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過是個孩子,希亞費,」外域的洛基說,「所以我也不讓你跟一個成人賽跑。我們的小休吉呢?」
一個巨人孩子走了出來,他是如此纖瘦,好像之前並沒有站在那兒一樣,他不比洛基或托爾大多少。
這孩子面帶笑容,沉默地看著外域的洛基。希亞費不確定這個男孩是不是在被叫到之前就在那兒,但他現在就站在那兒。
休吉和希亞費並排站在起跑線上,等待發令。
「跑!」外域的洛基喊道,聲如巨雷,兩個男孩拔足而去。希亞費跑得前所未有的快,可他看見休吉超過了他。休吉跑到終點線的時候,他不過才跑了一半。
外域的洛基喊道:「休吉獲勝。」然後他彎下身子,蹲到希亞費身邊。「要想跑贏休吉,你可得跑得更快才行。」這位巨人說,「不過,我確實從未見過任何人類能跑得像你這樣快。再跑快些吧,希亞費。」
希亞費再一次站到起跑線旁,站到休吉旁邊。希亞費喘著氣,他的心跳聲在耳蝸裡陣陣迴響。他知道自己跑得有多快,可休吉卻跑得更快,更可怕的是,休吉似乎贏得十分輕鬆。他甚至氣都沒喘。這個巨人男孩看著希亞費,又笑了起來。休吉有點兒讓希亞費想起外域的洛基,他不知道這孩子是不是外域的洛基的兒子。
「跑!」
他們拔腿狂奔。希亞費跑得前所未有的快,彷彿世界上只剩下他和休吉。而休吉還是始終在他之前。休吉到達終點的時候,希亞費還有五秒,或者十秒才到。
希亞費明白這次他差點兒能贏了,他知道他必須竭盡所能地跑。
「我們再比一次。」他喘著氣說。
「很好,」外域的洛基回答,「你們可以再比一次。你跑得很快,年輕人,不過我還是不信你能贏。這樣吧,我們最後一場定輸贏。」
休吉走到起跑線旁邊,希亞費站在他旁邊。希亞費幾乎聽不見休吉的呼吸聲。
「祝你好運。」希亞費說。
「這一次,」休吉說,「你會看見我奔跑。」那說話的聲音彷彿是從希亞費的腦子裡響起來的。
「跑!」外域的洛基喊道。
希亞費如離弦的箭一般,跑得比任何人都快。他猶如一隻向下猛衝的遊隼,猶如一場席捲大地的風暴,他像他自己一般奔跑,沒有人跑得像他那樣快,過去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但休吉輕易就跑在他前方,比之前還快。希亞費還沒跑到一半,休吉已經跑到了終點,又折返了回來。
「夠了!」外域的洛基吼道。
他們回到大殿。巨人們的心情現在更加輕鬆暢快了。
「啊,」外域的洛基說,「你們輸掉這兩場比試,大概還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現在,現在我們將看到讓人瞠目結舌的東西了。現在輪到托爾了,雷電之神,最強大英勇的英雄。托爾,他英勇的故事被傳頌於九界。你能為我們展現一下你的神力嗎?」
托爾注視著他。「首先,我很能喝,」他說,「沒有我喝不幹的東西。」
外域的洛基思索了一下。「當然。」他說,「我的托杯侍者呢?」托杯的侍者走上前來。「把我特殊的飲酒角杯拿來。」
托杯侍者點了點頭走開了,不一會兒,他端了一隻很長的角杯回來。這隻角杯比托爾所見過的任何角杯都長,可他毫不在乎。他可是托爾,這世上就沒有他飲不盡的角杯。這隻角杯的外壁刻著如尼文字和花紋,角口鑲嵌著白銀。
「這是這座城堡的暢飲之角。」外域的洛基說,「我們都曾在這裡喝乾過它。最孔武有力、強壯威猛的,可以一口就喝乾,而別的人呢,可能不如他們,需要兩口才能飲盡。我可以很驕傲地告訴你,這兒沒人弱到需要三口來喝完這一角酒的。那就太讓人失望了。」
那可真是一隻很長的角杯。可托爾畢竟是托爾。他將滿滿的角杯舉到唇邊,開始喝裡面的酒。巨人們的蜜酒嚐起來又涼又鹹,可他還是喝了下去,試圖用大口暢飲來抽乾這隻角,直到不得不停下來換氣。
他覺得這下角杯總該是空的了吧,可奇怪的是,這容器一如他剛開始喝時一樣滿,或者至少是差不多滿。
「我還以為你真的很能喝呢,」外域的洛基語帶諷刺,「不過,至少你第二口能喝乾吧。我們所有人都能。」
托爾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將角杯放在唇邊,盡情地喝起來。他能感受到他這次絕對喝乾了,可把角杯從唇邊放下的時候,裡面的液體才減少了一拇指的高度。
巨人們看著托爾,開始嘲笑他。托爾瞪了他們一眼,他們立刻就安靜了。
「啊,」外域的洛基說,「看來關於威風赫赫的托爾的傳說,也不過就是傳說而已。哪怕這樣,我們還是再給你一次機會吧,你可以試試第三口喝乾角杯。這裡頭應該也沒剩多少了吧。」
托爾將角杯舉到唇邊,開始牛飲。他喝得極具天神的氣度,喝得如此持久又如此深入,洛基和希亞費都滿臉驚訝地看著他。
可當他放下角杯的時候,蜜酒只下沉了一個指節的樣子。「我不幹了,」托爾說,「我壓根兒不信這只是一點點蜜酒。」
外域的洛基讓他舉杯的侍從過來拿走了角杯。「那就來比試一下力氣吧。你能舉起一隻貓嗎?」他問托爾。
「這是什麼問題?我當然可以舉起一隻貓。」
「行吧,」外域的洛基說,「不過我們都看到了,你並沒有我們想象的那樣強壯。在烏特嘉德,少年們常常用提舉我家的貓來練習力量。不過我應該警告你,你比我們個子要小很多,而我的貓則是巨人之巨貓,所以你要是提不起來,我完全可以理解。」
「我一定能舉起你的貓。」托爾說。
「她大概在火邊睡覺。」外域的洛基說,「我們去找她吧。」
那隻貓在盤著身子睡覺,不過當他們走進房間,它起身走到了房間正中。這隻銀灰色的貓足足有一人大,不過托爾比任何人都強壯有力,他伸手抱住貓的肚子,想用雙手將它舉起到頭上。那隻貓看起來沒什麼反應:她高高弓起腰,這讓托爾不得不盡量站直。
托爾可不會被一個簡單的舉貓遊戲所擊敗。他竭盡全力向上舉,最終,貓的一隻爪子被抬了起來。
就在這時,托爾、希亞費和洛基聽見一聲遙遠的巨響,好像巨大的岩石正在相互摩擦,好像山石因疼痛而發出的聲音。
「夠了,」外域的洛基說,「舉不起我的貓不是你的錯,托爾。這是一隻巨貓,而你呢,在我們巨人之中最多隻能算是個瘦弱的小個子。」他露出門牙笑道。
「瘦弱的小個子?」托爾說,「什麼,我要跟你們中的哪個巨人比試摔跤……」
外域的洛基回答:「經過之前這一遭,如果我還讓你跟真正的巨人摔跤,那也太有失待客之道了。你可能會傷著的。而且,我的手下大概沒有人會願意和一個喝不干我的角杯、提不起我家的貓的人摔跤。不過我會盡力按你的要求安排。如果你真想摔跤,可以跟我的老乳母摔。」
「你的乳母?」托爾難以相信地反問。
「是的,她已經垂垂老矣。可很久以前,她曾教會我們摔跤,我相信她還沒有忘記如何摔。因為年邁,她的身材縮了一些,所以她的身高大概和你差得不太遠。她常常和孩子們玩。」他看著托爾臉上的表情,補充道,「她的名字是伊裡,曾擊敗看起來比你更加強壯的傢伙,這都是我親眼所見。所以,別太輕敵哦,托爾。」
「我更願意跟你手下的戰士們摔跤,」托爾說,「不過,也行,我先跟你的老乳母比劃一場!」
他們去請來了這位年邁的女士,她姍姍而至,看起來脆弱又頹敗,滿臉皺紋,枯萎幹扁,好像一陣輕風就能將她吹走。她確實是個巨人,但看起來只比托爾高一點點兒。她腦袋上覆蓋著細碎的、枯絲一般的頭髮,這讓托爾好奇她究竟有多老了。她看起來比他所見過的所有人都要更老一些。他不想傷害她。
他們面對面站著。先趴在地上的人就輸了這場比賽。托爾推了一把老婦人,然後又拉了她一把,他試著推動她、絆倒她,讓她摔到地上,可她堅如磐石。她一直沉默地用她那雙無色的衰老的眼睛望著他。
然後老婦人伸手輕輕地摸了一下托爾的腿。他立刻覺得,所碰之處,自己的腿變得軟弱。他回推她,可她用手臂圈住他,將他往地上推。他用盡全身力氣去推她,可一點兒用也沒有,很快,他就被半跪著壓到地上……
「夠了!」外域的洛基喊道,「這已經足夠了,偉大的托爾。你連我的老乳母都比不過。我的手下是不會跟你比的。」
托爾看著洛基,然後他倆都望著希亞費。他們坐在火堆旁,巨人們熱情地款待了他們——食物異常豐盛,而美酒也沒有之前巨人的角杯裡的那樣腥鹹——可他們三個都沉默寡言,一點兒也不像平常盛宴中的他們。
三位同行者都默默無言,帶著些許尷尬,他們因為之前的失敗而表現得十分謙卑。
天亮的時候,他們離開了烏特嘉德的城堡。國王,也就是外域的洛基親自為他們送行。
「如何?」外域的洛基問,「你們在我家過得如何?」
他們憤憤地抬頭看著他。
「不怎麼樣,」托爾說,「我一直自詡強壯無匹,現在我覺得我什麼都不是。」
「我還以為我跑得很快呢。」希亞費說。
「而我之前從未輸過任何一次吃東西的比賽。」洛基說。
他們走過了外域的洛基的城堡的最後一道門。
「你們知道,」巨人說,「你們不是無名之輩,也不是一無所長。誠實地說,要是昨晚我就知道這些,我絕不會請你們到我家中,以後也絕對不會再邀請你們來了。你看,我用幻術欺騙了你們所有人。」
三位旅行者抬頭看著巨人,巨人則低頭望著他們微笑。「你們記得斯克裡米爾嗎?」他問。
「那個巨人?當然。」
「那是我變的。我用幻術改變了外貌,將自己變得那樣巨大。我的乾糧袋是用牢不可破的鐵線捆綁起來的,只有用法術才能開啟。而托爾,當你用錘子打我的時候,我是假裝在睡覺。我知道你輕輕一擊就可能致命,所以我用法術將一座山移到你的錘子和我的頭中間,而且讓它隱形了。你看那邊。」
遠遠看去,有一座馬鞍形狀的山,其間有著好幾道山谷:三個方形的山谷,最後一個尤其深。
「我用的就是那座山。」外域的洛基說,「那些山谷就來自你的神力。」
托爾沒有說話,他咬著下唇,鼻翼擴張,紅色的鬍子也開始立起來。
洛基問道:「昨天晚上城堡裡的事情也都是幻覺嗎?」
「當然是。你看過野火燎原嗎?野火從山谷呼嘯而下,將一路上的草木都吞噬殆盡。你覺得你吃得挺快?可你永遠也不可能吃得像洛吉一樣快,因為洛吉就是野火的化身,他能將食物和盛著食物的木槽吞噬,是因為他燒光了它們。話說回來,我從未見過誰進食如你一般快。」
洛基綠色的眼睛裡同時閃過了憤怒和崇敬,因為他憎恨被人戲弄的同時,也鍾愛和欣賞那些戲弄人的把戲。
外域的洛基轉向希亞費。「孩子,你能想得多快?」他問,「你能想得比你跑得快嗎?」
「當然,」希亞費回答,「我能想得比任何事都快。」
「這也就是我讓你和休吉賽跑的原因,他就是思想。毫無疑問,你是我們所有人見過的跑得最快的人,可是希亞費,不管你跑得多快,也不可能快過思想。」
希亞費什麼也沒說。他想說點兒什麼,抗議這不公的比賽,或是問一些什麼問題,而這時托爾低聲發問了。他的聲音低如遠山中迴響的悶雷。
「那我呢?我昨晚到底做了什麼?」
外域的洛基停止了微笑。「奇蹟,」他說,「你成就了不可能之事。你無法親眼所見,但是你喝酒的角杯的杯底所連線的是最深的海洋。你喝的水足以讓整個海面下降,因此,海面波濤四起。因為你,托爾,從此以後,海洋會有潮起潮落了。我很慶幸你沒有喝第四口:你可能會把海洋喝乾的。
「你試圖舉起的貓也並不是一隻貓。那是耶夢加得,也就是米德加德的巨蛇,它環繞著世界的中心。舉起米德加德的巨蛇是絕不可能的,然而你做到了,你甚至弄鬆了它的一環——在你把貓的一隻爪子舉離地面的時候。你記得那時候的一聲巨響嗎?那就是地球移動所發出的聲音。」
「那個老婦人呢?」托爾問,「你的乳母?她是什麼?」他聽起來非常溫和,不過此刻他正緊握錘柄,以他最熟悉舒服的方式。
「那是伊裡,也就是老年。沒有人可以擊敗老年,因為最終她會擊敗我們每一個人,讓我們日益孱弱,最終,她會永遠地合上我們的眼睛。對我們所有人都是這樣,除了你,托爾。你同老年摔跤角逐,你在摔跤中能夠站住,我們都驚訝得合不攏嘴。而當她施加全力於你時,你也只跪下了單膝。我們從未見過如昨晚那樣的奇蹟,托爾。從未。
「現在我們見識了你的神力,我們知道讓你來到烏特嘉德是多麼愚蠢。以後,我必須更好地保護我的城堡。我將令你們中的任何人都無法再找到它、無法再看見它。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你們都永不會再回來。」
托爾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錘子,可惜錘子還未砸下來,外域的洛基已經消失了。
「看啊。」希亞費說。
城堡也消失了。外域的洛基的城堡都變得蹤影全無。現在,只剩下三位旅行者站在荒無人煙的平原上面面相覷。
「我們回去吧。」洛基說,然後他補充道,「不得不說,那個做得真不賴。幻術運用恰到好處。我想我今天學到了些東西。」
「我會告訴我的妹妹,我和思想賽跑過了。」希亞費說,「我會告訴蘿絲克芙,我跑得很快。」
但托爾什麼也沒說。他在想前一晚上的事,和「老年」摔跤、痛飲海洋的事。他在想那條米德加德的巨蛇。
「洛吉」原文為logi,與「洛基」(loki)十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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