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魚嘛,」他對希密爾說,「大概就是學習怎麼耐心罷了。這其實蠻蠢的,我現在在猜,等會兒我能給晚餐加點什麼菜。」
就在此刻,大海突然暴怒起來。耶夢加得,米德加德的巨蛇,咬住了那顆巨大的牛頭,而魚鉤此刻深深地鉤住了它的上顎。巨蛇在海水中扭動掙扎,試圖掙脫鉤子。
托爾拉住了魚線。
「它會把我們都拉下去的!」希密爾恐懼地說,「放開繩子!」
托爾搖了搖頭。他拉緊了魚線,決意死不鬆手。托爾一腳踩穿船底,用海底來做支撐,他開始試圖把耶夢加得拉上船來。
巨蛇朝他們吐出了黑色的毒液。托爾矮身躲開了,毒液沒有噴到他的身上。他繼續拉魚線。
「這是米德加德的巨蛇,你個蠢貨!」希密爾大叫,「放開魚線!否則我們都得死在這裡!」
托爾一言不發,只是拉緊魚線,左右手交替地往回拉,眼睛緊盯著他的敵人。「我會殺了你。」他低聲向巨蛇說。這低低的聲音在驚濤巨浪聲、海風的怒吼聲,以及巨蛇的尖叫撲打聲中迴盪。「除非你先殺了我!我發誓。」
雖然這句話是用低到嗓子眼兒的聲音說的,可托爾可以發誓米德加德的巨蛇聽見了這句話,因為它的雙目正定在托爾身上,下一口毒液噴射出來,直直打向托爾。毒液的水柱靠得離托爾如此之近,他甚至能聞到毒液的氣味。毒液沾到了他的肩膀,所沾之處,一陣劇痛。
而托爾只是大笑著繼續往後拉線。
托爾能隱約聽見,希密爾似乎在一個遙遠的地方大聲抱怨著什麼。他在呼喊著關於這巨蛇的一些東西,呼喊著海水正湧進破了洞的船,呼喊著他們將雙雙葬身於此,葬身在這遠離陸地的寒冷的海中。托爾對這一切毫不在乎。他正和巨蛇搏鬥,他有計劃地讓它在掙扎和拉扯中用盡力氣。
托爾開始往船上拉魚線。
巨蛇的腦袋幾乎已經在攻擊距離內了。托爾目不轉睛,伸手握住錘柄。他再清楚不過地知道錘子要砸向哪裡才能殺掉巨蛇。只要再往回拉一次那魚線,然後——
希密爾的魚餌刀一閃,緊繃的魚線被一刀切斷了。巨蛇耶夢加得猛地向後退去,它高高地立在船的上方,然後如蛟龍入海般翻滾入海浪之中了。
托爾把錘子向它丟去,可這巨獸已經消失在冰冷的灰色海水之中了。錘子飛了回來,托爾接住了它。他這時才注意到漁船正在下沉。希密爾正在絕望地從船裡向外舀水。
希密爾一路舀水,而托爾則划著槳,最後將船劃回了一片岸灘邊。希密爾最先捕到的兩頭鯨魚此刻裝在船頭,這讓划船的活兒變得比平常更難了點兒。
「這雖然是海岸,但是離我家那邊還很遠。」希密爾說。
「我們可以在這裡上岸。」托爾說。
「除非你答應把船、我,還有我捕到的兩條鯨魚都搬運到我的大殿去。」希密爾疲憊地說。
「嗯,好吧。」
托爾從一邊跳下船。不一會兒,希密爾就感覺到船似乎在空中行進。托爾將船、槳、希密爾和鯨魚一股腦扛在肩上,沿著海邊沙灘一路行進。
到達希密爾的大殿時,托爾將船放到地上。
「到了,」托爾說,「我把你帶到家了,如你所願。作為回報,我也有一個要求。」
「你要什麼?」希密爾問。
「你的大鍋。你用來釀造啤酒的那個大鍋。我想借用它。」
希密爾說:「你在捕魚上造詣驚人,划船也很厲害。但你想要的可是九界中最巧妙精良的煮酒鍋。在這口鍋裡用魔法釀造出的啤酒可是九界中最醇美的啤酒。我只會把它借給能夠將我的酒杯砸碎的人。」
「這聽起來不是很難。」托爾說。
數不清的多頭巨人們在大殿中分享了烤鯨魚肉。他們歡呼叫喊,暢飲迷醉。酒飽飯足之時,希密爾將他酒杯中最後一滴啤酒飲盡,並示意大家安靜下來。然後他將杯子遞給了托爾。
「砸碎它。」他說,「如果你能砸碎它,我就把我釀麥芽酒的大鍋當禮物白送給你;你要是砸不碎,那就拿命來。」
托爾點了點頭。
巨人們停止了嬉笑和歌唱。他們一臉警惕地看著托爾。
希密爾的城堡是由石頭建成的。托爾用雙手舉起那隻酒杯,然後用盡全力,將酒杯狠狠地砸進了宴會大廳中支撐天花板的一根花崗岩柱子。大殿裡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鳴,空氣中充滿了迷人眼目的塵埃。
等塵埃落定,希密爾站起來走過去看了看大理石柱的情況。酒杯穿過了第一根柱子,然後是第二根柱子,將柱子砸成了碎石頭片。在第三根柱子中,才鑲著那隻酒杯,雖然被灰塵覆蓋,但絲毫無損。
希密爾將酒杯高舉過頭,巨人們歡慶著大笑著,朝著托爾做鬼臉——用他們所有的腦袋,還有一些不甚友善文雅的手勢。
希密爾再次在桌邊坐下。「你看,」他對托爾說,「我就說你力氣不夠砸碎我的酒杯吧。」他舉起酒杯,他的妻子為他倒滿了啤酒。希密爾一口飲盡。「九大世界裡最醇美清冽的啤酒!」他說,「我的妻子,為我們的兒子和他的朋友弗爾多斟一些酒吧。讓他品嚐這佳釀的滋味,然後就能讓他們回去空飲悔恨了——因為他們既不能把大鍋帶回去,也無法再次品嚐到如此佳釀了。哦對,他們還該為一件事飲恨,弗爾既然沒能砸破杯子,那就輪到我取他性命了。」
托爾坐在提爾身邊,他抓起一塊炭烤的鯨魚肉,滿懷怨恨地咀嚼著。巨人們粗聲粗氣又吵鬧,這會兒他們都已經不再注意托爾。
提爾的母親走過來為托爾倒上啤酒。「你知道,」她低聲說,「我丈夫有一顆硬腦袋。他非常倔強,頭蓋骨堅厚異常。」
「他們也常常這樣說我。」托爾說。
「不,」她溫和地說,就像在和一個小孩子說話一樣,「他的腦袋特別堅硬,硬得可以磕破最堅硬的杯子。」
托爾喝乾了他的啤酒。這確實是他喝過的最好的啤酒。他站起來走向希密爾。「我能再試一次嗎?」他問。
大殿裡的巨人都大笑起來,沒有人笑得比希密爾更響亮。
「當然可以。」他說。
托爾舉起酒杯面對石牆。他提起酒杯,一次,兩次,第三次的時候他輕巧地掉轉方向,將酒杯砸向了希密爾的額頭。
酒杯的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到希密爾的膝上。
大殿內沉默了一會兒,不一會兒,沉默被一個奇怪噁心的聲音所打破。托爾四處張望,尋找著聲音的來源,然後他回頭看到了希密爾發抖的肩膀。這個巨人在哭,發出了震耳欲聾、怪異噁心的抽泣聲。
「我失去了我最偉大的珍寶。」希密爾說,「我總是讓它給我釀酒,這口大鍋總是自己就能用魔術給我釀出最好的啤酒。現在我再也不能喊‘給我釀酒,我的大鍋’了。」
托爾什麼也沒說。
希密爾看著提爾,心懷不滿地說:「如果你想得到它,我的繼子,那就拿走吧。它沉重又巨大。每次得有十幾個巨人才抬得起它。你覺得你力氣夠大嗎?」
提爾走到大鍋旁邊。他試著抬起這口鍋,一次,兩次,他都失敗了,這口鍋太沉了。他看了看托爾。托爾聳了聳肩,抓住鍋口,將鍋倒過來舉了起來,這樣一來他整個人就被鍋蓋住了,鍋蓋在他的腳邊,拖在地上咔嗒咔嗒地響。
然後大鍋動了起來,托爾在它底下。它朝著大門移動,同時,在大殿中,多頭的巨人們注視著它,張大了嘴。
希密爾停止了哭泣。提爾朝他看了一眼。「謝謝您給我們的大鍋。」他說。然後他走在希密爾和那口大鍋之間,擠著出了門。
托爾和提爾一起離開了城堡,他們鬆開了托爾的山羊,爬進了托爾的戰車。托爾仍然揹著那口大鍋。山羊們竭盡全力地奔跑。咬齒者跑得又快又穩,哪怕此刻那口沉重的鍋也壓在戰車上,磨齒者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它跛著腳開始跑。它的腳曾經被折斷,因為有人要吃裡面的骨髓。雖然托爾將骨頭正回來了,可它再也無法跑得像以前一樣快了。
因為疼痛,磨齒者咩咩地叫著。
「我們還能繼續走嗎?」提爾問。
「先試試吧。」托爾說著,又抽了山羊一鞭。
提爾回頭看了一眼。「他們來了,」他說,「巨人追來了。」
巨人確實追來了,希密爾在所有人之後壓陣,催促他們上前:那地界上所有的巨人,一群致命的烏合之眾,一群有著多個腦袋的畸形巨人們。巨人的軍隊來了,他們發誓要把他們的大鍋奪回去。
「再快些!」提爾喊。
千鈞一髮之際,叫作磨齒者的羊失足了,它這一摔,將車上的人全拋了出去。
托爾掙扎著站起來,他把大鍋扔到地上,然後開始大笑。
「你笑什麼?」提爾問,「幾百個巨人在後面追我們呢。」
托爾揮舞起他的錘子妙爾尼爾。「這次我沒能親手捕殺巨蛇,」他說,「但用幾百個巨人的命來祭錘也不錯。」
幾乎是有條不紊地,又不失熱情地,托爾一個接一個地殺掉了巨人們,直到大地都被巨人黑紅色的血跡所掩蓋。提爾單手參戰,但他是那樣勇猛,也殺死了足夠多的巨人。
等他們殺完巨人,托爾蹲到他受傷的山羊磨齒者的身邊,將它扶起來。山羊跛著腳走著,而托爾則咒罵了一句洛基,他的山羊會跛腳全賴洛基。希密爾並不在被殺的巨人之列,提爾放了心,他可不想再讓他的母親傷心。
托爾把大鍋帶到了阿斯加德,來到了眾神之會上。
他們把大鍋帶到了埃吉爾的面前。「你看,」托爾說,「一個足夠為我們所有人煮酒的鍋。」
海巨人嘆了口氣。「這確實是我要的東西,」他說,「行吧。我將在我的大殿裡為所有的神舉辦秋日饗宴。」
他是個守信之人,從此以後,每年秋季豐收之後,眾神都會聚集在海巨人的大殿,暢飲絕世的啤酒。
英語中,「頭蓋骨堅厚」有倔強、固執己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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