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洛基最後的日子

北歐眾神 尼爾·蓋曼 第2頁,共2頁

有一條河從池塘一路流入海中。池塘的水,就通過它入海。

走到弗安南瀑布底下,神們展開了他們編織的網子。這張網很大,也很沉,而且它足夠長,足夠從池塘的一邊拉到另一邊。阿薩神族所有的戰士們站在池塘的一邊來拉住這張網,托爾則一人站在另一邊拉住網。

這些神從池塘的一端開始,從瀑布底下開始撒網,一路網羅到池塘的另一端。他們什麼也沒捉到。

「下面肯定有個什麼活物,」托爾說,「我感覺到了阻力。但是它遊得更深了,深到泥裡,我們的網從它頭上過去了。」

克瓦希爾若有所思地抓了抓自己的下巴。「這不是問題。我們需要再來一次,這一次我們給網子下面加一點兒重量,」他說,「這樣一來就沒什麼能從它下面過去了。」

他們找了一些中間有洞的沉重的石頭,把石頭綁在網子的下端,來增加重量。

阿薩的神們重新步入池塘。

眾神第一次進入池塘的時候,洛基還為自己感到挺高興。他只是游到了池塘底部的泥沼裡,躲在兩塊石頭中間,靜候著網子從他頭頂而過。

這一回,他開始有些擔心了。在黑暗和陰冷的池底,他思考了起來。

在離開水前,他不能變成別的什麼東西,就算他變了,這些神也不會放過他。不,保持三文魚的形態是最安全的。但是作為一條三文魚,他會被網住。他得做點兒讓這些神始料未及的。他們以為他會向大海游去——在那兒他就安全了。哪怕在從池塘到海里的那一段距離的河中,被抓住的風險更大。

這些神不會預料到他會反著往回遊,逆水而上。

眾神把漁網順著池塘的底部向上拉。

他們琢磨著深水之下到底發生了什麼,所以當一條前所未見的巨大銀色三文魚甩尾跳出水面,躍過網子,向上流游去的時候,他們都驚呆了。巨大的三文魚在瀑布中逆流而上,和重力背道而馳。

克瓦希爾向阿薩神兵們發號施令,讓他們分為兩組,分別站在網的兩邊。

「他不會在瀑布裡待太久的。那太明顯了。他唯一的機會仍然是遊向海洋。所以你們兩組分別抓住網子的一端,站在河的兩側拉網。與此同時,托爾,」聰明的克瓦希爾說,「你涉到河水中間,當洛基試圖再一次躍過網子的時候,你必須在空中抓住他,就像一頭飢餓的熊抓住三文魚。不過,別讓他跑了。他可是詭計多端。」

托爾說:「我見過熊快準狠地抓住過跳出水面的三文魚。我強壯有力,而且迅捷如熊。我會抓住的。」

神兵神將們開始向上遊拖拽網子,朝著巨大的銀色三文魚蓄勢待發的地方。

洛基思索著計謀。

當網子朝他而來、越來越近時,洛基知道,成敗在此一舉。他必須像上一次那樣跳過網子,而這一次,他會向著大海游去。他肌肉緊繃,就像蓄勢待發的彈簧,然後,他向空中跳去。

托爾動作很快。他看到銀色的三文魚在太陽下一閃,他瞬間就用大手擒住了它,就像一頭飢餓的熊騰空抓住了一條三文魚。三文魚很滑,而洛基是三文魚中最滑的那一條。他蠕動著,試圖掙脫托爾的手指,但托爾只是緊緊用手指抓住這尾魚,抓住尾巴下面一點兒的部分。

據說從此以後,三文魚靠近魚尾的那部分就變得細一些了。

其餘的諸神將網子拿過來,把魚網住,一起抬了起來。這條銀色的三文魚在空氣中開始窒息,它開始掙扎撲騰,想要水。然後它撲騰了幾下,他們網中扛著的,就是一個在大口喘氣的洛基了。

「你們在幹什麼?」他問道,「你們要把我帶到哪裡去?」

托爾搖了搖頭,低聲咕噥了兩句,但並沒有回答。

洛基質問其他的神,但沒有人願意告訴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願意直視他的眼睛。

3

神兵神將們走進了一個山洞。他們把洛基抬在中間,一路走到了很深的地下。這裡鍾乳林立,蝙蝠紛飛。他們向更深的地方走去。很快,山洞變窄了,窄到沒法抬著洛基過去。於是他們讓洛基下來,夾在他們中間走。托爾緊緊跟在洛基身後,他的手按在洛基的肩上。

他們往裡走了很久很久。

山洞的最深處有一堆火,三個人形在火邊站立著,等待著他們。還沒看到他們的臉,洛基就認出他們來了,他的心沉了下去。「不,」他喊道,「不要傷害他們。他們什麼也沒做錯。」

托爾說:「他們是你的妻兒,謊言的製造者洛基。」

山洞裡有三塊巨大的平滑石頭。阿薩的神們將三塊石頭都側放著,托爾舉起錘子。他用錘子在三塊石頭的中間各打出了一個洞。

「求求你們了!放了我們的父親。」洛基的兒子納爾弗說。

「他是我們的父親,」洛基的另一個兒子瓦利說,「你們曾發下誓言,永遠不會殺害他。他是最高的神奧丁的血兄弟和契兄弟。」

「我們不會殺他的,」克瓦希爾說,「告訴我,瓦利,兄弟之間能發生的最可怕的事情是什麼?」

「背叛自己的兄弟,」瓦利毫不猶豫地說,「兄弟相殘,就好像霍德殺死巴德爾那樣。那是最令人憎惡的。」

克瓦希爾說:「洛基確實是神的血兄弟,我們不會殺他。但對於你們,他的兒子們,我們可從未被任何誓言束縛。」

克瓦希爾向瓦利輕言了幾句話,那是催生變化的話,那是帶有魔力的話。

瓦利失去了人形,很快,一頭狼取代了瓦利,出現在他剛剛所站的地方,鋒利的牙間流出口水。瓦利的智力也很快從它幽黃的眼睛裡褪去,為飢餓、憤怒和瘋狂所取代。它看著這群神,又看了看西格恩,也就是他的母親,最後看向了納爾弗。它低聲怒吼,吼聲在喉間翻滾,脖子上的毛豎了起來。

納爾弗退了一步,只是小小一步,巨狼欺身而上。

納爾弗很勇敢。他沒有尖叫,即使那頭曾是他親兄弟的巨狼將他撕咬成片、撕開他的喉嚨、將他的內臟掏出撒在石頭上,他也沒有出聲。那頭曾是瓦利的狼再次嚎叫,嚎叫聲透過它浸滿了血的下巴,既長又響亮。然後它高高躍起,跨越過神兵神將的頭,向著山洞深處的黑暗跑去。從此,再也沒有人在阿斯加德見過它,直到一切結束的時候。

神兵神將把洛基押在那三塊巨石上:他們將一塊石頭放在他的肩膀之下,一塊放在胯下,還有一塊放在膝下。幾個神用納爾弗剩下的腸子穿過巨石中間的孔,把洛基的脖子和肩膀緊緊綁住。他們用他兒子的腸子繞過他的胯骨和腰,綁住他的雙膝和雙腿。他們綁得是那樣緊,他動也不能動。然後眾神把捆綁著洛基的、他被殺害的兒子的腸子變作了鐐銬和鎖鏈,它們固若鋼鐵。

洛基的妻子西格恩目睹了自己的丈夫被用他們兒子的腸子捆起來,她什麼也沒有說。她只是靜靜地為丈夫經受的痛苦而哭泣,為他們兒子的死和所受的恥辱而哭泣。她捧著一隻碗,卻並不知道為什麼。被帶來這裡前,眾神讓她去廚房裡,取她能找到的最大的一隻碗。

夏基之女絲卡蒂,也就是擁有美麗的雙腳的尼奧爾德的妻子,這時候走進山洞來。她的手中捧著什麼東西,巨大、扭曲、盤在一起的什麼東西。她在洛基身邊彎下腰,將那東西放在洛基上方,纏繞在山洞頂上懸掛的鐘乳石上。這樣一來,它就正好在洛基的頭上方了。

那是一條蛇,眼神冰冷,吐著信子,毒液從它的毒牙流下。它嘶嘶發聲,一滴毒液從它的嘴角滴下來,滴到洛基的臉上,讓他的眼睛如灼傷一般疼痛。

洛基尖叫著,身體因疼痛而掙扎扭曲。他試圖移動他的頭,移到毒液滴不到的地方。可他兒子的腸子變成的鐐銬非常緊,他動彈不得。

眾神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他們滿意地微笑著。很快,只剩下克瓦希爾了。西格恩看著她被綁著的丈夫,和他們被狼咬得滿地內臟的兒子的屍體。

「你要對我做什麼?」她問。

「什麼也不做,」克瓦希爾說,「沒有人要懲罰你。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說完,他也離開了。

又一滴蛇的毒液滴落到洛基的臉上,他尖叫掙扎,在束縛中翻滾。隨著洛基的抽搐,大地也跟著震動了起來。

西格恩捧著碗跑到丈夫身邊。她什麼也沒說——還能說什麼呢?但她站在了洛基的腦袋旁邊,含著淚用碗接著每一滴從毒蛇的牙上滴落的毒液。

這些都發生於很久很久以前,在不可想象的時間之前,在神還行走於大地上時。它發生在那麼久之前,久到那時候的山川早已變樣,最險峻的山峰成為平地,最深的湖泊也成為乾燥的土地。

西格恩仍然在洛基的身邊,注視著他美麗而扭曲的臉。

她捧著的碗慢慢變滿,一滴一滴,最終,毒液灌滿了碗,漫到碗的邊緣。那時候,也只有那時候,西格恩會離開洛基。她捧著碗將毒液倒盡,而這時候,蛇毒就會直接滴到洛基的臉上,滴入他的眼裡。他扭曲、翻滾、掙扎、痙攣、發抖,他的動作是如此之大,整個地球都會跟著震動。

每當這樣的震動發生,米德加德的人們就會稱之為一場地震。

他們說洛基將被束縛在那兒,在地下的黑暗之處,而西格恩會在他的身邊,將碗舉於他的臉的上方,接著毒液,輕語她對他的愛意,直到諸神的黃昏到來,將一切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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