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得很急,腦海裡有許多想不明白的事情,不一會兒,我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平地,周圍稀稀落落地長著幾棵樹。玫紅的餘暉消散後,隨之而來的是無色的光亮,而現在漸漸被黑暗替代。頭頂的藍天在一瞬間變得深沉,小小的星星一顆一顆地刺穿黯淡的藍色。樹之間的空隙,遠處草木之間的缺口,在白天是朦朧的藍色,此刻卻變得漆黑神秘。
我繼續往前。世界褪去了顏色。樹冠在深藍的天空裡映出墨色的輪廓,輪廓以下融成了一整片沒有形狀的黑暗。又走了一會兒,樹木越來越瘦小,灌木叢越來越茂盛。接著穿過了一塊白沙覆蓋的荒地,然後又來到一大片纏結的灌木林。我不記得來時是否經過了這片沙地。
右手邊傳來輕微的沙沙聲,折磨著我的神經。起初我以為是幻覺,因為我一停下,周圍就寂靜無聲,只聽見晚風吹拂著樹頂;可當我繼續趕路,又有聲音響起,應和著我的腳步。
我從灌木叢中出來,儘量走在空曠的地帶,並且不時地忽然轉身,如果有東西暗中尾隨我,就可以嚇它一跳。我什麼也看不到,卻還是愈發相信,附近有其他東西存在。我加快步伐,不久後來到一處起伏不大的山脊,橫穿過去。走了一段距離後,我猛地轉過身,目不轉睛地盯著山脊那邊看。山脊在昏暗的天空下映出清晰的黑色線條。片刻之後,一團看不清形狀的東西竄出地平線,瞬間又不見了蹤影。
這下我確信,我那黃褐色臉龐的對手又在跟蹤我了;同樣不幸的是,我意識到自己迷路了。
我急急忙忙地走了一會兒,絕望又迷茫,身後被那鬼鬼祟祟的東西追著。那東西無論是什麼,要麼不敢攻擊我,要麼想趁我不備。我故意挑空曠的地方走,轉身聽了幾次後,漸漸有些確信尾隨者已經放棄了追逐。這也可能只是精神錯亂的我憑空想象的結果。然後我聽見了海的聲音。我加快了腳步,幾乎跑了起來。突然,身後有什麼東西被絆倒了。
我立即轉過身,凝視著混沌的樹叢。一個黑影撲向了另一個黑影。我仔細聽辨,一動不敢動,只能聽見耳朵裡暗暗的血流聲。我以為是我神經衰弱,被自己的想象欺騙,於是毫不猶豫地轉身,繼續循著海的聲音趕路。
大約一分鐘後,樹林越來越稀疏,我走到了海岬上。海岬光禿低平,延伸到灰暗的海水裡。夜晚安靜而清朗,星星逐漸繁密,在悠閒起伏的海面上反射出粼粼的光。更遠處,海浪衝刷著一塊形狀不規則的礁石,兀自閃耀著蒼白的光。往西邊的天空看,黃道光和長庚星黃色的亮光交相輝映。從我的位置看,海岸往東陡降,西邊被海岬的一側擋住了。這時我想起來,莫羅的海灘是往西延伸的。
身後有樹枝折斷的聲音,窸窣作響。我轉身,面朝黑暗的樹林。我什麼也看不見——或者也可以說,我看見了太多。昏暗中的每一道黑影都如此不祥,表現出伺機而動的警覺之態。我站了大約一分鐘,然後轉身往西穿過海岬,一隻眼依然瞥著樹林。我動身的時候,一道潛伏的黑影也跟著移動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走了片刻,終於看見了一片向西蜿蜒的寬闊的海灣。我又停下了,悄無聲息的黑影也跟著停下了,離我大約十二碼。彎曲的海灣盡頭,閃耀著一顆小小的光點,星光下依稀可見一片灰色的海灘。那光點距離我大約兩英里。要抵達那片海灘,我得先穿過潛伏著重重黑影的樹林,走下長著灌木叢的山坡。
現在,我能更清楚地看見那東西了。應該不是動物,因為他直立著。我張開嘴說話,卻發現嗓子裡卡了一口痰,聲音沙啞。我又試了一次,喊道:「那邊是誰?」沒有應答。我朝著它走了一步。那東西沒有移動,只是往後一縮。我的腳踢到了一塊石頭,忽然有了主意。我一邊繼續盯著前方的黑影,一邊彎下腰,撿起那塊石頭。我這樣一動,那東西立即轉身,就像狗那樣,偷偷潛進黑暗裡去。然後我想起小男孩遇上大狗時應急的方法,用手帕將石頭繫住,在手腕上繞了一圈。我聽見更遠的暗處傳來一陣響動,那東西好像越逃越遠了。我又緊張又亢奮的心情剎那間鬆懈,忽然大汗淋漓,渾身顫抖。敵人潰退,我的手裡還拿著武器。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重新下定決心,穿過海岬側翼的樹林和灌木叢,走到沙灘上。最後一段路我是用跑的。當我從灌木叢來到沙地上時,我聽見背後有東西在追我。霎時間,我嚇得六神無主,沿著沙地跑起來。那東西立即追上來,腳掌柔軟,步子急促。我哇地大叫,加快了速度。經過幾叢灌木的時候,有幾隻比兔子大三四倍的東西,蹦蹦跳跳地從沙灘跑向灌木叢。
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忘記那場追逐是何等恐怖。我靠近水邊跑,不時聽見緊逼在身後的腳步踩在水裡的聲音。黃色的光點還很遙遠,遠得令人絕望。周圍的夜一片黑暗、寂靜。啪嗒、啪嗒,追趕我的腳步越來越近。我體能不好,能明顯地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吸氣時發出尖厲的聲音,腹部一側像被刀刺一樣疼。我想,不用等我靠近院子,那東西就能追上我。於是,在抽泣似的呼吸中,我絕望地調頭,朝著向我奔來的東西打去——用盡全力的一擊。手帕繫著的石頭甩了出去。我轉身的時候,那四腳著地奔跑的東西站立起來,我投出去的石頭砸在了它左邊腦門上。隨著腦殼上一聲響,那不知是人是獸的東西向我撞來,雙手把我推倒在地,接著一個趔趄,越過我,一頭栽在沙地上,臉扎進水裡,躺在那兒不再動彈。
我不敢靠近那漆黑的一堆,任由它躺在那兒,水在它身邊泛起漣漪,頭頂的星星一動不動。我沒再接近它,繼續朝發出黃色光亮的房屋走去。過了不久,耳邊傳來美洲獅可憐的哀號,我鬆了口氣。我起先就是被這聲音逼著出門,去探索這座神秘的島嶼。這時,儘管頭暈目眩,筋疲力盡,我依然使出全部的力氣,朝著燈光跑去。我好像聽見有誰在呼喚我。
.1碼約等於0.9144米。
.黃道光(zodiacallight),指在日落後的西邊天空或日出前的東邊天空泛出的微光。因為太陽在天球上的運動軌跡為黃道,故名黃道光。
.長庚星(eveningstar),金星的別稱,也稱昏星。因常在日落後出現在西邊的天空中而得名。
.1英里約等於1.61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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