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讓我們點頭付款吧,」那聲音吟誦道,然後又說了一遍,只是這次速度更快,而且還是倒著說的。

燈光來了又去,柱子消失,那男人嘰裡咕嚕地倒著說話,最後沒了身影,宇宙在四周啪地一下拼回原貌。

「聽懂要點了?」銀闢法斯特問。

「我很震驚,」亞瑟說,「還很困惑。」

「我在睡覺,」福特飄進他們的視線。「我有沒有漏掉什麼重要的?」

他們發覺自己又站在了高得讓人心驚膽戰的懸崖上,還在飛快地左右顛簸。朔風撲面,吹過海灣;海灣上方,銀河系有史以來集結過的最強大的太空戰鬥艦隊的殘骸燃燒著迅速地恢復了原樣。天空是陰沉的粉色,被一種頗為稀奇的顏料染成藍色,繼而向上變為黑色。濃煙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天空滾滾而下。

各種事件倒退著經過身邊,快得已經無法辨識;過了一小會兒,一艘龐大的星際戰艦急匆匆地逃開,像是被他們「哇」的一聲嚇跑了,福特和亞瑟認出這正是他們進入房間的那一刻。

但現在變化太過迅速了,視覺和觸覺化為模糊一團,輕輕拂動兩人身體,帶著他們經歷了許多個世紀的銀河歷史,旋轉、扭擺、搖曳。聲音則只是稀薄的顫音而已。

他們週期性地穿過凝聚成團的混亂大事,感覺到駭人聽聞的災難、深不可測的恐懼和撼天動地的搖震,而這些總和某些重複出現的特定畫面有所聯絡,在猶如雪崩的歷史變動之中,只有這些影像清楚地呈現在眼前:仨柱門,硬質小紅球,硬質白色機器人,還有一些不那麼清晰的東西,某種暗沉沉、陰森森的東西。

還有另外一種感覺也從驚心動魄流過的時間中清晰地浮現出來。

若是逐步加速播放一連串緩慢的咔噠聲,那麼每一下咔噠聲都會失去明確的界限,漸漸變得像是持續不斷的聲響,而音調也會隨之攀升;與此類似,此時此刻,一連串單獨的印象也漸漸變得像是某種持續不斷的情緒——但又不是一種情緒,即便真是一種情緒,那也肯定是毫無感情的一種情緒。這是恨意,無法和解的恨意。它冷冰冰的,不是冰那種冷,而是牆壁那種冷。它不針對任何個人,不是在人群中亂揮拳頭那種不針對個人,而是電腦簽發的停車告票那種不針對個人。而且,它很致命——再補充一句,不是子彈或利刃那種致命,而是橫在公路上的一道磚牆那種致命。

正如不斷攀升的音調會發生質變,在攀升的過程中產生諧波,這種毫無感情的情緒似乎也攀升成了無法容忍但又無法被聽見的嘶喊,但接著就忽然變成了飽含愧疚和失落的嘶喊。

忽然,它停下了。

他們被拋在一個靜謐的傍晚,站在一座靜悄悄的小山頂上。

日頭正在落山。

他們周圍,綿延起伏的綠色山野如和緩的波浪般伸向遠方。鳥兒唱著它們對所有這些的看法,觀感大體而言相當不錯。稍遠處能聽見孩童嬉戲的聲音,聲音源頭再過去些的地方,薄暮微光勾勒出了一個小鎮的輪廓。

鎮上多數是低矮的白色石砌房屋。天際線起伏和緩,令人愉快。

日頭就快落到地平線以下了。

音樂不知在何處響起。銀闢法斯特撥動一個開關,音樂戛然而停。

有個聲音說,「這……」銀闢法斯特撥動一個開關,聲音戛然而停。

「聽我給你們說說吧,」他靜靜地說。

這地方很祥和。亞瑟覺得很高興。連福特都一臉喜氣。他們朝小鎮方向走了一小段路,腳下草地的資訊幻象富有彈性,舒適宜人;花朵的資訊幻象甜蜜而芬芳。只有銀闢法斯特滿臉憂色,鬱鬱寡歡。

他停下來,抬頭望去。

亞瑟忽然想到,旅途既然來到了終點——只是形式上的說法而已,更確切地說,來到了剛才模糊體驗到的所有一切的起點——那麼,有些極度險惡的事情就即將發生了。想到一個這麼富有田園牧歌風範的地方即將遭遇極度險惡的事情,他頓感沮喪。他還抬起頭看了看,但天上什麼也沒有。

「他們不會馬上攻擊這個地方吧?」他說。他明白此刻正在走過的只是一段錄影,但仍舊感到驚恐。

「沒有什麼會馬上攻擊這個地方,」強烈的情感讓銀闢法斯特的聲音顫抖起來,這讓亞瑟有些意外。「這裡是一切開始的地方。這裡就是那個地方。這裡是坂裘。」

他抬頭望向天空。

天空,從一側地平線到另一側地平線,從東到西,從北到南,全都是徹底而絕然的黑色。

原詞wikkit,與板球中的wicket(仨柱門)讀音相同。——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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