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陌生人現形

「你們究竟在幹嗎?」無頭人的衣領上方傳來一聲怒吼。

「好傢伙,你這該死的房客,」賈弗嚷道,「管你有頭無頭,搜捕令上寫的是‘身體’,我公事公辦——」

「別過來!」陌生人叫囂著朝後一退。

他猛地把麵包和乳酪一丟,霍爾先生搶先一步抓起桌上那把刀。陌生人扯下左手手套,朝賈弗臉上甩去。說時遲,那時快,正在宣讀搜捕令的賈弗立刻停下,牢牢抓住他那隻無形之手的手腕,同時掐住他那看不見的喉嚨。賈弗的小腿被狠狠踢了一腳,疼得大叫起來,但他依然沒有鬆手。霍爾貼著桌面將刀傳給韋傑斯,韋傑斯則像守門員似的一把接住。此時,賈弗與陌生人早已扭打成一團,正跌跌撞撞地朝霍爾靠近。只見霍爾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也亂抓亂打一通。豈料一把椅子擋住去路,他們不約而同被絆倒在地,椅子也嘩啦一聲被撞開了。

「抓住腳。」賈弗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霍爾先生按照吩咐奮力去抓,然而只聽嘎吱一聲,肋骨被狠狠踹了一腳,半天不得動彈。眼看無頭陌生人已經翻身,並將賈弗按倒在地,韋傑斯手握著刀,拔腿就向門口逃,卻與前來支援維持治安的哈克斯特先生和錫德橋車伕撞了個滿懷。突然,三四個玻璃瓶從碗櫥上掉落,屋內頓時瀰漫著刺鼻的氣味。

「我投降。」陌生人喊道,儘管賈弗仍被他壓著。沒過多久,他氣喘吁吁地站起身,既沒有頭,亦沒有手——他已將左右兩隻手套統統脫下,模樣古怪至極。「何必如此呢。」他語帶哭腔,彷彿正在抽噎。

聽見一個聲音從空空如也的房間飄出,這簡直是世界上最匪夷所思的事情。不過,薩塞克斯郡的鄉民們可是天底下最實事求是的一群人。賈弗爬起身來,取出一副手銬,卻一時愣在原地。

「聽著!」賈弗厲聲喝道,他隱約覺得此事不妙,「見鬼!手銬不管用。」

陌生人的胳膊從背心上拂過,空袖管所及之處,紐扣竟然奇蹟般地一顆顆被解開。他又嘟噥著,像是在抱怨小腿受傷,然後彎下腰來,似乎他正在鞋子和襪子上胡亂摸索著。

「天哪!」哈克斯特忽然叫道,「他根本不是人,不過是件空衣服。瞧啊!你可以從衣領往下一直看到襯裡。我可以把手伸進——」

他伸出手來,彷彿在半空中觸碰到什麼,猛地一聲尖叫,把手抽回。「希望你們的手指別戳到我眼睛,」空中那個聲音喝道,一副專橫跋扈的口吻,「其實,我整個人都完好無缺——頭啊、手啊、腿啊,還有其他部位,只不過你們看不見。這的確令人困惑,可我就是如此。你們這些艾平的鄉巴佬,不能因為我長這樣,就把我捅得粉身碎骨吧?」

那件衣服的紐扣已經全部解開,正鬆鬆垮垮地懸掛在看不見的支架上,兩手叉腰立在原地。

此刻,有幾個男人闖了進來,屋內一下子變得擁擠不堪。「看不見,是嗎?」哈克斯特質問道,絲毫不顧陌生人的咒罵,「誰聽說過這樣的事?」

「這或許令人難以置信,可我並未犯法。為何警察要如此這般襲擊我?」

「噢!這是兩碼事,」賈弗說,「毫無疑問在這種光線下很難看清你,但我有搜捕令,一切都名正言順。我之所以逮捕你,並非隱身的緣故——而是因為盜竊。這裡有戶人家遭竊,丟了錢。」

「是嗎?」

「所有證據都表明——」

「一派胡言!」隱身人吼道。

「但願如此,先生,可我是奉命前來。」

「那好吧,」陌生人說,「我走。我跟你走。但別給我戴手銬。」

「這是規矩。」賈弗說。

「別戴手銬。」陌生人爭辯道。

「請原諒。」賈弗表示抱歉。

突然,那人影一屁股坐下身。大家還沒回過神來究竟怎麼回事,拖鞋、襪子、褲子就已全被踢到桌子底下。隨後,他又跳了起來,將外套甩開。

「在這裡,快攔住他。」賈弗恍然大悟,高聲叫喊。他一把抓住背心,那背心不斷掙扎著,裡面的襯衫滑了出來。賈弗手中只剩下一件軟綿綿的背心。「抓住他!」賈弗厲聲喝道,「一旦他全部脫下——」

「抓住他!」眾人紛紛叫嚷起來,衝向那件東飄西蕩的白襯衫。這是目前陌生人身上唯一能被看見的東西。

霍爾張開雙臂朝白襯衫撲去,卻被衣袖重重砸在臉上。他不由得倒退幾步,撞在教堂司事老圖思索姆身上。片刻過後,這件襯衫被高高舉起,呈現劇烈震動,袖口空空朝兩側揮動,像是有人正從頭上脫下它。這時,賈弗伸手揪住襯衫,反倒正好幫他脫了下來。他的嘴巴憑空捱了一拳,於是不由分說地甩出警棍,豈料竟狠狠擊中泰迪·漢弗瑞的腦門。

「當心!」眾人驚呼,卻依然東一腳西一拳亂打一通。「抓住他!關上門!別讓他跑了!我抓住了!他在這兒!」眼前一片混亂,嘈雜至極。似乎人人都捱了拳頭。桑迪·韋傑斯向來見多識廣,由於鼻子遭到一頓猛擊,他急中生智,再次開啟房門,率先奪路而逃。其餘的人也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倉皇逃竄,一時間門口堵得水洩不通。這場混戰仍未停歇。一神論者菲普斯被打斷一顆門牙,漢弗瑞則耳朵軟骨挫傷。賈弗在混戰中下巴被擊中,他轉過身,緊緊揪住隔在他和哈克斯特之間的什麼東西,他摸到一個肌肉發達的胸脯。不一會兒,這群廝打在一起的人,情緒激動地衝進擁擠不堪的門廳。

「我抓住他了!」賈弗大聲喊著,氣喘吁吁、步履蹣跚地穿過人潮。只見他面紅耳赤,青筋暴起,仍在與看不見的敵人貼身肉搏。

戰況異常激烈,兩人跌跌撞撞打作一團,眨眼間已衝到門口,隨即滾下旅店門前的五六級臺階。人們左躲右閃,避讓不及。賈弗聲嘶力竭地叫喊著——依然緊抓不放,盡力用膝蓋抵抗——轉身翻滾,頭朝下重重地摔在沙礫堆裡。直到這時,他才鬆開手。

眾人激動地嚷著「抓住他!」「隱身人!」之類的口號。突然,有個不知姓名的外鄉青年衝進來,抓住什麼東西,又不小心讓它掙脫,自己則被趴在地上的警官絆倒。道路中央,一名婦女不知被何物撞到,頓時尖叫起來;一條狗顯然被踹了一腳,狂吠不止,號叫著竄進哈克斯特家的後院。就這樣,隱身人逃之夭夭。有好一會兒,人們驚愕地站在那裡比畫著什麼。接著就是恐慌,眾人如秋風掃落葉般四散而逃。

賈弗依然仰面朝天,膝蓋彎曲,躺在車馬旅店的臺階下,一動不動。

「大小輪」腳踏車(ordinarybicycle):英國早期腳踏車普遍採用前後輪大小殊異的式樣,後輪直徑僅相當於前輪半徑,如同大小不同的兩種硬幣,因而亦被稱為「一又四分之一便士」腳踏車(penny-farthing),後被兩輪尺寸相似的安全型腳踏車(safetybicycle)取代,即現代腳踏車的雛形。

維多利亞女王登基五十週年:一八八七年是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登基五十週年(firstvictorianjubilee),亦稱「金禧年」(goldenjubilee)。

氯氣(chlorine):黃綠色有毒氣體,可用以消毒自來水,其水溶液可配製漂白劑。

一神論者(unitarian):一神論派(unitarianism),也稱「一位論派」或「神體一位論」,是否認三位一體(即聖父、聖子和聖靈三個位格為同一本體)和耶穌神性的基督教派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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