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傑森把手伸進內口袋。他身穿高階定製真絲西服,全世界大概只有十套。他掏出一疊官印鈔票,數量還不少,緊緊捲成一團。

「你不該隨身帶這麼多現金。」希瑟又開始嘮叨了,用的是他最聽不慣的那種腔調,就是人們常說的固執己見老媽腔。

「有了這些,」傑森一邊說,一邊掂了掂那捲鈔票,「我們想買什麼就買……」

「萬一有夥沒登記的學生,昨晚從哪個大學的地下巢穴裡悄悄跑出來。讓他們撞上你,準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你這雙手給卸了,把炫富的錢和你的手一起搶走。你太愛顯擺了,沒有一天不張揚。你看看你的領帶。你看!」她的聲調陡然升高,似乎真的發怒了。

「生命短暫,」傑森說,「好運氣更是轉瞬即逝。」他將那捲錢放回上衣內口袋,輕輕將那身完美的西服上的一塊凸起撫平整。「我想用這些錢給你買點什麼。」他說。實際上,這個念頭剛在他腦海裡浮現,他本想用這筆錢去拉斯維加斯玩二十一點,賭上幾把。作為六型,他能在賭桌上做常勝將軍,而且樂此不疲。他的勝算比任何一個賭客都大,甚至比莊家還大。甚至,他心想,搞不好比賭場老闆還要大。

「你撒謊。」希瑟說,「你並沒有真心想給我買什麼,你從沒這麼打算過。你是個自私鬼,唯一在意的就是你自己。一扭頭,你就會用那捲該死的臭鈔票去嫖妓,找個大乳房金髮女郎,把她弄上床。很可能就在蘇黎世,我們的別墅裡。你心裡清楚,那地方我有四個月沒去了。我還是懷了孕的好。」

希瑟這一番話,驚得傑森啞口無言。她簡直是在撒潑,說得這麼難聽,叫他沒法接話。不過,傑森必須承認,像希瑟這樣的女人,有太多讓人捉摸不透的地方。她從沒有對他完全敞開心扉,跟對她的粉絲一樣。

可是,相處多年,他對希瑟的瞭解也在逐步加深。比如說,他知道希瑟在一九八二年流產過一次,這個秘密絕對無人知曉。他還知道,她曾和一名學生公社領袖非法結婚。整整一年,她都睡在哥倫比亞大學的兔子洞裡,和那幫臭氣熏天、蓬頭垢面的學生待在一起,躲開警察和衛兵,在地下同吃同住。警察和國民警衛隊包圍了每一座校園,防止學生們爬出來,像沉船上的黑耗子那樣衝進社會搗亂。

他還知道,一年前她曾因為私藏毒品被捕。倘若不是她的家族有錢有勢,這一關她根本過不去。她的財富、魅力和名望,在與警察對質的那一刻,全得歇菜。

這些難堪的遭遇讓希瑟受到不小打擊。但傑森知道,她早就挺過來了。和所有六型一樣,她有強大的自我恢復能力。這些特殊的能力曾小心地植入他們每個人的基因中。其種類之繁多,就連傑森,他活到四十二歲的分上,也無從瞭解所有細節。在他一步步爬到娛樂圈頂峰的路上,多少墊腳石才成就了他今天的地位啊。

「這些‘華麗’的領帶……」他剛開口,飛船上的電話鈴聲響了。他拿起電話,漫不經心地打了聲招呼,心想,大概是艾爾·布利斯打來通報今晚節目的收視率的。

不是艾爾,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嗓音尖細,極具穿透力,也就是說,很刺耳。「傑森?」女孩大聲問。

「是我。」傑森用手把話筒捂住,對希瑟道:「瑪麗琳·梅森。我他媽哪根筋搭錯了,會把飛船的電話給了她?」

「瑪麗琳·梅森是哪根蔥?」希瑟問道。

「等會兒跟你說。」他把手放開。「是我,親愛的。我是貨真價實的傑森,就算銼骨揚灰,凡間也僅此一人。有什麼事嗎?你聽上去不大對。他們是不是又把你趕出來了?」他朝希瑟使了個眼色,嘴角露出促狹的笑容。

「甩掉她。」希瑟說。

傑森馬上把話筒捂住,對希瑟說:「我會的,這不正在努力嗎?你瞧好了。」他又對電話那頭說道:「好的,瑪麗琳。有什麼苦水儘管向我倒,我不就幹這個的嗎?」

有兩年光景,瑪麗琳·梅森可以說是他的女徒弟。她想成為一名歌手,像他那樣有名有錢,受人愛戴。有一天,她趁傑森排演時溜進了工作室。他注意到這個女孩:臉龐小巧,皮膚姣好,有些緊張,腿有點短,但裙子更短。這般細節,傑森一瞥之下就已瞭然於胸。一星期後,他就設法安排哥倫比亞唱片的美術總監和節目總監為瑪麗琳親自試音。

那個星期的確發生了很多事,但沒有一件和唱歌有關。

瑪麗琳的聲音穿過聽筒,尖如刀刃:「我必須見到你,否則我就自殺,你會為此內疚,揪心一輩子。而且,我還會告訴希瑟·哈特那個娘們我們一直在上床。」

傑森心裡不禁嘆了口氣。去她的,他已經夠累了,節目上一連幾小時不停地笑啊,笑啊,笑啊。「我正在去蘇黎世的路上,要在那裡過夜。」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像是在跟發脾氣的三歲小孩說話。通常而言,這種口氣在瑪麗琳大光其火、準妄想症發作時,會起作用。但這次顯然不行。

「你那艘幾百萬的勞斯飛船,花不了五分鐘就能到我這兒。」瑪麗琳仍不依不饒,「我只想和你聊五秒鐘。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對你說。」

她恐怕是懷孕了,傑森心想。該吃避孕藥的時候,她可能無意——或故意忘了吃。

「五秒鐘的時間你能告訴我什麼我還不知道的事?」他嚴厲地說道,「現在就說。」

「我想要你陪我。」瑪麗琳用她慣常的語氣說道,絲毫不為別人考慮,「你必須來陪我。我有六個月沒見到你了。這段時間裡,我把咱倆之間的事想了又想。特別是最後一次試音。」

「好吧。」傑森心裡又恨又怒。這就是為她量身訂製方案,想方設法把她這個毫無天分的人推上職業歌手之路的後果。他狠狠把電話掛了,然後對希瑟說:「我很高興你從沒和她見過面,她真的是一個……」

「放你的屁。」希瑟說,「我‘從沒和她見過面’,完全是因為你他媽處心積慮地讓我們沒有見面的機會。」

「隨便你怎麼想。」他邊說邊把飛船向右拐了個大彎,「我給她爭取的試音機會不止一次,而是足足兩次,她全都搞砸了。為了保住自尊心,她現在又全賴在我頭上。即便從局外人的角度來看,你恐怕也會以為是我造成她今天這個處境的。」

「她的胸長得如何?」希瑟問。

「還不賴。」傑森咧嘴一笑,希瑟也笑了。「你知道我的弱點。但我又沒白拿她什麼,我為她爭取到了試音,兩次。上一次是在六個月前,我當時就知道她五音不全,根本不是這塊料。她到底還想告訴我什麼呢?」

他猛地把自動飛行按鈕砸下去,飛船立即向瑪麗琳的公寓飛去。那地方雖小,屋頂也足夠停飛船了。

「她很可能是愛上你了。」希瑟說。傑森停下飛船,降下舷梯。

「對,就像其他三千萬觀眾一樣愛。」傑森乾巴巴地說。

希瑟在座位上舒舒服服地坐好,「你可不要待太久,要是太久了還不回來,我才不會管你呢,我自己飛走。」

「留下我和瑪麗琳耗在一起?」兩個人都笑了起來。「我馬上就回來。」他穿過屋頂,到電梯口按下按鈕。

傑森剛走進瑪麗琳的屋子,就察覺到她已經神志不清。她表情扭曲,面部擰成一個結,身體緊縮,看上去像要吞下自己。她的眼睛變形更明顯。面對女人,傑森一向冷靜,但這次他還真有點發毛。瑪麗琳的眼睛圓鼓鼓地睜著,瞳孔很大,死盯著他不放。她就這麼杵在那裡,緊抱雙臂,半句話也不說,身上的每個部位都鎖得緊緊的,僵硬無比。

「說話。」傑森道,盡力控制住局面。通常而言,應該說是一向而言,只要有女人在的場合,他都能完全控制住局面。這本來就是他的天賦。可這次……他覺得不自在。她仍沒說話。從層層疊疊的濃妝之下,仍能看出瑪麗琳的面部全無血色,簡直像一具活屍。「你還想再試一次音嗎?」傑森問她,「這就是你想要的?」

瑪麗琳搖了搖頭。

「那行,告訴我你到底想要什麼。」他心不在焉,有點魂不守舍。但他儘量不語露焦躁。再說,他實在是太精明、太有經驗了,怎能讓她聽出來自己慌了神呢?對付女人,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唬住她們,進退自如。事情總是取決於你怎麼去做,而不是你要做什麼。

「我有些東西要給你。」瑪麗琳轉身就走,身影消失在廚房裡。他緩緩跟在後面。

「你還在為那兩次試音生氣……」他正要說。

「給你。」瑪麗琳說。她拎起洗碗槽裡的一個塑膠袋,定了一秒鐘,面容依舊蒼白,肌肉依舊僵硬,眼睛依舊鼓著,眨也不眨。然後她猛地撕開袋子,把東西向傑森砸過來。

事情發生得實在太快。傑森下意識地向後躲去,但還是慢了一招,晚了一步。從那袋子裡躥出來的木衛四寄生怪物,外表像是一團凝膠,身上長有五十個攝食管。這鬼東西緊緊趴在他胸口上。傑森馬上感到已有攝食管插入胸膛。

他躍起身,從頭頂的儲物櫃裡抓來一瓶還剩一半的蘇格蘭威士忌,飛快擰下瓶蓋,將所有酒都倒在那個凝膠狀生物上。他的意識很清醒,可以說是無比冷靜。他堅定地站穩,沒有恐慌,穩穩地將威士忌持續不斷地往那東西身上倒。

起先並沒什麼用。但傑森依舊站穩腳跟,強迫自己不要恐慌。很快,那玩意開始起泡、變皺,然後從他胸前掉了下來,摔到地上死了。

傑森感到一陣虛弱,在廚房的桌子旁坐下,竭盡全力不讓自己失去意識。還有攝食管殘留在他體內,它們明顯還有活性。「你真行。」他憋出話來,「差一點就整到我了。你這狗孃養的小臭婊子。」

「不是差一點。」瑪麗琳冷漠地說,不帶一絲情緒。「你比我更清楚,有些攝食管已經進入你體內。我能從你臉上看出來。光靠一瓶威士忌,你弄不出它們。實際上,任何東西都不可能把它們弄出來。」

傑森昏過去了。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正在向頭頂上灰綠色的天花板升去。然後就一片空白了,空白到虛無,空白到連他自己也不存在。

劇痛。他睜開眼,條件反射般地摸了摸胸口。身上穿的已不是那件手工真絲西服,而是醫院裡的棉製白大褂。他正躺在一張輪床上。「老天。」他的聲音無比沙啞。兩名護工正飛快地將輪床推上醫院走道的斜坡。

希瑟在他身邊,跟著輪床疾跑。她既焦慮又震驚,但和傑森一樣,她能將大部分內心情緒壓抑在外表之下。「我就知道不對勁,」護工把輪床推進病房時,她飛快地說,「我沒在飛船裡等你,我下了船,跟在你身後。」

「你怕是以為我倆正在上床吧。」傑森虛弱地說。

「醫生說,要是再遲十五秒,你就會由於他說的某種肉體強侵而死,因為那東西進入了你體內。」

「我弄死了那狗雜種,」他說,「但沒能把所有攝食管全弄出來。反應太慢了。」

「我都知道。」希瑟說,「醫生都跟我說了,他們正在準備手術。只要攝食管還沒有侵入太深,就還有希望對付它們。」

「我善於應對危機。」傑森從牙縫裡擠出話來。他緊閉雙眼,忍受著撕心裂肺的痛苦。「但還不夠專業,不太夠。」他睜開眼,看到希瑟在哭。「天塌了嗎?」他將希瑟的手握在掌心裡。她用力握緊他的手指,他感受到這股愛的力量。這是除了痛苦之外,他最後的感覺。痛,痛得感覺不到希瑟,感覺不到醫院,感覺不到護工,感覺不到光。最後,也沒了聲音。忽然,他進入了永恆的片刻,這剎那的永恆立即將他完全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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