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丟給她一個電子眼神。
「人生，」馬文說，「別跟我談什麼人生。」
他絕望地轉過去，拖著身體走出控制艙。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心滿意足的哼哼聲，最後是咔噠一下。
「贊法德，我覺得我再也受不了那個機器人了。」翠莉安忿忿不平地抱怨道。
依照《大銀河系百科全書》的定義，機器人是設計來代替人類工作的機械裝置。依照天狼星控制系統公司的市場部門的定義，機器人是「你的塑膠好夥伴，跟ta一起好開心」。
依照《銀河系搭車客指南》的定義，天狼星控制系統公司的市場部門是「一夥無腦混球，等革命開始，首先就會被推到牆根去」。底下還有一條腳註，說的是編輯部歡迎任何有興趣的人寄來簡歷，取代現在這位機器人方面的通訊記者。
非常有趣的事情是，有一冊《大銀河系百科全書》很幸運地通過時間翹曲從未來千年後落到了現在，其中將天狼星控制系統公司的市場部門定義為「一夥無腦混球，等革命開始，首先就會被推到牆根去」。
粉色小臥室結束了其存在週期，猴子掉落去了一個更好的維度。福特和亞瑟發現他們身處飛船的登船區。這地方相當雅緻。
「我覺得這是艘嶄新的飛船。」福特說。
「你怎麼知道？」亞瑟問。「你有什麼古怪裝置能測量金屬的年齡？」
「不，我發現地板上扔了份促銷小冊子。上面有很多‘宇宙就是你的了’之類的鬼話。啊哈！看吶，我沒猜錯。」
福特拿手掌使勁拍著其中一頁讓亞瑟看。
「上頭說：‘不可能性物理學取得的偉大突破。引擎達到無限不可能性狀態後，飛船將同時經過宇宙中的每一個點。讓其他的主要政府嫉妒你吧！’哇噢，這可是大聯盟級的頂尖好貨啊。」
福特興奮地讀著這艘船的技術特徵說明，不時因為看到了什麼內容而發出驚訝的呼喝聲，很顯然，銀河系的宇航技術在他流放地球期間取得了長足進步。
亞瑟聽了短短一會兒，但無法理解福特說的絕大部分內容，於是放任意識隨便漫遊，手指順著他無法理解的一排電腦陣列的邊緣摸了下去。他伸長手臂，撳下不遠處控制板上一個很吸引人的碩大紅色按鈕。控制板亮了起來，閃現出「請不要再撳這個按鈕」的字樣。他嚇得一哆嗦。
「聽我說，」福特還在全神貫注閱讀那份促銷小冊子，「他們在這艘船的控制系統上面下了大工夫。‘天狼星控制系統公司推出的全新一代機器人和電腦，帶有新的「真人人」功能。’」
「‘真人人’功能？」亞瑟說。「那是啥？」
「呃，上面說是‘真正的人類人格。’」
「哦，」亞瑟答道，「聽起來很可怕。」
他們背後響起一個聲音，「的確如此。」這個聲音低沉而絕望，伴著輕微的金屬碰撞叮噹聲。兩人轉過身去，看見一個悽苦可憐的金屬人弓著背站在門口。
「什麼？」他們說？
「很可怕，」馬文接過話茬，「非常可怕。徹頭徹底的可怕。最好乾脆別談這個話題。你們請看這扇門。」他說著踏進門內。他模仿著促銷小冊子的語氣說話，譏諷迴路接入了他的語音調節器。「這艘太空船的全部門扉都擁有歡快、和煦的好脾氣。能為您開啟是它們天大的榮幸，曉得任務圓滿完成之後，它們又會心滿意足地再次關閉。」
門當著他們的面關上，非常顯而易見的是，這扇門發出了確實深具心滿意足之特質的感嘆聲。
「嗯嗯嗯嗯嗯嗯唔唔嗯嗯嗯嗯嗯啊！」門這樣說道。
馬文帶著冷冰冰的憎惡看著門，他的邏輯迴路帶著反感嘮叨起來，塞給他對門直接訴諸肉體暴力的念頭。更深一層的迴路忽然插嘴，說：何必那麼麻煩呢？有啥必要啊？不存在任何值得牽涉其中的事情。再深一層的迴路正在自得其樂地分析門扇和人形生物腦細胞的原子成分。迴路測算了一番附近一立方秒差距內的氫元素髮射水平，以此作為謝幕餘興小節目，隨即在無聊中再次關閉了自己。機器人轉身的時候，絕望催得他的身軀陣陣痙攣。
「來吧，」他用單調低沉的聲音說，「我得到命令，把你們帶去艦橋。這就是我，腦袋比得上一整個星球大，而他們卻請我帶你們去艦橋。你說這份工作能令人滿意嗎？我反正不滿意。」
他轉過身，走向他萬分憎恨的那扇門。
「呃，不好意思，」福特跟了上去，「這艘飛船歸哪個政府所有？」
馬文不理睬他。
「瞧著吧，」他嘟囔道，「門又要開了。這東西忽然聚集起一股得意洋洋的氣氛，真叫人難以忍受，就憑這點我就看得出。」
門再次滑開，發出一陣逢迎的輕輕嗚咽聲，馬文跺著腳走了出去。
「走吧。」他說。
福特和亞瑟連忙跟了上去，隨著愉悅的輕輕咔噠聲和呼呼聲，門又滑回原位。
「謝謝你，天狼星控制系統公司的市場部門。」馬文說，他淒涼地拖著步子走上了閃閃發亮的彎曲走廊，走廊在他們面前一直伸展出去。「讓咱們製造擁有真正人類人格的機器人吧，這是他們的說辭。於是他們就拿我做了試驗品。我是一個人格原型。二位看得出來，對吧？」
福特和亞瑟尷尬不已，嘟囔了兩句哪有這回事之類的。
「我恨那扇門，」馬文繼續說道，「我沒有惹二位不開心吧？」
「哪個政府……」福特還是不肯放棄。
「這艘船不歸任何政府所有，」機器人打斷了他的問話，「它被偷了。」
「被偷？」
「被偷？」馬文模仿道。
「被誰？」福特問。
「贊法德·畢博布魯克斯。」
福特的臉上頓時精彩紛呈，至少五種大異其趣且截然不同的震驚和訝異表情亂糟糟地堆疊在了那裡。他正在大步前行的左腿似乎突然找不到地板在哪兒了。他死死盯著機器人，一邊拼命鬆開糾結在一起的肉膜肌。
「贊法德·畢博布魯克斯……？」他的聲音缺乏力度。
「對不起，我說錯什麼話了嗎？」馬文毫不在意地拖著身體前行。「請原諒我還在呼吸，可是我根本就不需要呼吸，所以我幹嗎浪費精神說這句話呢？噢，天哪，我實在太鬱悶了。又是一扇熱衷於自我滿足的門。人生啊！別跟我談什麼人生。」
「誰跟你提起人生那檔子事了嗎？」亞瑟惱火地嘟囔道。「福特，你還好吧？」
福特瞪著他。「那機器人是不是說了贊法德·畢博布魯克斯？」他問。
此處的man既有「人類」的意思，也有「男人」的意思，與下文呼應。——譯者
****就是你的了（…canbeyours）是常見的促銷句式，例如「兩萬塊的音箱，只要五千塊就是你的了」（$20000speakercanbeyoursforjust$5000）；下文中的「讓其他***嫉妒你吧」亦然，如「讓其他的船伕嫉妒你吧！」（betheenvyofotherboaters!）——譯者
秒差距（parsec）：天文學距離單位，1秒差距等於3.258光年。——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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