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偉大的修築工

北歐眾神 尼爾·蓋曼 第2頁,共2頁

大雪飄落,可深深的積雪並沒能讓修築工停下來,他的馬斯瓦迪爾法利也不受影響。這匹精壯的雄馬正值壯年,它揚蹄拖著裝滿石頭的石船,穿過洋洋灑灑的雪花,穿過疾風暴雪,穿過山丘和冰封的峽谷。

白天漸漸地變長了。

清晨的日出變得越發早了。冰雪開始融化,顯露出下面溼滑黏稠的泥,那種會粘在你的靴子上、把你拖慢的泥。

「這馬永遠不可能拖著石頭過淤泥,」洛基說,「它會和石頭一起沉到泥潭裡去,他將失去他的坐騎。」

然而斯瓦迪爾法利步伐穩健一往無前,哪怕是在最深最溼的泥中,它仍然把巨石搬到了阿斯加德,哪怕沉重無比的石船在上山的路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記。現在修築工正將石頭拉到百尺之上的地方,並且將它們一塊塊安置在應該的位置。

泥沼慢慢幹了,春天的花朵萌芽開花:黃色的蒲公英和白色的五葉銀蓮花四處盛開——現在圍繞著阿斯加德的城牆已經非常雄偉壯觀了。待竣工之日,它將成為阿斯加德一道不可攻破的防線:沒有任何巨人、巨怪、矮人或凡人能夠突破那道牆。這個外鄉人仍在鍥而不捨地修築著這道牆。他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在乎雨雪,這一點上,他的馬和他一樣。每天早上他們將巨石從山中運來;每天白天建築工將花崗岩在昨天的那一層上一塊塊地砌好。

轉眼,冬天的最後一天已經到來,而城牆也基本造好了。

在阿斯加德,眾神坐在他們的王座上討論。

「說到太陽,」巴德爾說,「我們曾經放棄過太陽。」

「那時候我們將月亮放在天空的中央,用來計算天數和周。」詩詞之神布拉基悻悻地說道,「可現在,我們連月亮都將失去。」

「還有芙蕾雅,沒了芙蕾雅我們怎麼辦啊?」提爾問道。

「如果這個修築工其實是個巨人,」芙蕾雅冷冰冰地說,「那我就跟他結婚,隨他回到約頓海姆。到時候倒是可以瞧瞧我是更恨將我帶走的他,還是把我拱手送走的你們。」「不要這樣說嘛。」洛基開始說話,但芙蕾雅隨即打斷了他。「如果這個巨人要帶走我,還有太陽和月亮,那麼我只要求阿斯加德的眾神滿足我一件事。」

「說吧。」沉默至今的眾神之父奧丁說。

「我要這一切厄運的始作俑者在我走前以命償付,」芙蕾雅說,「這是再公平不過的了。如果我要去冰霜巨人的家園,而月亮和太陽都被從天空中摘走,將世界遺留在永恆的黑暗中,那至少導致這一切的作怪者應該償命。」

「哎呀,」洛基說,「問題是要找到這個該怪罪的始作俑者太難了。誰記得這最開始都是誰的主意呢?我記得,好像所有的神都得為這個不幸的錯誤承擔同等責任。這是我們大家的主意,我們大家都同意了——」

「這是你的主意,」芙蕾雅說,「是你說服這些白痴們接受這個主意的。離開阿斯加德之前,我非見到你償命不可。」

「我們都——」洛基開始爭辯,可他立刻看到了大殿中眾神的表情,他頓時閉上了嘴。

「勞菲之子洛基,」奧丁說,「這是你胡亂建議的結果。」

「而且這次的建議跟你以前的每一次建議都一樣糟糕。」巴德爾補充道。洛基狠狠地瞥了他一眼。

「我們得設法讓修築工失去他的酬勞。」奧丁說,「在不違背誓言的前提下,他必須失敗。」

「我不知道你想要我為此做點兒什麼。」洛基說。

「我不指望你做點兒什麼,」奧丁說,「不過如果這個修築工在明天完結之時修完了這道牆,那麼你將死得很難看,痛苦又漫長。」

洛基望著每一位神祇的臉,一張接一張,每一張臉上都寫著要他償命,混雜在憤怒和怨恨中。他絲毫看不到仁慈或者原諒。

他毫無疑問會死得很難看。可還能怎樣呢?他能做什麼呢?他可沒膽子去襲擊那個修築工。不過從另一個角度想想……

洛基點了點頭。「交給我吧。」

他轉身從大廳中離去,沒有人阻攔他。

修築工將今天這一批石頭砌上了牆。明天就是夏季的第一天了,太陽西下的時候,城牆就該竣工了。他就能帶著他的酬勞離開阿斯加德。只剩下二十塊花崗岩了。他爬下木製腳手架,吹了吹口哨來呼喚他的駿馬。

與往常一樣,斯瓦迪爾法利在悠閒地吃草。它在森林邊緣的深草地裡。那草地離城牆有半里遠,可是每當主人吹響口哨,它都會出現在他面前。

修築工抓起裝在空石船上的繩子,正打算將它系在他灰色的駿馬身上。太陽在天空中低低懸掛,可距離日落還有好幾個小時,月亮也懸掛在天空的另一邊,銀白色的圓盤高高掛在天際。很快,日月都將是他的了,最亮的和次亮的星,還有女神芙蕾雅,容光照人、美豔勝過太陽和月亮的芙蕾雅。在獲得勝利的果實之前,修築工並沒有掉以輕心。他辛苦工作了那麼久,整個冬季都沒有停歇過……

他又吹了吹口哨。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以前他從來不必吹兩次口哨來呼喚他的坐騎。他遠遠看到斯瓦迪爾法利搖著腦袋在春天的草坪的野花中歡騰地奔跑。這匹駿馬先往前進一步,然後後退一步,彷彿能在春日傍晚的和煦暖風中聞到什麼迷人的氣息,卻又無法確定這氣息到底是什麼。

「斯瓦迪爾法利!」修築工喊道,這匹駿馬豎起耳朵,在草叢中轉了個彎,慢慢朝著修築工跑來。

修築工看著朝他跑來的馬,心中十分喜悅。馬蹄聲從草地的那邊傳來,聲音在高大雄偉的灰色花崗岩城牆上撞擊,回聲四起,聽起來就像萬馬奔騰。修築工幾乎以為一大群馬都向他奔騰而來了。

不,修築工想,只有一匹馬。

他搖了搖頭,意識到他的錯誤。不止一匹馬,不止一匹馬的馬蹄聲,是兩匹……

另一匹是栗色的雌馬。修築工立刻就看出這是一匹雌馬了——都不需要去看馬腿之間。因為這匹栗色的馬有著優雅的線條,每一寸肌理都散發著雌性的氣息。斯瓦迪爾法利揚蹄奔過草原,然後它慢下來、立起來,發出一聲響亮的長嘶。

栗色的雌馬無視了它。它停下蹄子,似乎沒看到它在那兒,低著頭好像在草坪中尋找著什麼。斯瓦迪爾法利試圖接近它,可當它跑到百來米遠,雌馬突然逃開,從慢跑變為飛奔,灰色的駿馬緊跟其後,試圖抓住它。而它們之間卻總是距離一兩個身位之遙。雄馬的鼻子嗅在雌馬的臀部,或者說雌馬的尾巴掃過雄馬的牙齒,卻總是失之分毫。

在草原上,它們一起馳騁在夕陽下柔和的金色裡,灰色和栗色的兩匹良馬,馬腹上散出閃閃的汗滴,宛如一支奔騰的舞。

修築工又拍了拍手,吹了口哨,他呼喚著斯瓦迪爾法利的名字,但他的坐騎絲毫沒有回應。

修築工跑出來,試圖抓住這匹馬,讓它回回神,可栗色馬好像立刻就知道他的意圖了,它慢下來,用自己的耳朵和鬃毛蹭了蹭灰馬的腦袋,然後朝著森林邊跑開了,就像有狼在追它一樣。斯瓦迪爾法利追隨它而去,沒過多久,它們就雙雙消失於森林裡了。

修築工咒罵著,吐著唾沫,等著他的馬重新出現。

樹的影子變長了,斯瓦迪爾法利卻沒有回來。

修築工回到他的石船旁邊。他遙望了一下樹林。然後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抓起繩子,拉著石船走過被青草和春花覆蓋的草坪,向著山中的採石場走去。

他沒能在黎明趕回來。修築工拉著石船回到阿斯加德的時候,太陽已經高高掛在天上了。

他帶回來了十塊石頭,這已經是他能帶回來的全部,他一邊拉著石船一邊詛咒著這些石頭。但他每拉一下,就離牆更近了一步。

美麗的芙蕾雅站在門口看著他。

「你只有十塊石頭,」她告訴他,「你需要兩倍的石頭才能完成我們的牆。」

修築工沉默不語。他繼續朝著未完成的大門拉他的石頭,臉色如戴了面罩一般看不出晴雨。沒有微笑,沒有眨眼——都不再有了。

「托爾馬上就從東邊回來了,」芙蕾雅告訴他,「他很快就會到我們身邊了。」

阿斯加德的眾神也都走出來,看著修築工將石塊向城牆拉去。他們站到芙蕾雅身邊保護著她。

最開始他們不過是默默地看著,然後開始情不自禁地發笑,開始大聲問些問題。

「嘿!」巴德爾喊道,「要是你修好了牆,你只能得到太陽。你覺得你還能把太陽帶回家嗎?」

「還有月亮,」布拉基喊道,「真遺憾你的馬不在啊。本來它可以解你之急,搬來你所需要的石頭的。」

眾神鬨笑起來。

修築工這時放下了石船。他面對著眾神。「你們使詐!」他怒氣衝衝地說,臉因為憤怒變得血紅而扭曲。

「我們沒有使詐,」奧丁說,「要說使詐,我們可比不上你。如果我們知道你是個巨人,你覺得我們還會讓你來修這道牆嗎?」

修築工單手抓起一塊石頭,將它狠狠砸在另一塊石頭上,這塊花崗岩瞬時斷成了兩截。他轉身面對眾神,手持那半塊巨石,現在他變成二十、三十、五十尺高了。他的臉扭曲起來,看起來再也不像一個季節前來到阿斯加德的那位平靜溫和的外鄉人。現在,他的臉看起來就像懸崖的花崗岩切面,被憤怒和仇恨扭曲雕砌成這副模樣。

「我是一個山巨人,」他說,「而你們這些神不過是些使詐騙人、不守信用的傢伙。如果我的馬還在,現在圍牆就該修好了。我本該帶走美麗可愛的芙蕾雅、太陽和月亮,作為我的報酬。我本該將你們留在黑暗寒冷之中,甚至失去美的慰藉。」

「我們沒有違背任何誓言,」奧丁說,「但現在也沒有任何誓言可以保護你了。」

山巨人怒吼著,朝眾神狂奔而來,他手中抓著一塊花崗岩作為武器。

眾神紛紛向兩側讓開。山巨人狂奔到最後,才看見他們的身後站著一個人影。他這才看清那人是誰。一位高貴的神祇,他高大威猛,有著紅色的鬍子,他肌肉虯扎,臂戴金甲,手持著金屬的錘子。他揮起了錘子,就揮了一下。錘子正對著巨人的那一刻,他鬆開了手。

晴空之中突然閃起了閃電,隨著錘子飛出托爾的手心,天空中響起了滾滾悶雷。

山巨人只看見向他飛來的錘子越來越大,隨後,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再也看不見了。

眾神最後還是修好了那道牆,他們花了好幾周才切割好石頭,並且將剩下的十塊石頭從高山上的採石場拖回到阿斯加德,再把它們安放在城門頂上。和修築工之前切割、壘起的石塊比起來,最後的這些石頭切割得有欠整齊,壘得也沒有那麼契合。

有的神覺得,他們應該讓修築工再多修一會兒牆,讓牆再更接近完成再殺他的。托爾說他很高興當他從東邊回家的時候,眾神給他準備了一點兒樂子。

奇怪的是,引誘走了斯瓦迪爾法利的洛基,卻並不在場接受眾神對他的讚揚——這點太不像他了。沒有人知道他去哪兒了,不過有人說曾在阿斯加德下方的草原上看到一匹華美的栗色雌馬。這一年中最好的季節洛基都沒有回來,而他最後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匹灰色的小馬駒。

這匹美麗的小馬駒有八條腿,而不是一般的四條,它形影不離地跟著洛基,用鼻子蹭洛基,好像洛基是它的媽媽一般。事實上,顯然也就是這麼回事。

這匹小馬駒長大了,成了一匹叫作斯雷普尼爾的馬,一匹高大的灰色駿馬。它是古往今來所有馬中跑得最快的、最強壯的馬。它快過疾風。

洛基將斯雷普尼爾,這匹在人間和神界都絕世無雙的駿馬作為禮物獻給了奧丁。

很多人都羨慕奧丁能擁有這樣的坐騎,可只有極少勇敢的人敢在洛基面前提起它的父母。沒有人敢提兩次。因為如果洛基聽到你談起他引誘斯瓦迪爾法利離開它主人的故事、談起他如何挽救了眾神於他自己的糟主意的故事,他會特地來報復你,讓你的生活不那麼順遂。洛基記仇得很。

這就是阿斯加德的眾神得到他們的圍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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