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希亞費和他的妹妹蘿絲克芙、他們的父親艾繼爾、他們的母親住在山野外的一處農莊裡。農莊外居住著怪物、巨人和狼群,希亞費好些次遇到了麻煩,所幸他比麻煩跑得更快。他跑得比任何人、任何東西都快。居住在山野的邊緣,意味著希亞費和蘿絲克芙對於奇蹟和各種怪異的事情都習以為常了。
最怪異的事情發生了。這一天,兩個來自阿斯加德的神祇造訪了他們的農場。洛基和托爾乘著黃銅戰車而來,拉戰車的正是托爾的兩隻巨大的山羊,咬齒者和磨齒者。來自神域的訪客們希望他們提供借宿的地方和食物。他們看起來都高大、有力。
「我們沒有能供您享用的食物,」蘿絲克芙滿懷歉意地說,「蔬菜是有一些,可是這個冬天嚴寒無比,我們連一隻母雞也沒有了。」
托爾咕噥了一聲,然後取出匕首,殺死了他的兩頭山羊。他剝了它們的皮。他把山羊肉放進吊在火上的巨大燉鍋裡,蘿絲克芙和母親則忙著將他們為冬天儲存的蔬菜切碎,也扔進鍋裡。
洛基把希亞費叫到一邊。男孩有些膽怯,因為他害怕洛基:害怕他那綠色的雙眼、帶著傷痕的嘴唇,還有微笑的方式。洛基說:「你知道嗎?那兩隻山羊的骨髓是一個年輕人能吃到的最好的佳餚,是世間最難得的東西。可惜托爾只把骨髓留給自己吃。如果你想長大後和托爾一樣強壯、一樣英武,那你應該吃掉羊骨髓。」
食物做好了,托爾提起一隻全羊作為他的晚餐,剩下的那隻給其餘五人分享。
他把羊皮鋪在地上,一邊吃一邊將羊骨頭扔到羊皮上。「把你們吃出來的骨頭放在另一張羊皮上,」他告訴其他人,「還有,小心不要弄折骨頭,也不要嚼碎骨頭。記住,只吃肉。」
你以為你吃東西很快,是嗎?那你該看看洛基是怎麼吞下他的食物的。前一刻,飯菜都還在他的面前好端端地放著,下一刻,你只見到他對著空盤空碗用手背抹著嘴。
其他人吃得慢多了。不過希亞費無法忘記洛基跟他說的話,所以當托爾離開桌子出去方便的時候,希亞費握住他的匕首,切開了一隻羊腿骨,吃掉了裡面的骨髓。他把這隻折了的腿骨放回羊皮上,用其他完好的骨頭蓋起來,這樣就沒人會發現了。
那天晚上,他們都睡在大廳裡。
第二天一早,托爾用山羊皮包裹起了羊骨頭。他喚出錘子妙爾尼爾,將它高高舉起。他喊道:「咬齒者,還原成一。」瞬間,一道電光閃過,咬齒者從羊骨和羊皮中站起來,伸了伸蹄子,咩咩叫著吃草去了。托爾又喊道:「磨齒者,還原成一。」磨齒者也一樣復活過來。然而,它姿勢奇怪地、蹣跚地跛著腳走到咬齒者身邊,並尖聲叫起來,好像正在經受疼痛一樣。
「磨齒者的後腿受傷了,」托爾說,「拿木頭和布料過來。」
他給山羊的腿做了一個夾板,用布綁了起來。做完這些後,他望著這一家老小。希亞費從未見過這麼可怖的景象——托爾的雙眼燃燒得血紅。他緊握著他的錘柄。「這裡有一個人弄碎了那根腿骨,」他用滾滾雷鳴般的聲音告訴他們,「我給你們享用美食,我只有一個要求,而你們卻背叛了我。」
「是我乾的,」希亞費說,「我弄碎的骨頭。」
洛基努力維持嚴肅的表情,可即使是這樣,他的嘴角還是在微笑。那並不是會讓人心安的那種微笑。
托爾提了提自己的錘子。「我應該錘毀這整個農場。」他喃喃地說,艾繼爾聞言恐懼得發抖,艾繼爾的妻子也開始哭泣。然後托爾繼續說道:「告訴我一個我不該將這裡夷為平地的理由吧。」
艾繼爾沉默無言。他的兒子希亞費站了起來。他說:「我父親跟這事沒有關係。他不知道我做了什麼。懲罰我吧,放了他。你看看我:我跑得非常快。我還很好學。放了我父母,讓我做你的侍從吧。」
他的妹妹蘿絲克芙也站了起來。「他不能一個人走,」她說,「你要帶他走的話,就也帶上我吧。」
托爾沉思了片刻,然後回答道:「很好。從現在開始,蘿絲克芙,你將留在這裡照顧咬齒者和磨齒者,等待磨齒者的腿傷治癒。我在回來的路上再來帶走你和山羊。」他轉向希亞費,「你跟我來,跟著我和洛基。我們要去外域烏特嘉德。」
2
農場以外的世界是荒蕪之地。托爾、洛基和希亞費一行人向西而行,向著約頓海姆,也就是巨人之國和海的方向。
越往西越冷。冰冷的風穿過,將絲絲溫暖都掠奪走了。快要日落的時候,只剩下一點兒日光,微弱得讓他們只能隱約看得見事物。他們四處找尋可以過夜的地方。托爾和希亞費什麼也沒有找到。洛基去了很久,他回來的時候一臉疑惑。「那邊有一座形狀奇怪的房子。」他說。
「有多奇怪?」托爾問。
「它只有一間巨大的房間。沒有窗子,門廊很大,卻沒有門。就像一個巨大的籠子一樣。」
寒風讓他們的指頭凍得麻木,臉頰生疼。托爾於是說:「我們得去看看。」
大廳一直向裡延伸。「裡面可能會有野獸或者怪物,」托爾說,「就在入口旁邊安營扎帳吧。」
他們這樣做了。這地方就如洛基描述的那樣——巨大的房子,一個單間的房廳,一整間房一直到底。他們在入口附近生了火,睡了一兩個小時。這時,有聲音吵醒了他們。
「這是什麼聲音?」希亞費問。
「地震?」托爾回答。地面在顫抖。有什麼東西在怒吼。也有可能是火山,或者巨石崩塌,或者有一百隻怒火中燒的熊。
「我覺得不是。」洛基說,「我們搬到旁邊的偏房裡吧,安全起見。」
洛基和希亞費睡在了偏房裡,而怒吼顫抖的聲音一直持續到天亮。托爾整夜都手握神錘站在門口守著這座房子。長夜漫漫,他越來越生氣,他想發洩憤怒,砸爛那讓大地顫抖的根源。天開始亮起來的時候,托爾走進了森林,去探索這聲音的來源,這一次他沒有叫醒他的旅伴們。
越走,他越意識到這聲音並不單一,而是好幾種聲音以某種次序混在一起。最開始是某種隆隆的低吼,然後是低哼,然後是某種吹哨一樣的聲音,尖銳得讓托爾每次聽到時不僅頭痛,連牙關也發痛。
托爾來到了一座山頂,他向下看了看。
在下面的山谷裡躺著的,是他所見過最大的一個人。他的頭髮和鬍子都比木炭還黑;他的皮膚如雪地一樣白。巨人閉著眼,平穩地打著呼嚕:這就是托爾之前聽見的那聲音的來源。每一次巨人打鼾,大地都會顫抖。那就是他們之前感到的震動的來源。巨人是那樣龐大,相比之下,托爾就如同一隻甲蟲、一隻螞蟻。
托爾摸了摸他的神力腰帶梅金吉奧德,將它拉緊,這樣他就力量加倍了。有了這樣的力量,哪怕是面對最強壯的巨人,他也能戰勝他們。
托爾看著巨人的同時,巨人也睜開了眼睛:他有著尖銳的冰藍色眼珠。他看起來並沒有對這位不速之客很警覺。
「你好。」托爾致意。
「早上好!」黑色頭髮的巨人也致意道,他的聲音就如雪崩一樣震耳欲聾,「人們叫我斯克裡米爾。也就是‘大傢伙’的意思。不過他們是在諷刺我呢,我那一幫人,把我這個小個子叫作‘大傢伙’,不過跟你比我確實是很大。嗯,看看,我的手套去哪兒了?我有一對手套,你知道,但是我昨晚丟了一個。」他舉起手:他的右手上戴著一個巨大的皮手套,另一隻手是光溜溜的。「哦!在這兒啊!」
他伸手到托爾剛剛爬上的那座山的另一邊,撿起一個物件,應該是另一隻手套。「奇怪。裡面有東西。」他說,然後抖了抖手套,幾乎是在希亞費和洛基發著抖跌出來掉到雪地上的同時,托爾認出了那連指手套正是他們前一晚住的房子。
斯克裡米爾將左手的手套戴上,滿臉高興地看著它。「我們可以一起旅行,」他說,「如果你樂意的話。」
托爾看著洛基,洛基看著托爾,然後他們倆一起看著年輕的希亞費。年輕人聳了聳肩。「我可以跟得上。」他說,對自己的速度非常自信。
「那行。」托爾喊道。
他們和巨人一起吃了早餐:他從他的乾糧袋中取出整頭的牛和羊,大口吃起來;其他三位則吃得少一點兒。吃完飯,斯克裡米爾說:「這樣吧。我來幫你背乾糧,讓我把它們放在我的袋子裡。這樣你就能少背點兒東西,晚上露營的時候,我們再一起吃飯。」他將他們的食物放進自己的袋子裡,拉緊袋口的繩子向西行去。
托爾和洛基用神的永不疲倦的速度跟著巨人。希亞費跑得飛快,他大概是所有人中跑得最快的了,可即便如此,隨著時間的流逝,他也越來越難跟上了。有時候,那個巨人看起來就像遠方的一座山,頭隱在雲霧之中。
日暮的時候,他們追上了斯克裡米爾。他已經在一棵巨大的老橡樹下面為他們找到了一塊露營的地方,他自己則舒服地待在旁邊,腦袋靠在一塊巨巖上。「我不餓,」他告訴他們,「別管我。我想早點兒睡覺。你們的乾糧在我的袋子裡,掛在樹上。晚安。」
他開始打鼾。伴隨著震動大樹的熟悉的低哼和哨音,希亞費爬到了巨人的乾糧袋旁邊。他朝著托爾和洛基喊道:「我解不開繩子。它們系得太緊了,就像鐵做的一樣。」
「我能折斷鐵桿。」托爾說著跳到乾糧袋的上方,開始用力拉繫著的繩子。
「怎樣?」洛基問。
托爾低聲咕噥著,拉著繩子,他拉著繩子,又低聲咕噥著。終於,他聳了聳肩。「我們今天大概吃不上晚飯了,」他說,「除非這個見鬼的巨人能為我們解開他袋子上的繩子。」
他看了看巨人。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神錘妙爾尼爾。然後他從袋子上爬下來,爬到了沉睡著的斯克裡米爾的腦袋上。
斯克裡米爾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睛。「好像一片樹葉剛落在了我的頭上,把我弄醒了,」他說,「你們都吃完了嗎?準備睡覺了嗎?想睡就睡吧。今天夠累的。」說完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又開始打呼嚕了。
雖然呼嚕聲聲聲震耳,洛基和希亞費還是睡著了,可是托爾睡不著。他很生氣,他飢腸轆轆,他也不相信這個東方荒原上的巨人了。午夜時分,他依舊餓得厲害,也受夠了那呼嚕聲。他又一次爬上了巨人的腦袋,站到了巨人的雙眉之間。
托爾朝手心裡吐了口唾沫。他調整了一下他的力量腰帶,將妙爾尼爾舉過頭頂。他聚集全部的力量揮動了錘子。他確定錘子錘進了斯克裡米爾的腦門。
天還太黑,看不清巨人眼睛的顏色,但他睜開了雙眼。「哇,」大傢伙說,「托爾?是你在那兒嗎?剛剛好像有一個橡果從樹上掉下來砸在我頭上了。現在什麼時候了?」
「午夜。」托爾說。
「好吧,那,早上見吧。」巨人又打起了呼嚕,震動著大地,頭頂的樹枝葉都在顫抖。
黎明時分,天還未亮,越發飢餓、越發憤怒的托爾在一夜無眠後,決定祭出致命一擊來永遠結束這鼾聲。這一次,他瞄準了巨人的太陽穴,然後用盡力量擊中了它。這一擊是前所未有的。托爾聽見了群山之中傳來的迴響。
「你知道嗎,」斯克裡米爾說,「剛才好像有一個鳥巢砸到我的腦袋上了。我也不清楚。」他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然後站了起來。「行了,這下我睡醒了。該出發了。你們三個聽說過烏特嘉德,也就是外域嗎?在那兒他們會好好照顧你的。他們保準會給你們豐盛的晚餐、裝滿牛角的啤酒,在那之後還有摔跤、賽跑和比試力量。在外域,他們就喜歡找樂子。外域在正東方——朝那邊一直走,就在天邊閃電的那邊。我呢,要往北走了。」他朝著他們笑了笑,露出缺了一塊的門牙。這笑容看起來像是腦袋卡殼的傻笑,如果不是他的眼睛如此藍,眼神又如此尖銳的話。
然後他躬身向前,將一隻手放在嘴邊,就像不想被別人偷聽去他要講的東西一樣。不過他低語的聲音依然是震耳欲聾,所以這樣做並沒有什麼效果。「我剛剛不小心聽到你們在談論,說我是多麼巨大。我猜你們是在恭維我。可如果你們以後也到北方去,你們就會遇到真正的巨人了,那些可是真正巨大的傢伙們。到那時,你們就會明白,我不過是個小蝦米而已。」
斯克裡米爾又笑了笑,然後重重地踩著土地,朝著北方而去。大地在他的腳下發出沉悶的聲音。
3
他們東行經過了約頓海姆,這段時間以來,他們一直朝著日出的方向前進。
一開始,他們以為他們是在朝著一座一般大小的、不遠處的城堡進發。他們加快了步伐,但城堡看起來並沒有更大一點兒,或者更近一點兒。一天天過去,他們終於開始意識到這城堡是多麼巨大,又是多麼遙遠。
「那是外域嗎?」希亞費問道。
洛基看起來幾乎很嚴肅了,他說:「是的。我的家族就來源於此。」
「你來過這裡嗎?」
「沒有。」
他們走上城堡的臺階,卻一個人都沒有看到。他們能聽見裡面好像在舉辦一個宴會。不過這城牆比很多教堂的都高,還有金屬欄杆包圍著。這樣的欄杆能把任何不速之客都拒之門外,哪怕是巨人。
托爾喊了一聲,沒有人答應。
「我們進去吧?」他問洛基和希亞費。
他們一行人低下身子從門欄底下爬過去。他們走過庭院,走進大殿。那裡的凳子足足有樹頂那樣高,巨人們就坐在那上面。托爾大步走進去,希亞費有些膽怯,但還是走在托爾的身邊,洛基則跟在他們身後。
在大殿最裡面,巨人之王就坐在最高的王座上。他們三個人穿過大殿,向巨人之王深深地鞠了一躬。
國王有一張睿智的瘦臉和火紅的頭髮。他的眼睛如寒冰一樣藍。他望著面前的旅行者,挑了挑眉。
「好傢伙,」他說,「小個子娃娃們來入侵了。哦,我看錯了。你應該是大名鼎鼎的阿薩神族的托爾,那也就意味著你一定是洛基,勞菲的兒子。我認識你的母親。你好啊,小親戚。我是烏特嘉德的洛基,也叫外域的洛基。你又是誰呢?」
「希亞費,」希亞費說,「我是托爾的侍從。」
「歡迎你們所有人,歡迎來到烏特嘉德。」外域的洛基說,「這是會聚英傑的地方,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在這裡,無論是工匠技藝還是狡詐之術,只要你有一技之長,比所有別的人都技高一籌,那我們就歡迎你。你們中,有誰有特殊能力嗎?你怎麼樣,小親戚?你有什麼獨特的技藝嗎?」
「我吃東西比誰都快。」洛基毫不吹噓地說。
「有趣極了。我的僕人在這兒。很巧的是,他的名字是洛吉。你願意跟他比吃東西嗎?」
洛基聳了聳肩,好像他毫不介意。
外域的洛基拍了拍手,僕人抬進來一個長長的木槽,裡面放滿了各樣的野獸珍禽:烤鵝、烤牛、烤綿羊、烤山羊、烤兔和烤鹿。等他再次拍手的時候,洛基就開吃了。他從木槽的最遠端下嘴,一路往裡疾吃。
他吃得奮不顧身,吃得全神貫注,吃得就像他的生命只有一個目標:吃、快吃、多吃,吃得越快越好、越多越好。他的手和嘴動得是如此之快,快到只能看見動作的影子。
洛吉和洛基吃逢對手,在桌子的中間相遇了。
外域的洛基從王座上俯視下來。「好吧,」他說,「你們倆吃得一樣快——都不錯——不過洛吉連骨頭都吃了,還有,你看,他把盛肉的木槽也都吃掉了。洛基確實是把肉都吃了,但他碰都沒碰骨頭,更不要說那盛肉的木槽了。所以這一輪,洛吉贏了。」
外域的洛基看著希亞費。「你,」他說,「男孩。你能幹什麼?」
希亞費聳了聳肩。在認識的所有人中,他跑得最快。他能跑過受驚的兔子、飛行的禽鳥。他說:「我能跑。」
「很好,」外域的洛基說,「那你就跑吧。」
他們走出去,在外面的一片平地上就有一條跑道,用來賽跑再完美不過了。好幾個巨人都站在跑道旁邊等待著,他們摩擦著手掌,朝手裡吹著熱氣來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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