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隨後,我心裡莫名其妙地泛起嘀咕。這身裝扮真的不會令人生疑嗎?我舉起臥室裡的一面小梳妝鏡,從上往下全方位打量自己,以確認有無任何破綻,但一切似乎都無懈可擊。儘管我的模樣古怪,甚至有些戲劇效果,神似舞臺上的守財奴,卻也並非完全脫離現實。可我仍有些不夠自信,便拿著那面梳妝鏡下樓走進店鋪,拉下百葉窗,利用牆角的穿衣鏡,又從各個角度將自己仔細審視了一番。
「幾分鐘後,我終於鼓足勇氣,推開店門,大步流星地來到街上。我無暇顧及罩在床單裡的那個小矮子,至於何時願意鑽出來隨他的便。僅僅五分鐘,我已離開那家戲服店,繞過了十幾個拐角。我的出現似乎並未引起路人側目,看來我已克服最後一道難關。」
說罷,隱身人又停了下來。
「那個駝背店主你就不再擔心了?」肯普問。
「不擔心,」隱身人答道,「我也沒聽聞他的訊息。我猜他沒準自己解開繩子,或是用腳蹬開了。那些繩結系得很緊。」
他一時陷入沉默,走到窗前,向外凝望。
「那你走到河岸街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唉!——希望再度破滅。我原以為麻煩都已解決,繼而可以為所欲為,不受任何約束——只要沒洩露我的秘密。我始終抱有這樣的想法。無論做過何事,造成何種後果,我都不在乎。一旦脫下外套,我便可隱形,徹底逃之夭夭,誰也抓不到我。見到錢,我伸手就能佔為己有。我決定先美餐一頓犒勞自己,然後找家上等酒店入住,再蒐羅一套新衣裝。我是如此自命不凡,現在回想起當時的蠢相,心裡很不是滋味。我走進一家餐館,剛準備點菜,突然想起如果吃飯,就得暴露隱形的臉。點完菜之後,告訴侍者要因故離開十分鐘,隨後便氣急敗壞地溜走了。不知你是否有過這種令人失望的經歷,本想大飽口福,卻什麼都沒吃到。」
「倒是沒這麼糟糕,」肯普回應道,「不過可以想象。」
「我真恨不得把這群白痴暴打一頓。我餓得頭暈目眩,最終實在難以抑制對美食的渴望,走進另一家餐館,並要求提供包間。‘我毀容了,’我說,‘非常嚴重。’他們好奇地看著我。當然,這與他們無關——因此我終於能享用午餐。儘管這頓飯口味欠佳,但還算湊合。飯後,我叼起雪茄坐在桌前,盤算著下一步的行動計劃。屋外,暴風雪從天而降。
「肯普,我思考得越深入,便越發清晰地意識到,隱身人是多麼無助而荒謬的存在——尤其是面對天寒地凍的惡劣氣候,置身於人口稠密的文明城市。在展開這項瘋狂的實驗之前,我曾幻想隱身會帶來的各種各樣的好處。然而那天下午發生的一切,使我倍感失望。我腦海中浮現出人人夢寐以求的那些東西。毫無疑問,憑藉隱身術,它們皆唾手可得。但也正因為隱身,即便得到也無福消受。比如野心——縱使你身居高位,可如果無法現身,又有何用呢?縱使你博得芳心,可如果她是大利拉,又有何用呢?我既無政治抱負,也不願沽名釣譽;既無慈善之心,也不愛體育運動。我該怎麼辦呢?為了追求隱身,我已成為重重包裹的神秘人物,成為纏滿繃帶的荒唐怪客!」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飄忽不定,似乎正朝窗外眺望。
「但你後來怎麼到艾平去的?」肯普問,迫不及待地想聽客人說下去。
「我去那裡是為了繼續研究工作。當時我有個願望,但還尚未成熟!我至今仍抱有希望,而且這一設想已呼之欲出。那就是,找到重新顯形的方法!還原我的本來面目。這樣我就可以有所選擇,既可憑藉隱身為所欲為,又可隨時恢復原貌。這就是我現在最想和你談論的事情。」
「你是直接去艾平的嗎?」
「沒錯。我只想去取回三本書稿,以及我的支票簿、行李和內衣,並訂購一批化學藥劑來實現我的設想——一旦拿到書稿,我就會向你展示演算過程——於是我開始付諸行動。天哪!那場暴風雪我至今記憶猶新,為了不讓雪水浸溼紙板製成的鼻子,我簡直是煞費苦心。」
「最終,」肯普說,「也就是前天,據報道稱——當他們發現你的時候,你卻——」
「是我乾的,沒錯。那個笨蛋警官被我打死了嗎?」
「沒有,」肯普回應道,「他應該很快就會康復。」
「那算他走運。我簡直氣得發瘋,那群蠢貨!他們為何非要來攪我清淨?還有那個賣雜貨的鄉巴佬呢?」
「估計沒人喪命。」肯普告訴他。
「不知我那個流浪漢助手怎麼樣了。」隱身人苦笑著說。
「天哪,肯普,你不知道究竟何為憤怒至極!……我埋頭耕耘多年,一切都有條不紊,安排妥當,中途卻被那群笨手笨腳、半聾半瞎的白痴攪得一團糟!……真是什麼樣的傻瓜都被我撞見了。
「再這樣下去,我恐怕會崩潰——我得將他們趕盡殺絕。
「說實話,他們的出現使整件事更加困難重重。」
「這確實令人惱火。」肯普冷冷地說。
河岸街(strand):也譯「斯特蘭德」,倫敦特拉法爾加廣場以東的街道,毗鄰泰晤士河。
考文特花園(coventgarden):也譯「科文特花園」,位於倫敦西區聖馬丁巷與德魯里巷之間,原為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屬地,後以露天市集著稱。
德魯里巷(drurylane):倫敦西區的街道,周圍劇院林立,以皇家劇院(theatreroyal)為代表。
假面披風(domino):帶帽兜的斗篷,並配以遮住半張臉的面具,常見於化裝舞會。
路易十四(louisquatorze,一六三八—一七一五):即「路易大帝」,法國波旁王朝君主,自稱「太陽王」。
這裡將責怪他人的行為視作「不合時宜」(outoffashion)是在影射十九世紀末歐洲的頹廢主義者與道德相對主義(moralrelativism)觀念。參見奧斯卡·王爾德(oscarwilde)的《道連·格雷的畫像》(thepictureofdoriangray,一八九〇)第六章:「如今,無論什麼事我都不表示贊成或不贊成。我不願以這種荒謬的態度對待生活。我們不是被派到世上來宣揚道德偏見的。」
汽油(benzoline):尤指「含苯汽油」,十九世紀末常用於溶解或清除油脂。
松節油(turpentine):松柏科植物樹脂的提取液,常作為油畫顏料的稀釋劑。
大利拉(delilah):《聖經·舊約》中猶太士師參孫(samson)的情婦,因貪婪而出賣參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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