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詩之蜜酒

北歐眾神 尼爾·蓋曼 第2頁,共2頁

「波爾弗克,」巴烏吉重複道,「這是個恥辱的名字。意思是‘做糟糕事的人’。」

「那是對我的敵人,」自稱波爾弗克的人說道,「我的朋友們喜歡我做的事情。我能幹九個人乾的活兒,我能不休不眠毫無怨言地工作。」

「今晚你可以留宿。」巴烏吉嘆了口氣說,「不過你來得可真不湊巧,這是黑暗的一天。昨天我還是個富有的人,擁有萬頃良田和九個力大無比的奴隸,他們播種豐收,勞作修葺。可今晚,我依舊擁有我的良田和牲畜,我的僕人們卻都死了。他們突然自相殘殺,我對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簡直毫無頭緒。」

「這確實是黑暗的一天。」自稱波爾弗克的奧丁說,「你能再找別的工人嗎?」

「今年不行了,」巴烏吉嘆了口氣,「現在已經開春了。好的勞力都已經去給我的兄弟蘇圖恩幫忙了,而我這裡鮮少有過路的人。你是我近幾年來遇到的第一個前來求宿的旅行者。」

「幸運的是你遇到了我。因為我可以做九個人的活兒。」

「你不是巨人,」巴烏吉說,「你不過是個小蝦米一樣的東西。你怎麼可能做完我僕人的活兒,何況還是九個人的活兒?」

「如果我做不完你九個僕人的活兒,你就不用給我酬勞,」波爾弗克說,「不過嘛,要是我做完了呢……」

「就怎樣?」

「在遠方,我們都聽過你哥哥蘇圖恩神奇的蜜酒的故事。我聽人說,喝過的人能擁有詩詞的天賦。」

「這是真的。我們小時候,蘇圖恩從來都不是什麼詩人。我才是家族裡的詩人。但自從他帶著矮人的蜜酒回來,他就成了詩人,還是個夢想家。」

「如果我為你工作,為你播種、修葺、收割,為你做完你死去僕人們的所有活兒,我要的報酬就是嘗一嘗你兄弟蘇圖恩的蜜酒。」

「但是……」巴烏吉皺起了眉頭,「我不能給你,那不是我的東西。那是蘇圖恩的。」

「那太可惜了,」波爾弗克說,「那我祝你今年有個好收成吧。」

「等等!雖然蜜酒不是我的,但如果你的承諾能兌現,我就帶你去見我的兄弟蘇圖恩。我會盡全力幫你嚐到他的蜜酒。」

波爾弗克說:「那就一言為定了。」

波爾弗克是世界上最辛勤的工作者。不要說九個人了,他勞動起來比二十個人還要勤快有效。他一人照看牲畜。他一人收割莊稼。他在土地上耕作,土地則以千倍償還於他。

「波爾弗克,」第一波冬霧從山中襲來的時候,巴烏吉說,「你叫錯名字了。你做的都是好事,沒有糟糕的。」

「我做完九個人的活兒了嗎?」

「你做完了,然後又做了九個人的!」

「那你會幫我嚐到蘇圖恩的蜜酒了?」

「我會的!」

第二天早上他們起得很早,他們走啊走,傍晚,他們離開了巴烏吉的領地,到達了山腳下蘇圖恩的地盤。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們到達了蘇圖恩的大殿。

「你好啊,我的兄弟蘇圖恩,」巴烏吉說,「這是波爾弗克,我夏天的短工,也是我的朋友。」然後他告訴了蘇圖恩他和波爾弗克之間的協議。「所以你看,」他總結道,「我必須請求你給他嘗一嘗詩之蜜酒。」

蘇圖恩的眼睛冷如冰片。「不行。」他平淡地說。

「不行?」巴烏吉問道。

「不行。我不會讓出那蜜酒的,哪怕是一滴也不行。一滴也不行。我把它安全地藏在博登和誦之罐,還有奧德列爾之壺裡。這些容器在深山夫尼特博格之中,只有我的指令才能開啟它們。我的女兒格蘿德守護著蜜酒。你的僕人不能品嚐它。你也不能品嚐它。」

「但是,」巴烏吉說,「那可是賠償我們父母的命的。難道我就不能得到一些嗎?我得維持我的尊嚴,向波爾弗克展現我是一個言而有信的巨人!」

「不,」蘇圖恩說,「你不能。」

他們離開了他的大殿。

巴烏吉鬱鬱寡歡,耷拉著肩膀,癟著嘴。每走幾步,巴烏吉就向波爾弗克道歉一次。「我沒想到我的兄弟這麼不通情理。」他說。

「他確實非常不通情理,」奧丁變成的波爾弗克說,「不過,也許我可以教訓他一下,這樣他以後就不會那麼不近人情了。這樣他以後也能學著聽進他兄弟的話了。」

「這主意不賴,」巴烏吉說著站直了一點兒,他的嘴唇不再耷拉,而是拉直成了一條線,看起來甚至像是在微笑,「我們該怎麼做呢?」

「首先,」波爾弗克說,「我們爬上封閉的靈山夫尼特博格。」

他們一起爬上了夫尼特博格,巨人在前,波爾弗克在後。雖然和巨人比起來,他就如玩偶一樣小,可他從未落下。他們從山羊走過的小徑爬上去,攀上巨石,直到到達高高的山上。這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已經落在經年未化的積雪上。他們聽見風在山中呼嘯。他們聽見腳下遠處的鳥叫。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聲音。

它聽起來像是人的聲音,彷彿來自山中巨石,但又似乎很遙遠,好像來自山的本身。

「這是什麼聲音?」波爾弗克問道。

巴烏吉皺了皺眉。「聽起來像是我的侄女格蘿德在唱歌。」

「那我們就在這裡停下吧。」

波爾弗克從皮袋子裡掏出叫作拉提的鑽子。「來,」他說,「你是個身形巨大、強壯有力的巨人,用這把鑽子鑽進山裡吧。」

巴烏吉接過鑽子。他將它放置在山側開始鑽。鑽尖鑽入了山石,就像進入柔軟的軟木塞。巴烏吉一遍又一遍反覆鑽起來。

「搞完了。」巴烏吉說。他拔出鑽子。

波爾弗克走到鑽出的洞旁邊,朝裡面吹了口氣。石屑和灰塵向他迎面撲來。「我弄明白了兩件事。」波爾弗克說。

「什麼事?」巴烏吉問。

「我們還沒有鑽穿這座山,」波爾弗克說,「你得繼續鑽。」

「那只是一件事。」巴烏吉說。但波爾弗克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站在高山之上,寒風朝他張牙舞爪。巴烏吉把鑽子拉提再一次放進那個洞裡開始鑽了。

天色漸黑的時候,巴烏吉再次將鑽子拔了出來。「它鑽進山的裡面了。」他說。

波爾弗克沒有說話,他朝著洞裡又吹了一口氣,這次他看到石屑和灰塵往裡飛去。

正在此時,他覺察到有什麼東西從他的後面襲來。波爾弗克立即變了身:他將自己變成了一條蛇。就在那一瞬間,尖銳的鑽子也正好砸在了他的頭之前所在的位置。

「當你向我撒謊的時候,我弄明白的第二件事就是你會背叛我。」蛇向站在一邊滿臉難以置信的巴烏吉說。巨人將鑽子抓在手中,好像抓著武器一樣。而蛇一擺尾巴,就消失在巴烏吉鑽出的山洞裡了。

巴烏吉又用鑽子狠狠擊打,然而蛇已經遊走了。他氣呼呼地把鑽子扔了出去,它落在石頭上,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巴烏吉琢磨著去給蘇圖恩報個信,但那樣他就得告訴他的兄弟,他幫一個神秘強大的魔法師上了夫尼特博格山,還幫助他鑽進了山中。他設想了一下蘇圖恩聽到這訊息會是什麼反應。

然後巴烏吉垂著肩、癟著嘴,下山回自己家去了。不管他的兄弟以後發生了什麼,或者他的寶貝蜜酒發生了什麼,都不關他的事。

波爾弗克用蛇的形態滑進洞中,直到洞的盡頭,這時,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山洞之中。

山洞被熒光礦石發出的冷冷的光照亮。奧丁又變回人形,這次他不但具有人形,而且是一個身形龐大的人,一個巨人,而且還挺好看。然後他順著歌聲走去。

蘇圖恩之女格蘿德站在山洞深鎖的大門前,那扇門後就藏著誦之罐、博登之罐和奧德列爾之壺。她舉著一把鋒利的寶劍站在那裡,輕輕吟唱。

「幸會,勇敢的少女!」奧丁說。

格蘿德盯著他。「我不知道你是誰,」她說,「陌生人,報出姓名,告訴我為什麼我應該讓你活下來。我是格蘿德,是這地方的守護者。」

「我是波爾弗克,」奧丁說,「我應該死,因為我竟大膽地貿然而來。但是請稍等一會兒,讓我看看你。」

格蘿德說:「我的父親蘇圖恩讓我在這裡看守,保護詩之蜜酒。」

波爾弗克聳了聳肩。「我為什麼要在乎詩之蜜酒?我來到這裡是因為我聽說了蘇圖恩之女格蘿德的美麗、勇氣和品德。我告訴我自己‘如果我能見見她,如果她真如傳言中一樣美麗,那就算是死也值了’。我就是這樣想的。」

格蘿德看著面前英俊的巨人。「所以你覺得值得嗎,將死之人波爾弗克?」

「太值得了,」他對她說,「你本人比我聽到過的任何故事都美,你的美超越了詩歌,沒有詩詞能夠描繪它。你比山峰還要美,比冰川還要美,比黎明時落下的新雪還要美。」

格蘿德不自覺地向下看了一眼,兩頰泛出紅色來。

「我能坐在你身邊嗎?」波爾弗克問。

格蘿德默默點了點頭。

他們坐在一起分享她存在山中的食物和酒。

吃完後,他們在黑暗中相互親吻了起來。

一番親熱之後,波爾弗克悲傷地說:「真希望我能嘗一口誦之罐裡的蜜酒。這樣一來,我就能創作出一首關於你的眼睛的絕世詩歌,一首流芳百世、讓今後所有人在歌頌美的時候都會唱起的詩歌。」

「只要一口就夠了?」她問。

「很小一口,沒有人會發覺的,」他說,「但我不急。你才是最重要的。讓我向你證明,你對我到底有多重要。」

他將她拉過來。

他們在黑夜中做愛。雲雨過後,他們抱在一起肌膚相親耳鬢廝磨。這時候,波爾弗克突然悲傷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格蘿德問。

「可惜我缺乏天賦,否則我真希望我有才能來歌頌你的豐唇,它是多麼柔軟,比任何其他女人的嘴唇都要誘人。我想,這要是能成為詩歌,應該是一首動人心魄的詩歌。」

「這確實很不幸,」格蘿德說,「我的嘴唇確實極具吸引力。我常常認為它是我最美的地方。」

「也許是吧,但你有那麼多完美的地方,要決定哪個最美太困難了。如果我能夠嘗小小一口叫作博登的罐子裡的蜜酒,那詩的韻律就將流瀉進我的靈魂,我就能為你的嘴唇譜寫出最絢麗華美的篇章,它將永世長存,直到太陽被一隻巨狼吞噬。」

「最小的一口,說好了,」她說,「如果父親認為我給每個路過山中城堡的英俊小夥都喝蜜酒,他會怒不可遏的。」

他們牽著手穿過山洞,時不時親吻對方。格蘿德帶波爾弗克看了看從山裡面開啟的門和窗,蘇圖恩正是通過這門窗給她送來食物的。波爾弗克看起來絲毫沒有注意她說的話,他說他對無關格蘿德的任何事情都沒有興趣,他只關心她的眼睛、嘴唇、指頭和頭髮。格蘿德笑著說,他的言辭一句都不可信,他肯定已經失去興趣,再也不想和她親熱了。

他用自己的唇對上她的,又和她纏綿了一番。

盡興之後,波爾弗克在黑暗中哭了起來。

「怎麼了,親愛的?」格蘿德問。

「殺了我吧,」波爾弗克哭喊道,「現在就殺了我!我沒法盛讚你的頭髮和皮膚,沒法用詩賦表達你柔美的聲音,和你指尖的觸感。格蘿德的美麗,我無以言表。」

「嗯,」她說,「要作這樣一首詩,大概確實不容易,但應該也不是毫無可能的,我想。」

「也許……」

「什麼?」

「也許從奧德列爾之壺喝一小口蜜酒能夠賜予我辭賦的技巧,讓我能寫出一首歌頌你的美麗的詩歌,讓它口口相傳,永世不朽。」他建議道,哭聲漸漸輕了下去。

「是的,這也許確實能奏效。不過你只能喝最小最小的一口……」

「把壺給我吧,我會喝給你看,給你看我只喝多小的一口。」

格蘿德開啟了門,不一會兒,她和波爾弗克就站在了壺和兩個罐子前面。詩之蜜酒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

「只許喝頂小頂小一口,」她強調,「為了寫出那三首永世流芳、讚頌我的詩歌。」

「當然,我親愛的。」波爾弗克在黑暗中微笑。如果那時她能看到他的表情,她就該知道事情不簡單了。

他第一口就飲盡了奧德列爾之壺的每一滴酒。

第二口,他喝乾了博登之罐。

第三口,他喝空了誦之罐。

格蘿德不是傻子。她立刻意識到自己被騙了。她出手襲擊了他。女巨人迅捷而有力,但奧丁並不應戰。他直接逃跑了。他拉開門,反手將她鎖在門內。

眨眼之間,他變成了一隻巨鷹。奧丁拍打著翅膀尖嘯一聲,山門開啟了,他飛入天空之中。

格蘿德的尖叫刺穿了黎明。

蘇圖恩醒來,跑到外面。他看到天上的一隻巨鷹,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蘇圖恩也變成了一隻鷹。

兩隻鷹飛得如此之高,以至於從地上看,它們不過是天空中小得不能再小的兩個點。它們飛得如此急速,以至於翅膀拍打的聲音聽來如颶風在咆哮。

此刻,在阿斯加德,托爾說道:「就是現在。」

他將三個巨大的木桶滾到城牆之下。

阿斯加德的神目睹了兩隻鷹嘶叫著破空而來,相隔十分近。蘇圖恩飛得很快,緊跟在奧丁身後。他們飛到阿斯加德的時候,蘇圖恩的鷹嘴幾乎要貼上奧丁的尾翼了。

飛到大殿時,奧丁開始吐酒。蜜酒像噴泉一樣從他的鷹嘴噴進事先準備好的木桶裡。一桶接一桶,就像父親餵食嗷嗷待哺的小鳥一樣。

所以我們知道,從那以後那些遣詞造句出神入化的人、那些能夠吟詩作賦的人,一定都嘗過了詩之蜜酒。當我們聽見一首優美動人的詩歌,我們就知道,它的作者嘗過了奧丁的禮物。

這就是詩之蜜酒和它如何被分享於世的故事。這是一個關於不誠、欺騙、謀殺和姦計的故事。但這不是故事的全部,我還有一點兒沒有告訴你。神經纖細的讀者到這裡就可以捂住耳朵,或者停止閱讀了。

最後的一點兒是一件羞恥的事。當眾神之父以鷹的外形,幾乎飛到阿斯加德的木桶的時候,當蘇圖恩緊追其後的時候,奧丁把一些蜜酒從後面噴了出來。一個飽含蜜酒的屁向著蘇圖恩迎面而去,讓這位巨人目不能視,再也沒能追上奧丁。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都沒有人願意喝從奧丁屁股裡噴出的蜜酒。但當你聽到三流的詩人發表那些詩意全無、比喻愚蠢、韻律糟糕的詩歌的時候,你就應該明白,這些人喝了什麼蜜酒。

克瓦希爾在這裡提到的「關於漁網的難題」,請參閱本書第15章。


作者「尼爾·蓋曼」的其他小說

墳場之書》《煙與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