱西從相機中取出照片,仔細捏在手裡,帶到工作臺,輕輕搖了幾下,晃幹。「這破玩意號稱是3d動態相片,所有軍隊服役證明上必須有,光是這臺特製照相機就花了我一千美元。這臺相機唯一能幹的就是拍3d動態相片。我離不開它。」她看著傑森說,「你看,成本不低吧?」

「不低。」傑森面無表情,他早就知道這一點。

凱西閒蕩了幾秒,然後忽然轉身盯著他看,說道:「你到底是誰?你很熟悉怎麼擺造型。特別是剛才,你一動不動,臉上掛著笑容,兩眼說放光就放光。」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是傑森·塔夫納,電視名人秀的主持人。我每星期二晚都要上電視。」

「不。」凱西搖了搖頭,「其實跟我也沒什麼關係。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打聽的。」但她還是盯著他,目光裡帶有一絲惱火。「你剛才的姿勢全擺錯了。還真是名人樣,擺出那個姿勢完全是條件反射。但你又不是名人,根本沒有一個叫傑森·塔夫納的名人。那你又是誰呢?一個一直在拍照片,卻又沒人認識的人。」

傑森說:「我是那種隱姓埋名的名人。」

她玩味這句話,看著他,不由笑了。「瞭解。怎麼說呢,很酷,相當相當酷。我要把這句話記下來。」她繼續專心製造檔案。「幹這一行,我從不會試圖瞭解客戶的前世今生。但——」她抬眼說道,「我想了解你。你很特別。我見過很多種人,也許有幾百種,但沒一個像你。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你認為我是一個瘋子。」傑森說。

「對。」凱西點頭,「無論從臨床角度還是法律角度來看,你都是瘋子,人格完全分裂。你既是路人乙,又是男一號。最奇怪的是,你居然還活著。告訴我,你是怎麼生存下來的?」

他沒說話。實在是無話可說。

「算了。」凱西饒了他。她將剩下的證件一件件全部做好,極其高效和專業。

旅館接待員埃迪這會兒正在外面轉悠呢。他嘴裡咬著根冒牌哈瓦那雪茄,沒說話,也沒什麼動靜。但出於某種莫名的原因,他沒走遠。傑森心想,怎麼不死遠點,鬼知道他幹嗎還蹲著不走。我還想跟這小妞多聊一會兒……

「跟我來。」凱西突然從凳子上滑下來,離開工作臺。她跟傑森打了個手勢,把他領到右手邊的一扇木門前。「我需要你進去簽字,一共籤五份,每份都要略微有些不同,這樣才能通過筆跡鑑定。有很多檔案——」她笑著開啟門,「我們稱它們為檔案——有很多都在簽名上栽了跟頭,因為他們把同一份簽名用在多份檔案上。你懂嗎?」

「懂了。」他跟著凱西走進一個小房間,比壁櫥大不了多少,裡頭充滿黴味。

凱西把門關上,稍稍頓了頓,說:「埃迪是警察的線人。」

他盯著凱西,問道:「為什麼?」

「‘為什麼’?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是線人?為了錢啊。我跟他一樣,都是為了錢才幹的。」

「你們兩個混球。」他一把抓住凱西的右手腕,把她拽過來,捏緊不放,但她居然做了個鬼臉。「他是不是已經——」

「埃迪還什麼也沒幹。」她用勁掙扎,想擺脫他的控制,「疼啊!放手!你冷靜點,我給你看一樣東西,成不?」

他遲疑地放開手,心裡打著鼓。凱西開啟一盞小燈,光線極亮,將三份偽造的證件放到強光下。「注意看,每份證件的邊緣都有一個紫色小點。」她把那個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小點指給傑森,「超微型發射器。無論你走到哪裡,每隔五秒,它就會發射一次訊號。他們這麼做大有文章,目的是要挖出你的同夥。」

傑森尖聲說:「只有我一個人。」

「他們又不知道。」她揉揉手腕,以女孩子特有的方式皺皺眉,悶聲嘀咕道,「你們這些隱姓埋名的大明星反應還挺快的。」

「你為什麼要跟我挑明?」傑森問她,「假證都做好了,所有這些——」

「我想幫你脫身。」她直率地說。

「為什麼?」他還是無法理解。

「因為——因為你身上有種特殊的吸引力。你一進來,我就察覺到了。你非常——」她想找一個最合適的字眼,「非常性感。老了,但性感。」

「就這落魄樣?」他說。

「是的。」凱西點頭,「我曾在一些公眾人物身上見到過這種魅力,當然,隔得老遠。還從沒像現在這樣近距離接觸過。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為什麼會把自己想象成一個電視大明星,你確實渾身散發著明星的光彩。」

他追問:「我怎麼才能脫身?你打不打算告訴我?我是不是得多給點錢給你?」

「天哪,你真夠俗的。」

他笑了起來,又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猜也不用怪你。」凱西搖搖頭,馬上換了一副表情,「這樣吧,首先,你有機會收買埃迪。多花五百塊而已。你不用收買我,假如你,我是說假如,肯跟我待一會兒。你的魅力……我怎麼形容呢,像香水一樣誘人。面對你,我有很強的反應,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讓我有過這種感覺。」

「女人有過,是不?」他辛辣地問。

她就當沒聽到,問:「你幹不幹?」

「見鬼,」他說,「我還是離開這兒好了。」他把凱西推到一邊,伸手開門。他擠了出去,走進工作間。她緊跟其後。

傑森快步走進昏暗的廢棄飯館,她在憧憧黑影中跟上他,正視他的眼睛,氣喘吁吁地說道:「你身上已經有一個發射器了。」

「我不相信。」他說。

「是真的。埃迪偷偷放上去的。」

「放狗屁。」他丟下凱西,朝那扇破敗的前門的光亮處走去。

她像只小鹿似的,噔噔噔緊追不放,氣喘吁吁。「假如是真的。不妨這樣想,可能是真的。」她一個躍步,跳到半開的前門門口,切斷了他的自由之路。她在門口站定,抬起雙手,像是要擋開對面的攻擊,然後飛快地說:「就和我待一晚。和我上床,好嗎?一晚上就夠了。我保證。就一晚,幹不幹?」

他心想,即便在這裡,這個絕對荒誕的時空,我與生俱來的特質仍跟我形影不離。在這個時空裡,唯一能證明我存在的,是一堆由警察線人偽造的證件。十分詭異,他想,心裡感到恐懼。而且,證件上還偷偷放置了超微型發射器。無論我把它們帶到哪裡,都會暴露自己,以及跟我在一起的任何人。我在這兒沒什麼收穫。但她倒也點出了我唯一的優勢,我的魅力。耶穌啊,現在能把我從強制勞動營裡救出來的,也只有這個了。

「成交。」他說。至少在目前看來,這是個明智的決定。

「去買通埃迪。」她提醒,「先把他擺平了,讓他快點離開這兒。」

「我剛才還在琢磨,他怎麼還在外面晃悠。」傑森說,「他是不是嗅到了還有油水可撈?」

「我想是的。」凱西說。

「你們來這一套肯定不是第一次了。」傑森邊掏錢邊說。他恍然大悟,這簡直是sop,標準作業程式。

凱西開心地說:「埃迪是心靈感應者。」


作者「菲利普•迪克」的其他小說

高堡奇人》《少數派報告》《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尤比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